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道天下 第517章

作者:庄不周

“你不知道?”荀彧詫異地說道。

荀諶愣了片刻,幽幽地說道:“田元皓思慮之遠,令人歎服。”他想了想,隨即又道:“文若,你說,今天之局面,會不會也在田元皓的預料之中?”

荀彧思索良久。“不好說,但眼下之局勢,顯然對冀州有利。天子親自坐鎮冀州,三五年之後,冀州必將爲十三州之首。”

荀諶冷笑一聲:“文若,你這可是未戰先怯啊。”

荀彧一聲嘆息,轉頭看看荀諶。“兄長,你在長安待了那麼久,還看不出端倪麼?時至今日,你還相信純任德政可以治國?這不過是天子的又一次圍三闕一而已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,天子用兵高明,施政更高明,他將再一次不戰而勝。而你們,只會比審配輸得更慘。”

他頓了頓,又道:“審配輸掉的只是鄴城,你們輸掉的卻是人心。”

荀諶的嘴角抽了抽,半晌才道:“果真如此,我爲田元皓,你爲沮公與。五百年大變局之際,我潁川荀氏不能沒有人爲犧牲。”

荀彧再次長嘆。“你自己去吧,仲茂(荀閎)就不要跟着去了,讓他先去長安,跟着文倩讀幾年書。”

荀諶打量了荀彧片刻,微微一笑。“好。”

——

過了兩天,荀彧主動找到楊彪,討論了新的人才選拔方案。

綜合左雄與黃瓊當年的提議,他提出設立經學、工學、農學、商學、兵學諸科,並按照要求不同,區別考試的難度。

縣道的官吏要求最低,經學只要考《論語》《孝經》《孟子》一科即可,重點放在工農商兵諸科的實操。

郡國的官吏則加強經學的要求,需通一經。原則上,郡國的官吏要從縣道中選舉,不能直接從考生中提拔。

而公卿大臣則只能從郡國的官吏中選拔,沒有地方郡國任職經驗的,不得選爲公卿。

爲此,他又建議正式取消州牧的設立,全面恢復刺史的監察職能,並加強郡國、縣道的監察官員職能,由司空府直接負責。

荀彧的建議很龐雜,幾乎涉及到了方方面面,遠遠超出了選舉制度的範圍,也超出了楊彪的職權範圍。

楊彪不得不將這個方案提交給劉協。

劉協粗略的看完方案後,也大感意外。

荀彧的表現有些激進。如果不是楊彪拿來的,他甚至不會相信這是荀彧的建議。

仔細看完之後,劉協問楊彪的意見。

楊彪笑道:“陛下,恕老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這或許是荀文若知道勢不可擋,索性順勢而爲。”

劉協也笑了。“何解?”

楊彪嘴角的鬍鬚顫了顫。“陛下以爲,按照這個方案,有多少汝潁人會成考官?”

劉協想了想,也反應過來了。“楊公的意思是說,太學諸堂都有汝潁子弟?”

楊彪微微頜首。“汝潁多才俊,這一點是確鑿無疑的。以前以經學入仕時如此,將來以實學入仕時依然如此。三五年後,教化初見成效,情況或許會有所改觀,現在汝潁依然是人才最多的地方。陛下欲興太平,可以教化之,卻不能排斥之。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,率土之濱,莫非王臣。陛下奄有天下,當有包容天下之胸懷。”

劉協瞥了楊彪一眼。“我對汝潁人有偏見嗎?”

“陛下心裏有沒有並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不能讓人覺得陛下有。”

第959章 老臣出手

劉協撓了撓頭。

他的確對汝潁人有警惕,特別是收復鄴城之後。

審配最後慫了,沒拉着城裏的汝潁人陪葬,隨後汝潁人就憑藉着雄厚的人脈紛紛入仕,他想阻止都來不及。要說心裏沒點想法,那肯定不是實情。

但他自問還是很剋制的,怎麼就被人看出來了呢?

這話從楊彪嘴裏說出來,自然不是一句玩笑,更不能當作耳邊風,不當回事。

“楊公覺得這個建議如何?”

“臣以爲大體可行,不妨先在冀州推行。”

劉協立刻聽出楊彪的言外之意。“只是冀州?”

冀州剛開始普及教育,可供選擇的人並不多。劉協更在乎的其實是幷州、涼州以及關中這些已經推廣教育幾年,積累了一些可用人才的地方。

“冀州強制推行,其他州郡根據實際情況,酌情施行。”楊彪耐心地勸說道:“冀州百廢待業,未必有多少百姓願意讓子弟讀書。有了這選官制度,他們更願意接受朝廷教化。其他州郡見行之有效,必然跟進,不然則百姓生怨,過在太守、縣令。若是朝廷強制推行,若有不便,則怨在朝廷。”

劉協聽懂了楊彪的意思。

這個選官制度會傷害官員的利益,必然會遭到抵制,就算是執行,也必然會遭到層層變形,最後產生各種問題。如果由朝廷強制推行,則怨言都積在朝廷身上,形成對新制度的衝擊。

與其如此,不如將強制推行侷限在阻力最小的冀州,其他州郡則緩一部,將主動權交給郡縣。這裏面肯定有執行的,有不肯執行的,但不管如此,這些怨言都不會針對朝廷。

等朝廷在冀州推行收穫成效,其他州郡的百姓自然會對現有的選舉制度產生疑問,要求效仿冀州,推行考試製度,那時候壓力就會轉到那些官員身上,而朝廷也更有底氣。

看似緩了三五年,其實走得更穩。

劉協再一次確信,楊彪是來幫自己的。

有這個經驗豐富的老臣主持選官制度的改革,比自己親自動手要好得多。除了在執行過程中節奏把握得更好之外,萬一出了問題,有楊彪在前面擋着,也比自己直面爭議要好得多。

“就依楊公。”

——

得到了劉協的正式授權,楊彪隨即展開工作。

第一步,就是和荀彧商討具體的操作。

比如考經學,怎麼考,是背誦內容,還是發揮意理?又考哪些內容,儒家經典那麼多,有爭議的地方怎麼辦?

這些都是爭議點。

經過反覆討論,包括在劉協面前爭論,最後決定以二十多年前確定的《熹平石經》作爲考試內容,按照不同章節,每次挑選一定的內容,分成默寫內容和發揮義理兩部分。

《熹平石經》是孝靈帝在位時完成的一項大工程。本意就是爲了解決儒門對儒家經義的歧義而採取的手段,應該說是順應時代的重要舉措。以此爲準,既能避免各家經文不同帶來的爭議,還能彰顯孝靈帝的功績。

不管孝靈帝在位的時候做了多少荒唐的事,如今大漢中興,天子做爲先帝之子,從孝道出發,也有必要爲孝靈帝正名。

《熹平石經》無疑是一個重要抓手。

就算是再偏激的儒生,也不能否認,孝靈帝在位時完成的《熹平石經》對儒門是一項壯舉,有着不可忽視的意義。

《熹平石經》初立於太學時,就在天下讀書人中引發了轟動效應。爲了能一睹其面目,甚至拓一份碑文,太學幾乎被擠得水泄不通。

如今有了印坊,正是將《熹平石經》刻成書,印行天下,當作標準教材的好機會。

這個重要的任務,自然就交給了蔡琰和甄宓。

蔡琰負責校正文稿,甄宓負責印刷,然後率先在冀州發行。

第二步,則是將荀彧提出的方案印行天下,供人討論的同時,由各郡縣自行決定是否試行,又如何試行。

不管有多少太守、縣令願意執行,首先要讓天下百姓知道朝廷即將改革選官制度,要將仕途的大門對更多的普通人敞開,讓他們知道,朝廷正在嘗試解決“舉秀才,不知書。舉孝廉,父別居”這類問題。

就和行軍作戰兵馬未動,糧草先行一樣,在正式推行之前,要先造輿論,讓百姓知道朝廷有改革的決心。

當然,這麼一做,也把荀彧推到了風口浪尖。

這個建議是荀彧提的,不是天子一意孤行。

經過一番緊鑼密鼓的操作,司徒府完成了這項重大改革的準備工作,即將在冀州試行。

冀州聞風而動,那些想入仕,卻又擔心朝廷另眼相看的人摩拳擦掌,紛紛埋頭苦讀,準備參加考試。

考試內容確定,而且又是相對比較簡單的《論語》《孟子》等書的內容,對於世家、大族的子弟來說,難度並不大。現在參加考試,合格就可以入仕,不用看誰的臉色,也比將來教育推廣之後相對容易一些。

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清楚,隨着朝廷在冀州推廣教化,能夠通曉《論語》《孟子》之類儒家學說的人會越來越多,考試也會越來越難。

現在是他們不多的機會。

消息發佈之後,對朝廷不滿的聲音立刻消失了,再也沒有人爲審配、田豐等人打抱不平。

原本銷量平平的識字課本一下子變得暢銷起來。

楊彪順勢下達命令,要求郡縣鄉都要設立學校,教普通百姓的子弟讀書。

在楊彪的操作下,一直進展緩慢的改革進程陡然加速,就像磨坊裏巨大的水輪,漸漸旋轉起來。

劉協鬆了一口氣。

一天公務討論之餘,楊彪拿出了袁術給他的圖卷,擺在劉協面前。

劉協仔細看完,淡淡地說道:“很好,袁術做事比劉表強多了。”

“好是好,只是如果洛陽城裏所有逾制的舊宅都繪成這樣的圖卷,只怕返城的百姓會怨聲載道。”

楊彪又抽出南宮青瑣門的那一卷。“袁氏舊宅頒行天下,袁氏名聲盡毀。這一卷頒行天下,袁術聲名狼藉,千夫所指。最後只有袁氏和袁術罪有應得,其他人都不值一提。”

劉協嘴角挑起一抹溞Α!八裕瑒⒈硐胗眠@種辦法逼我放棄,好留住那些士大夫的遮羞布?”

“陛下要堅持嗎?”

劉協不緊不慢的捲起圖卷。“楊公知道我爲什麼不肯還都洛陽嗎?”

楊彪心中一緊,後背升起一陣涼意。

第960章 諱疾忌醫

大漢目前名義的都城是河東安邑,但三公常駐長安,重修太學,又在未央宮內建同文館後,很多人都覺得朝廷會遷都長安。

可是隨着天子親征冀州,這個觀點又有變化。

行在到長安的距離太遠,三公與天子交流不便,司徒楊彪不得不親自趕到行在,太尉府、司空府也派員到行在,協助天子處理相關政務。

但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,天子一直沒有還都洛陽的意思,也沒有任何解釋。

今天天子突然說了這麼一句,楊彪意識到天子另有深意。

讓袁術繪製洛陽城內逾制舊宅可能就是其中一個原因。

換句話說,想讓天子中途而廢是不切實際的妄想。袁術幹不成,天子只會換個人幹,絕不會放棄。

“不知陛下所指爲何?”楊彪的後背溼透。

看着明明已經猜到了一些,卻故意裝糊塗的楊彪,劉協笑了笑。

“楊公,諱疾忌醫可不好啊。”

楊彪的額頭也沁出了一層晶瑩的汗珠。“臣愚鈍,不知道陛下說的是什麼疾。”

“當然是儒門之疾。”劉協直言不諱,根本不給楊彪躲閃的機會。“楊公世習儒術,又久歷仕宦,不會不知道儒門之疾是什麼吧?有疾就是醫,不能裝看不見。洛陽城有多大,裏面又有多少百姓,我還是知道的。要說繪製圖卷會影響百姓返鄉,雖不能說是一派胡言,卻也是避重就輕。”

劉協拍了拍案上的圖卷。“你回個話給袁術。他若是辦得成,那就繼續辦,不管他延誤多久。他若是辦不成,就如他所願,致仕隱居吧。至於洛陽城,若不能將毒瘤去盡,終究難復榮光,修復也沒有意義。”

楊彪有些喘不過氣來。“陛下所謂毒瘤,又是……”

劉協瞅了楊彪一眼。“最大的毒瘤是皇宮。南北宮佔了半個洛陽城,又陽氣不振,陰氣太重,又多有閹人,是以天子短壽,皇子多夭。朕是以避居長安,減宮室規模,廢閹人,增散騎,正是爲此。宮裏的疾,朕治了。宮外的疾,諸位公卿是不是也想辦法治一治?”

劉協的語氣很平靜,聽不出一絲波瀾,但他用“朕”代替“我”,已經展示了他的態度。

這是一次很嚴肅的表態,你最好不要顧左右而言他。

楊彪被無形的威壓逼得低下頭來,汗如漿出。

他入仕近三十年,與天子相處也有近十年,從未感受過如此重壓。

“臣……明白。”楊彪顫聲說道。

“那就有勞楊公了。”劉協收回目光,淡淡地對一旁的孫權說了一句。“請蔡令史來。”

孫權應了一聲,出去了。

楊彪會意,再拜告退。

——

出了帳,楊彪直起腰,長出一口氣。

後背已經溼透,秋風一吹,遍體生寒。

渾沌的思緒漸漸清晰,楊彪定了定神,不由得一聲嘆息。

這時,蔡琰跟着孫權快步走來,見楊彪站在御帳外出神,打了個招呼,便進帳去了。

楊彪回頭看了看,舉步向外走去。

出了行在不遠,眼前就是洨水。秋高氣爽,天氣漸寒,已經有片片秋葉墜落,漂浮在水面上,隨波逐流,更多的落在樹根下,重重疊疊。

楊彪在河邊站了片刻,想定了主意,轉身讓人去請荀彧。

時間不長,荀彧來了,孤身一人。

“楊公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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