漢道天下 第518章

作者:庄不周

“友若去渤海了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你什麼時候回河東?”

荀彧眼神微閃。“楊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鄴城之圍已解,你汝潁人不僅安然無恙,而且大多都已經入仕。你還留在這裏不走,怕是不合適。還有什麼事沒做,又如此難以啓齒,能否對我說一說?”

荀彧想了想。“黨事。”

楊彪眉頭一皺。“黨事有什麼好說的?相隔不過三十年,很多事都是我親眼所見,你還擔心有人會向壁虛構不成?再說了,如今邸報發行天下,但凡稍微關心一點時事的人,都不會漏過。就算有人掩過飾非,也不過是欲蓋彌彰罷了,豈能瞞得過有心人的眼睛。”

荀彧倒吸一口冷氣,眼睛瞪得溜圓,幾乎要掙裂眼眶。

他來行在的目的,就是希望天子收回成命,不要向天下徵集黨人的事蹟,以便對黨人做過的一些過激的事有所保留。

可是楊彪這句話卻說得明白,掩過飾非只是欲蓋彌彰,向壁虛構也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,唯一的辦法就是直書其事。

如此一來,黨人就算不被人當作僞君子,至少也是偏激之徒,名譽掃地。

他知道楊彪一向不贊成黨人的做法,但他真沒想到楊彪會如此狠辣,竟然爲天子發聲,要對黨人進行清算。

荀彧嚥了口唾沫,寒聲道:“楊公……不擔心天下人心崩壞嗎?”

楊彪轉頭看着荀彧,眼中閃過一絲憐惜。

他知道,荀彧雖然是王佐之才,但他受限於黨人的身份,無法做出決斷。

“文若,你覺得本朝政事之失,首在於何?”

荀彧猶豫了片刻,還是抗言道:“是桓靈二帝親小人,遠賢臣。信閹豎,錮黨人。”

楊彪搖搖頭。“是皇室規模太大,負擔太重。宮室數以百計,大多年久失修,是以常有崩塌、雷火,修繕、維護開支億萬。宮中嬪妃萬計,衣食胭脂,日費千金。”

他轉過頭,看着緩緩東流的河水,一聲嘆息。“所以天子減宮室,皇后、貴人共居一殿,去宦官之制。荀貴人主持同文館,宋貴人、董貴人主持太學書坊,馬貴人披護侍衛天子,皆以俸祿自養。賴朝廷供養者,不過皇后、皇子數人,日費數金而已。僅此一項,一年便可節省二十億。”

荀彧屏住了呼吸。

他聽懂了楊彪的意思。

朝廷之所以入不敷出,除了戰事連綿不休之外,還有兩個重要因素。

其中之一,就是皇室的開支太大。

後宮除了天子、太后、皇后,還有很多貴人、美人,再加上服侍她們的宮女、閹人,數量近萬,每天消費巨大,僅是衣食、胭脂這些日常開支,就要近千金。

這一直是大臣們批評的對象,卻無法改變。

現在天子對自己下手,減省後宮規模,還讓無所事事的貴人做事,將這一筆巨大的開支節省得只剩下一個零頭,改革的找獠豢芍^不足。

天子如此,那大臣們是不是也應該投桃報李?

如果連直面問題都不肯,還說什麼去除弊政,銳意革新?

荀彧的聲音有些嘶啞。“這是……天子的意思,還是楊公的意思?”

“是誰的意思,重要嗎?難道最重要的不是是非?”楊公轉頭看着荀彧。“文若,你可不能一葉障目,不見泰山啊。王子師一時意氣,毀了長安,你不要步他後塵,毀了中興之機。”

第961章 大勢所趨

建安五年秋,邸報上出現了兩件消息,幾乎在瞬間就引發了巨大的爭議。

一件是蘭臺爲編寫《黨錮列傳》,向天下徵集黨人事蹟。不論事情大小,但凡與黨人有關,都可以上書蘭臺。蘭臺進行甄別後,作爲編寫《黨錮列傳》的基礎。

上書人不限範圍,只求真實。考慮到黨事的重大影響,以及資料的繁雜,蘭臺將在編寫《黨錮列傳》之外,編撰一部專著,屆時會將這些原始資料一一收入,供後人研究。

所以,想造假的人要掂量一下,要不要冒着被人戳穿,成爲笑柄的危險。

二是洛陽圖卷的第一卷 、第二卷刻行天下。

第一卷 是皇宮,附閹黨部分,第二卷是汝南袁氏在洛陽的大宅。

這兩卷畫得好,刻得更好,幾乎是全景式的展現了這些宮室宅院曾經的輝煌、如今的殘敗,讓感慨於過去的同時,又爲今天的慘狀惋惜。

除此之外,還增加了大量的文字註釋,指出所有住宅中與禮制不合之處。

圖文並茂,不僅可以供欣賞把玩、感慨古今,還能夠與典籍中描述的禮制相對照,有利於學習儒家經典。

在卷首,有天子親筆所題的一句話:以史爲鑑,可以知興衰。

這套圖卷刻得精美,價格卻很便宜,物超所值,是以一下子就獲得了讀者的追捧。有人只是想看看皇宮和豪門是什麼樣子,開開眼界;有人只是想欣賞一下這些名家手筆,從中學習繪畫技法;有人則是純屬覺得這套圖卷有收藏價值,買一套放在家裏。

在第二卷 的末尾,還有兩頁紙,標註了列入出版計劃的宅院名錄,其中有不少是聞名天下的賢臣、名士。

不過有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在前,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,被列入名單絕對不是什麼榮耀,而是會遺臭萬年的。

在汝南袁氏名譽掃地的同時,袁術卻奇蹟般的得到了不少人的讚許。

理由之一就是勇於改過。

人非聖賢,孰能無過?過而能改,善莫大焉。

與袁氏光鮮外表下的逾制相比,袁術那些紈絝行爲不值一提,只多是少年頑劣罷了。

更何況他已經改過了。

與大量求購《洛陽圖卷》訂單一起來的,是潮水般的黨人事蹟的資料。

劉協沒有急着甄別真僞,他讓蔡琰將這些資料一一記錄在案,先去除那些荒誕不經,一看就知道不靠譜的,然後挑選一些有價值的資料刻印,公佈天下,供人評論。

如果誰有不同意見,看到這些資料之後,就可以上書辯駁。

冀州印坊一下子忙了起來,業務爆滿。

甄宓隨即請示天子,要求在中山設立新的印坊。理由也很充分,中山附近有大量的山林,木材資源充沛,能夠滿足刻版材料的要求。

此時,劉協正好巡視到中山,應甄宓之邀,視察印坊選址。

這時正好發生一件事,中山王劉稚病故,享年五十七歲。

劉稚雖然有妻有妾,卻沒有嫡子,依例國除。

中山國轉爲中山郡,中山相改爲中山太守。

爲了體現朝廷對宗室的體恤,劉協下令從劉稚的庶子中挑選了兩個年輕人,拜爲郎官,並給予其他人蔘加考試的權力,讓他們可以在郡縣爲官吏,掙一份俸祿,養活自己。

甄宓最擅長揣摩天子心意,不用劉協開口,就派人送了幾套教材去。

平心而論,這些宗室子弟從小就衣食無憂,也有師傅教導讀書,只要不是自己太廢,通過考試,在郡縣忠还侔肼殎K不難。

真要那麼廢,也是他們咎由自取。

劉協對中山國的處理隨着邸報傳遍天下,冀州百姓爲之歡欣鼓舞。既然連宗室子弟想做官都要經過考試,還有誰能例外?就算世家、大族子弟現在有些優勢,但只要自己用心學習,總能爭取到機會,不必再去鑽營門路,甚至爲人奴僕。

百姓學習的熱情高漲,世家、子弟也感受到了壓力,紛紛報名參加考試,爭取抓住這最後的窗口期。

臘月初,第一次考試在冀州境內各郡國同時開始,成千上萬人進入考場。

除了渤海郡。

——

荀諶站在官道邊,望眼欲穿。

直到一輛馬車出現在官道兩側如煙的樹影中。

“來了,來了。”荀諶開心的招呼道。“景然,醒醒。”

正縮着脖子,靠在樹上打瞌睡的韓宣一驚,站直了身體,舉起袖子擦了擦眼睛,看向遠處。

轉眼間,一個騎士趕到荀諶面前,大聲說道:“敢問可是荀君友若?”

“正是。”

騎士拱拱手,向馬車招了招手。車伕緩緩減速,馬車在荀諶面前停住,跟在一旁的侍從騎士也勒住了坐騎,翻身下馬,手挽馬繮,站成一排。

荀諶看在眼中,轉頭對韓宣說道:“景然,這鐘元常在上黨可不僅僅是治民,還治兵啊。”

韓宣有些不爲然,只是附和的笑了一聲。

荀諶搶上前,拉開車簾。“元常,路上順利否?”

鍾繇從車裏鑽了出來,一躍落地,目光一掃,看到了荀諶身邊的韓宣,不免有些意外。

荀諶連忙上前介紹,並表明韓宣曾是袁熙的軍師,在徐州作戰時立過功。這次袁熙隨荀攸出征遼東,本想請他隨行,卻被他拒絕了。

張昭在渤海施行德政,請韓宣爲功曹,韓宣答應了,今天代表張昭來迎接鍾繇。

鍾繇恍然,與韓宣拱手見禮,態度卻有些平淡。

鍾繇身材高大,比韓宣足足高出一頭,韓宣原本就有些不舒服。此刻見鍾繇態度冷淡,心中更是不爽,勉強寒暄了幾句,就退到一旁,看着荀諶和鍾繇說話。

荀諶也感覺到了,卻沒說破。

等上了車,韓宣獨坐一車,荀諶請鍾繇同車。放下車簾,荀諶才說道:“元常,你熟悉韓功曹麼?”

鍾繇搖搖頭。“我與他素昧平生,哪來的熟悉。我只是對本地人擔任功曹一事有些想法。張子布這是想坐嘯渤海嗎?”

荀諶有些詫異。

太守坐嘯,功曹理事,本就是士大夫們最滿意的局面,所以才大加頌揚。如今天子准許他們在渤海按照自己的心願施政,鍾繇也是爲此而來,怎麼鍾繇下車伊始,就對此非議?

“元常以爲不可?”

“友若,以前可以如此,是因爲功曹主選舉,本地人更知本地人才優劣,能因材付任。如今的渤海難道只是渤海人的渤海?韓景然爲功曹,他知道誰優誰劣,誰能勝任何職?”

第962章 下車伊始

荀諶仔細一琢磨,覺得鍾繇所言有些道理,又不全對。

按照鍾繇的說法,就挑不出合格的人來擔任功曹。

爲了德政來渤海的人來自四面八方,就算有所耳聞,甚至是有一兩面之緣,相互之間也談不上熟悉,要想了解對方的優劣長短,授以合適的官職,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
難道不要功曹,學天子在冀州的新政,用考試的方法?

這顯然不行。

“以元常之見,又當如何?”

“友若在長安應該見過許文休,怎麼會忘了月旦評的另一個主持人?”

荀諶一愣。“許子將?”

“正是,我已經寫信給他,請他趕到渤海來。”鍾繇撫着鬍鬚,信心十足。“我不僅要推薦他爲渤海功曹,還想請他在渤海重開月旦評。”

荀諶的嘴角抽了抽,半晌沒有說話。

“你不贊成?”鍾繇眯起了眼睛。

荀諶深吸了一口氣,慢慢恢復了平靜。“元常在上黨治績卓著,願意爲了德政棄官之渤海,屈居一縣令,忠義可嘉,我豈能不贊成。只是縱使許子將知人,初到渤海,恐怕也要一些時間熟悉。如今之計,還是由韓宣擔任更好些。”

鍾繇想了想,微微頜首,算是同意荀諶的意見。

“經過魏郡、清河時,我看到了徵集黨事的邸報。”

“我也看到了。”荀諶的心裏有些發苦。

看到邸報之前,他已經接到荀彧的書信,知道此事無可挽回。不管是天子的意思,還是楊彪的意思,朝廷對黨人的清算都勢在必行。

而且是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理由:知錯才能改錯。

天子減少宮室規模,大幅度降低皇室消耗在先,沒有人可以拒絕這個提議。

也正因爲如此,他才迫切的希望張昭能夠成功,以此證明黨人雖然有些偏激,卻是爲了崇高的目的,而不是爲了個人私利。

之前沒有成功,是因爲皇帝不配合,閹豎阻撓,這才逼得黨人走極端。

可是到了渤海一段時間後,他意識到想實現這一點並不容易。

施政很複雜,渤海雖然只是一郡,大量的人際關係已經讓他疲於應付。他原本以爲是因爲自己缺乏地方施政的經驗,鍾繇來了就好了。現在鍾繇來了,他才發現,鍾繇似乎比他更偏激。

說來也是,如果鍾繇不偏激,又怎麼會放棄上黨太黨,來渤海擔任一個縣令呢。

荀諶有些不祥的預感。

——

張昭熱情接待了鍾繇,交換了如何施政的意見。

鍾繇直言不諱,提出了自己的意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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