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“啪,啪啪,啪啪。”一旁突然響起了掌聲,一個人緩緩走了出來。
袁熙大驚失色,長身而起,慌亂之下,面前的案都被掀翻了,案上的酒壺、酒杯撒了一地,油燈也倒在地上,火光一衝而起,照亮了來人身影。
郭女王一個箭步,擋在袁熙面前,盯着來人,眼神警惕。
“你是誰?”
“潁川辛毗。”辛毗彎腰撿起地上的酒壺、酒杯,倒了一杯酒,一飲而盡。“沒想再入鄴城,就聽到了夫人這一番高論。痛快,痛快。”
“佐治?”袁熙認出了辛毗,大喜過望,伸手將郭女王推開,兩步邁到辛毗面前。“佐治,真的是你啊。”
辛毗點點頭,眼睛卻看着郭女王,微微一笑。“燕趙多烈士,連女子都與胁煌V猩接姓珏担财接蟹蛉恕L镓S雖老而昏憒,爲將軍挑選的佳偶卻用心良苦。”
郭女王見狀,也放鬆下來,欠身施禮。“原來是辛君,失禮了。辛君來了,將軍有了智囊,也就毋須我饒舌了,大事可定。”
說完,就準備離開。
辛毗還了一禮。“夫人,欲定大事,恐怕還少不得夫人相助。請夫人稍候,聽我一言。”
袁熙有些不安的看着辛毗,又看了看郭女王。
郭女王稍一沉吟,隨即笑道:“既然如此,那我就洗耳恭聽辛君的高論了。”
第919章 女中豪傑
對辛毗的歸來,袁熙歡喜不禁。可是對辛毗留下郭女王,袁熙卻不太理解。
只是基於對辛毗的信任,他纔沒有說什麼。
辛毗與郭女王見禮,隨即又問了她家的大致情況。
安平郭氏原本也是一個不小的家族,郭女王有好幾個兄弟。奈何這些年戰亂頻仍,流離失所,郭女王的父母都死於戰亂,幾個兄長也先後物故,只有已經出嫁的姊姊和從弟郭表相依爲命,算是安平郭氏最後的一點希望。
辛毗唏噓不已。“寧爲太平犬,不爲亂世人,詹晃移邸<街葜湥痨稄埥切值堋S薹蛴迡D,惑於外道,釀成大禍,實在是不該。如今審配一味強梁,欲使鄴城內外數萬人玉石俱焚,又與張角兄弟何異。”
郭女王也嘆息着附和道:“杖缧辆浴L熳勇}明,大漢中興,本是好事。冀州人本當歡欣鼓舞,共享太平。奈何審配固執,不識時務,冀州這最後一絲元氣亦將毀於他手。辛君若能輔佐將軍,共克時難,固爲大陰德也,必能蔭及子孫。”
辛毗連忙謙虛了幾句,隨即問起了郭女王的打算。
郭女王也不客氣,解釋了一下她的初衷。
她與袁熙新婚,來祝賀的人不少。從那些隻言片語中,她能感覺到,隨着時間的推移,城中的悲觀情緒越來越濃。雖說天子一直沒有下令攻城,卻沒人覺得鄴城能堅持太久,都覺得今冬明春,鄴城必破。
其中有一個原因最爲簡單:城中糧食就這麼多,支撐不了太久。
作爲冀州牧、冀州刺史的治所,鄴城有大量人口,糧食儲備一直不夠充裕,要靠其他郡縣支援。審配去年開始做堅守的準備,也只是準備了一年多的糧食。
審配的計劃很簡單,天子圍城一年不下,消耗巨大,勢必要向中原增賦,中原必亂。
結果天子圍而不攻,又在冀州度田,打亂了審配的計劃。如今秋收將至,天子將得到冀州的錢糧補充,鄴城卻坐喫山空,就算是不通軍事的婦人,也知道結果是什麼。
敗是必敗,區別只在於什麼時候敗而已。
很多人支持審配,反對朝廷,倒不是想造反。在袁紹被俘之後,改朝換代已經成爲不切實際的希望,審配也沒有這樣的威望。他們只是想進爲退,想和朝廷討價還價,抗拒度田而已。
如今度田已經推行,難以挽回,他們也只能降低期望,只想保住性命。
基於這樣的認識,郭女王才覺得袁熙應該站出來,反對審配近乎瘋狂的計劃,拯救自己,也拯救其他人。如果能夠成功,說不定還能立功。
辛毗深表贊同,隨即與郭女王商量,請她以回訪的名義,與一些將領的家眷見面,從側面瞭解那些將領的心態,試探他們背叛審配的可能。
郭女王答應了,躬身而退。
等郭女王退出中庭,袁熙便迫不及待的問起辛毗來意。
辛毗將自己趕到幽州,與荀攸見面,在河間度田,又趕到行在,面見天子,先後又與張郃、高覽見面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,最後說道:
“天子不肯與審配談判,要想活命,只能靠我們自己。”
袁熙順勢提出了自己的疑問。“這件事關係到無數人的生死,豈能交給婦人?”
辛毗瞅了袁熙一眼,欲言又止。
在他看來,郭女王比袁熙聰明多了。如果只能選一個人合作,他寧願選郭女王,也不會選袁熙。
只是用人之際,還需要袁熙振作起來,不能太打擊他。
“將軍放心吧,且不說夫人沒有和審配合作的可能,就算有,也影響不了大局。”
辛毗隨即將自己的計劃說了一遍,又取出幾篇文章,讓袁熙先讀一讀。
袁熙接過,看了一眼文章上冀州印坊的字樣,心裏有些酸澀。
最初聯姻的對象就是甄宓,但甄宓以赴北嶽祭神的名義逃婚了,如今居然可以主持冀州印坊,想來是深得天子信任,將來說不得要入宮。
與天子一比,自己真是一無是處。
袁熙按捺着心中難受,看了幾篇文章,大爲驚訝。
這些文章都是大儒所作,其中一篇還是他汝南前輩許靖所寫。且不說文章如何,看到許靖的名字,就讓人不敢小覷。
按照辛毗的計劃,這幾篇文章一旦傳播開來,鄴城人心勢必動搖。
當然,最吸引人的還是關中的度田成績。
關中推行度田,的確有不少大族受到了損失,但他們得到了絲綢的生意,獲得的利益頗爲可觀。就算不能完全彌補土地的損失,損失也沒有想象的那麼大。
至少不值得他們以命相搏。
“果真如此,鄴城人心將土崩瓦解。”袁熙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雖然辛毗對度田還有一定的抗拒,此時此刻,卻不得不極力鼓吹度田的好處。“將軍所言甚是,所以說服諸將並不難。至於審配,他身爲首惡,難逃一死,信與不信,並不重要。我們最關心的是去其根基,讓他獨木難支,必要的時候,甚至可以砍下他的首級。”
袁熙連連點頭,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笑容。“還有田豐父子。”
——
辛毗沒有住在袁熙府中。
與袁熙見面之後,他就悄悄地離開了。
審配雖然安排了人監視袁熙,但袁熙貼身的親衛還是袁氏部曲,不少人還是江淮遊俠兒。他們對審配沒什麼好感,也沒興趣陪着審配一起死。見辛毗去而復返,袁熙不僅有機會保住性命,還有可能將功贖罪,自然願意配合辛毗。
辛毗遊走在鄴城的陰影中,散發印好的文章,尋找策反的目標。
在郭女王的配合下,他很快就與一些冀州籍將領取得了聯繫。在他的威逼利誘之下,不少人都選擇了合作。
即使有個別人出爾反爾,想抓住辛毗,向審配報功,也沒能得手。
辛毗來得突然,不給他們準備的機會。去得隱祕,一出門,就再也找不到他的影子。
數日之間,當城外傳來朝廷的大軍四面進逼,徐州刺史劉備與前將軍段煨、左將軍楊奉、右將軍董承合作,即將強渡漳水的消息時,城裏也開始人心動搖,請降的聲音越來越響。
審配聽到風聲,勃然大怒,命人四處查訪,卻找不到源頭。
他非常不安,一面派人加強城防,準備迎戰朝廷的大軍,一面派人召集諸將,統一思想,做戰前動員。
結果讓他大失所望,幾乎所有的將領都對堅守鄴城沒什麼信心,不少人還委婉的提出,應該趁着大軍還沒有圍城,立刻請降。
審配又驚又怒。
關鍵時刻,田豐站了起來。
第920章 釜底抽薪
田豐從袖子裏抽出一卷紙,揚了揚。“汝南許靖的所著的《度田利弊論》,有沒有人讀過?”
諸將面面相覷。
就算沒和辛毗接觸過的人,多少也聽說過這篇文章。
月旦評的名聲太大,許靖作爲月旦評的主持人之一,即使是武夫也略知一二。
很多人願意和辛毗合作,這篇文章就是一個關鍵因素。
“看來還有人不知道。”田豐微微一笑。“那我就讀一遍,你們聽一聽啊。”說完,清了清嗓子,開始誦讀文章。
審配臉色鐵青,眉頭緊皺,心中不快。
他不知道田豐這是什麼意思?還怕這篇文章的影響力不夠大,特地在這裏讀一下,讓所有人都知道?
他讀這篇文章的時候,就幾乎被說動。如果不是考慮到老家的土地都已經被抄沒了,比度田還徹底,他都有可能考慮投降。
田豐不急不徐,抑揚頓挫的將文章讀了一遍,最後微微一笑。
“是不是覺得言簡意賅,有理有據?”
諸將還是不說話,但眼神已經表明了他們的態度。
他們也覺得許靖這篇文章說理透徹,邏輯通順,只是……要將土地就這麼交出去,實在有些捨不得。
“可是你們想過沒有,既然度田如此有利,爲何汝南至今沒有度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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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並不知道汝南有沒有度田,但他們本能的相信田豐。既然田豐說汝南沒有度田,那汝南肯定就沒有度田。
“敢問諸君,既然汝南人許靖如此贊成度田,爲何汝南不度田?”
田豐一邊說,一邊將文章撕開,直至撕成一堆碎片,然後順手一拋。
紙片紛紛揚揚,撒得到處都是。
“汝潁人的話,你們也信?”田豐冷笑一聲,環顧四周。“我冀州何以至此,難道不是因爲汝潁人嗎?事到如今,你們還聽信汝潁人的片面之辭,以爲請降就能免死,與兒童何異?”
堂上一片死寂,但諸將的神色明顯有些變化,不少人低下了頭。
審配喜出望外,不由得暗贊田豐高明。
這纔是釜底抽薪。
汝潁人就是僞君子,一句話也不能信。
田豐擺擺手,接着說道:“潁川荀氏依附朝廷,荀彧之女入宮爲貴人。天子待荀氏可謂厚矣,可是潁川度田了嗎?沒有。袁本初兄弟火燒皇宮在先,起兵在後,天子赦其必死之罪,不可謂不寬容。汝南度田了嗎?也沒有。可是,荀攸、辛毗卻在河間度田,而且不留餘地。”
田豐停住,一聲嘆息。“難道我冀州人就這麼愚蠢,一再被汝潁人玩弄於股掌之上?被他們當作犧牲,還要爲之鼓與呼?”
堂上一片死寂,只是多了一些粗重的呼吸。
過了一會兒,有人起身抱拳。“依先生之見,我等當如何?”
“很簡單。”田豐平復了心情,淡淡地說道:“要我們稱臣也可以,請天子下詔,赦免諸君。汝潁人不可信,但天子可信。只要看到天子的赦免詔書,諸君就不必有後顧之憂,隨時可以開城迎駕。”
他轉頭看向審配,一聲輕笑。“當然,天子興師十萬,耗費千金,不能沒有人承擔責任。正南,你我共當之。”
審配一愣,隨即直起身體,微微頜首。“正當如此。”
見田豐、審配如此慷慨,立刻有人大聲說道:“不可。我冀州人共進退,有難同當,有福共享,豈能我等安然無恙,而使二位爲犧牲?如此,與汝潁人何異?”
“正是,我等當共進退。”更多的人羣情激憤,大聲疾呼。
即使有人覺得此舉不妥,如此氣氛之下,也不好明言反對,只好跟着其他人一起表態。
田豐趁熱打鐵,建議審配派人出城,面見天子,表達城中將士的共同意志。如果天子肯接受,那他們就開城投降,如果不同意,那就只好死戰到底。
鄴城城高池深,不是那麼容易攻克的。只要萬幸恍模欢苤卮旃コ堑拇筌姡屗麄円娮R一下冀州人的實力,或許天子會重新考慮他的決定。
至於汝潁人的話,就當他們是放屁,根本不值得采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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審配順水推舟,接受了建議。
——
遣散諸將,審配與田豐回到內堂,長出一口氣。
“元皓兄,若不是你,今日便大勢已去。”
田豐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笑容。他撫着鬍鬚,沉吟良久。“正南,你肯降麼?”
審配臉上的笑容散去,眼神也變得冷峻起來。“我審氏家產被抄沒,族人被囚禁,就算我肯降,又能如何?”
“那審氏子弟呢?他們也願意隨你捨生取義?”
審配的眉頭皺得更緊。
雖然沒有明說,但他的兒子審英、審俊和侄子審榮已經多次表達到不想死的心思。
只是這樣的話,他不好意思對田豐說。
田豐見狀,一聲長嘆。“冀州遭此劫難,不能沒有人死節。後生未來可期,這死節的事,就留給你我去做吧。你派人出城,想辦法聯絡沮氏兄弟,表明心意。”
審配盯着田豐看了好一會兒,點點頭。“能與元皓兄共赴黃泉,吾道不孤。只是……汝潁人怎麼辦?我冀州被他們害得這麼慘,總不能就此放過他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