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審配瘋了,別人沒瘋,願意陪着審配一起死的人沒幾個。張郃、高覽如此,城裏的其他人也是如此。所以,他根本不需要擔心沒有響應他。
之所以還沒有人出現,是因爲汝潁人大多被審配關起來了,無法自由活動。能自由活動的幾個人比如袁熙又實在沒用,根本不敢出頭。
城裏就像一堆積薪,只等一個火把。
他就是那個火把。
只要他進了城,說明城外的形勢,會有無數的人響應他,審配反倒成了孤家寡人。別說救出族人,砍下審配的首級,立個大功,都是有可能的事。
“多謝士元,感謝不盡。”
第917章 上下求索
被龐統一言點破迷津,辛毗渾身輕鬆的同時,又有些沉重。
他想起了荀攸。
荀攸送他來行在,除了救人的想法,更多的是覺得他殺伐不夠果斷。或者說,還有些不切實際的想法,比如照搬張昭在渤海的度田方式。
當時他理解不了,現在他有點反應過來了。
天子和天子身邊的人有着與他們完全不同的思維方式。他們不僅年輕,而且思路活躍,更少迂迴,而是直指本原。
與他們相比,自己雖然剛到而立之年,卻暮氣沉沉,很多想法還停留在以前。
比他年長的荀攸卻已經跨過了這個階段,緊跟天子的步伐。
“士元今天沒在御前當值?”辛毗和龐統攀談起來。
龐統今天不當值,遇到辛毗純屬意外。見辛毗有意結交,他也不反對。
他在天子身邊,清楚天子對汝潁人的態度。在不刻意唤j的同時,也不會拒絕,尤其是對年輕人而言。辛毗比荀彧、荀攸還年輕些,只要他能調整思路,將來還是有前途可言的。
兩人聊了起來,辛毗順勢還向龐統諮詢了入城爲間的方案。
按照龐統的建議,他進城之後的目標不應該是審配、田豐,甚至不應該是袁熙,而是審配身邊的人。這些人是審配的爪牙,但他們又不想跟着審配送死,有被策反的可能。
只要能說動這些人,就算審配下令殺人,執行起來也沒那麼順利。
這樣一來,袁熙及其麾下的將領纔有救人的可能。
僅憑辛毗一人,是做不到這些的。
說到具體的問題,辛毗思路很清楚,畢竟他對城裏有哪些人,那些人又是什麼心態掌握得比較清楚。龐統只能提供一些參考意見,並在有可能的時候,將這些方案傳到天子耳中。
龐統的態度,本身也能爲辛毗提供一種參照。
某種程度來說,龐統的態度有可能就是天子的態度,他們的思路是一致的。
兩人說得很投機,半天才拱手告別。
——
辛毗沒有立刻進城,他先來到冀州印坊,找到了卑湛。
在表達了對卑湛的謝意,又轉達了張郃的問候後,辛毗再次請卑湛幫忙。
寫幾篇關於朝廷對冀州的政策,以及將來冀州人出路的文章,並印製上千份。他準備將這些文章帶進城裏,廣爲分發,說服城裏的冀州人投降,不要陪着審配一起發瘋。
朝廷沒有對冀州趕盡殺絕的意思,他們大可不必玉石俱焚。
卑湛對這個方案非常贊同。
他也有這樣的想法,只是不知道如何實施。辛毗有意,他求之不得。
卑湛迅速將這個消息轉告了甄宓。
他可以寫文章,但印製需要甄宓的同意。
甄宓也對這個方案表示了支持,並且提了一些建議。
除了卑湛可以寫文章,還可以選一些邸報上發表的文章帶進去。那些作者的名氣比卑湛更大,文章也寫得好,說服力很強。
與此同時,還可以讓城裏人看到天下人——尤其是中原士大夫——的態度,放棄不切實際的希望。想以身爲餌,等待中原士大夫的響應,實是在愚蠢之極。
辛毗深以爲然,對甄宓刮目相看。
天子讓甄宓主持冀州印坊果然有道理,這個年輕的女子有着普通人難以企及的見識和手段。當初田豐還想讓袁熙迎娶她,現在看來,袁熙根本配不上她。
由甄宓之口,辛毗又瞭解到一些唐夫人的事情。
知道唐夫人陷落西涼軍營,爲賈詡所救,後來又隨天子東奔,在河東組建印坊的經歷,辛毗心裏很不是滋味。
潁川唐氏因是閹豎,向爲士大夫不齒。如今唐夫人組建印坊,印出天下最好的書籍,士大夫們都以河東印坊的文集自誇,多少有點諷刺。
時代變了。
——
辛毗一連幾天都在印坊,除了與卑湛商量文章之外,也對印坊多了一些瞭解。
給他印象最深的,是由卑湛編制的那些啓蒙字書。
卑湛放棄了《倉頡篇》這樣的成熟字書,選用最爲常見的兩千字,編寫成朗朗上口的詩句,供沒有任何基礎的孩子學習。就篇幅而言,不到《倉頡篇》的三分之一。就選字而言,幾乎去除了所有的生僻字,只留下常用字。
辛毗開始有些不理解,後來與卑湛閒聊時請教了一下,才知道其中區別。
《倉頡篇》雖是字書,但那是爲有心入仕的人準備的啓蒙教材,所以需要知道大量的書面用語。而他編寫的字書是爲普通百姓準備的,這些人大概率沒有機會入仕。他們學習的目的就是能閱讀朝廷、郡縣的公文,順便再會讀寫一些常用的文書如地契、買賣合同之類。
所以,常用字就夠用了。
相應的,現在對詔書、公文也有類似的要求,要簡潔易懂,要讓人經過基礎教訓的人都能讀懂、聽懂,儘可能減少因看不懂而被人欺騙的可能性。
爲此,卑湛還拿出一些印好的公文給辛毗看。
如今朝廷印發郡縣的公文都由冀州印坊印製,然後送到各郡縣,印坊是第一道關口。凡是印坊裏的校書覺得不夠平易的,都要打回去修改。
看了那些如同白話的公文,辛毗卻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。
當天子的詔書能夠直達閭里的普通百姓,當每一個百姓都知道朝廷額定徵收的賦稅,郡縣從中做手腳的機會顯然會大大降低,太守、國相、縣令長的權力無形中就被限制了大半,上瞞下壓的難度也將大大增加。
卑湛是個純粹的書生,沒做過官吏,不知道他做的這些事對士大夫是何等威脅。
天子這是要繞過士大夫,直接與百姓對話啊。
怪不得他那麼自信,根本不在乎汝潁人的死活。
他豈止是不在乎汝潁人的死活,他是要剝奪整個士大夫階層的特權,將士大夫變成普通的民。
四民皆士,四士皆民,唯有皇權高高在上。
辛毗爲此憂心忡忡。
他很想去問問天子,但他又沒有這樣的膽氣。
他能說些什麼呢?是勸天子放棄這樣的做法,還是要求天子也和士大夫一樣,成爲普通人?
好像都不行。
辛毗越想越頭疼,最後給荀彧寫了一封信,講述了最近的見聞,表達了自己的困惑。
鄉黨之中,他最敬佩的就是荀彧,而以目前的形勢而言,不出意外的話,荀彧也將成爲汝潁人,甚至是關東士大夫的領袖,有疑惑,問荀彧,是最好的解決辦法。
收到荀彧的回覆之前,卑湛已經準備好了辛毗需要的東西。眼看着秋收將至,天子已經開始移營,準備進逼鄴城,辛毗匆匆起程,藉助張郃的幫助,悄悄地潛入鄴城。
第918章 郭氏女王
漆黑的堂上,袁熙看着被月光照亮的庭院出神。
他最近經常這樣發呆。
雖說他還是名義上的主將,但所有人都知道,審配纔是鄴城的主人,他只是一個傀儡。有什麼大事,他很可能是最後知道的那個人,在審配指定的地方籤個名、畫個押就行了。
他就像一隻困獸,明知大禍臨頭,卻無處可逃。
就算他想找人商量,都找不到合適的人。
能夠相信的人近不了身,能近身的人卻不知道能否相信。誰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接受了審配的命令,就近監視他。
即使是袁氏的門生故吏,他也不敢相信他們。
他知道自己沒有父親的威信,代表不了袁氏。
甚至連兄長袁譚都不如。
至少汝潁人會支持袁譚,不少遊俠更是將袁譚當成何顒的繼承人。在有袁紹作爲後盾時,他們還願意聽從他的命令。袁紹被袁術俘虜後,這些遊俠兒看他的眼神就變了。
“夫君。”郭女王從後面走了過來,手裏提着燈。
袁熙看了她一眼,心裏忍不住一聲嘆息。
作爲他退守鄴城的獎賞,審配、田豐實踐了諾言,讓他迎娶了安平郭永的女兒郭女王。不過郭女王不僅不是真正的女王,還是一個婢女。
郭家在戰亂中流離失所,郭永夫妻病故,郭女王失落在銅鞮侯家,成了婢女。
對袁熙來說,這簡直就是一個羞辱。
但他不敢拒絕,只能俯首聽命。
人爲刀俎,我是魚肉。一家人的性命都捏在審配手中,他不敢有絲毫違逆。別說是一個婢女,就算是一個倡優,他也只能接受。
至於將來如何見人,他已經考慮不到那麼多了。
甚至連還有沒有將來,他都不知道。
“夫君,時辰不早了,早點休息吧。”郭女王在袁熙身邊坐下,拿起蒲扇,輕輕地扇着。
夏夜在蚊蟲,在耳邊嗡嗡地叫着,袁熙也懶得管,臉上已經被咬了幾個包。
“睡不着。”袁熙又嘆了一口氣。“你先休息吧。”
“擔心阿母和弟妹們的安危?”
袁熙詫異地看看郭女王,猶豫了片放,又點了點頭。
“秋收將至,不出意外的話,朝廷將在秋收之前圍城。”袁熙嘆息道:“一旦合圍,就算想投降也晚了。城中的人不論老少,都有可能會死,不僅僅是我的阿母和弟妹。”
“吉人自有天相,夫君不必多慮。”
“我算什麼吉人,我就是個……”袁熙忽然想到了郭女王的身份,將湧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“夫君姓袁氏,袁者,上吉下衣,姓袁的都是吉人。”郭女王笑道:“當初邵公臥雪洛陽,情況比今天更爲兇險,都能化險爲吉,成就袁氏四姓三公的榮耀,正是吉人天相的寫照。眼前的這點危險,又算得了什麼?”
袁熙愣了片刻,苦笑道:“話雖如此,只怕袁氏的邭獾酱藸懼沽恕!�
“不然。”郭女王招了招手,便婢女取來一些酒,給袁熙倒了一杯。“我倒是覺得,袁氏天命未絕,只是看你能不能有抓住了。”
“怎麼說?”袁熙端起酒杯,斜睨着郭女王,嘴角露出一絲笑意。
明知郭女王只是在安慰他,可是此時此刻,還能聽到這樣的話,他就已經很欣慰了。
“夫君,依你看來,阿舅是善終,還是惡終?”
袁熙沒吭聲,仔細想了很久,有點明白郭女王的意思了。
以袁紹的所作所爲,沒被梟首示校瑧异侗标I,已經是最好的結果。還能活着回到汝陽,甚至重歸宗籍,葬在列代祖先之側,實在不能算是惡終。
再想想袁術居然還能得到天子的信任,袁衡還有機會入宮,袁氏將來再起的希望並沒有斷絕,這個結果遠遠談不上絕路。
說是吉人天上,也不算離譜。
“可惜,這些都與我無關。”袁熙嘆息道:“我只與能鄴城共存亡。”
“應該說是共存,而不是共亡。”
“爲何如此說?”袁熙謹慎地說道。
郭女王是審配、田豐做主才嫁給他的,他不知道郭女王是不是審配、田豐安插在他身邊的耳目,一直不敢輕易相信他。
即使她表現得很正常,孝順他的母親劉氏,也很關照幾個弟弟妹妹,就算是袁紹的姬妾都得到了不錯的照顧。
“願意玉石俱焚的人畢竟是少數。”郭女王淡淡的說道:“之所以城中未亂,審正南還能掌握局面,只不過是人們自相懷疑,不敢吐露心聲。但凡有人敢登高一呼,左袒者必小!�
袁熙愣了片刻,才明白郭女王的意思,心中不安起來。
“女王,你這是……什麼話?”
郭女王抬起頭,微微一笑。“夫君,這個人本該是你,只是你亂了陣腳,不敢出頭而已。”
袁熙放下酒杯,心中怦怦亂跳。“你……你不能這麼說,我……我沒有……”
“夫君,你以爲我嫁給你,是因爲審配、田豐嗎?”郭女王收起笑容,眉心微蹙。“我願意嫁給你,是因爲你姓袁。冀州人追隨的是袁氏,不是審氏。就算袁氏兄弟鬩牆,功虧一簣,如今的鄴城之主也應該是你,不是審配。你想救家人,就要勇於任事,而不是躲在這裏自怨自艾。”
袁熙的臉都白了,張了幾次嘴,卻不知道說什麼纔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