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道天下 第492章

作者:庄不周

他和高覽的人馬都在城外,進城參加會議也只能帶少數的親衛,想從審配手中劫人是不可能的。就算他和高覽投降朝廷,也解決不了問題,只會讓自己的家人也成爲犧牲。

辛毗卻胸有成竹。

他對張郃說,我不需要你們做什麼,只要審配、田豐讓你們表態時,你們表明和爲貴的態度即可。至於城裏的事,我會另想辦法解決。

張郃很好奇。“你有什麼辦法?”

“將軍不要忘了,城裏也不全是審配的親信,他甚至不是城中之主。”

張郃突然反應過來,連連點頭。

辛毗說得沒錯,城中名義上的主將還真不是審配,是袁熙。只不過袁熙過於無能,被審配控制,這才形成了如今的局面。

“你要進城?”

“我辛氏數十口在城中,不能不救。”辛毗無奈地嘆息道:“只要能救他們,別說我一個人的生死,什麼事我都可以做。”

張郃深感同情,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能夠理解辛毗囚禁他的族人了。

他遇到這種情況,可能也會不擇手段。

兩人商量好相關事宜後,辛毗又主動要求去見高覽。

高覽雖然沒有族人被囚禁,但他的想法和張郃差不多,沒興趣爲審配陪葬。如果能夠將功贖罪,他求之不得。

得到了高覽的承諾,辛毗圓滿的完成了任務。

分別之前,他還對高覽說,將軍多加保重。天子重實學,太醫署集結了天下名醫,華佗最擅長醫治各種外傷。等戰事平定,請華佗幫你看看,就算不能恢復如初,至少也能減輕你的痛苦,安享晚年。

高覽大喜過望。

上次碭山遇伏受傷之後,他勉強保住了性命,卻元氣大傷,現在連激烈一點的活動都不行。不出意外的話,他的晚年將非常痛苦,還不如戰死沙場。如果能有名醫調整,有所恢復,他當然求之不得。

——

劉協正在接見苑珪。

接到天子詔書,苑珪其實並不想應詔。

早在益州的時候,他就聽說天子並不喜歡儒生,更不喜歡黨人,有不少非常刺耳的言論。雖然不知這些言論有多少真是天子所言,但是從長安太學諸堂的建設來看,天子重實學的態度卻是顯而易見的。

這讓苑珪覺得他們沒什麼共同語言,談不到一起去,不如不見。

但袁術可不這麼想,他不想讓苑珪在洛陽待着,賴在苑珪家裏,催他起程。

苑珪不想理袁術,可是他耗不過袁術。袁術賴在他家不走,其他人也不敢上門。最後搞得劉表都沒辦法,出面勸苑珪赴行在見駕。

哪怕見面之後,不接受任命也行啊。

苑珪無奈之下,只得起程。他甚至做了決定,如果天子不能約束袁術,他就不回洛陽了,直接回老家渤海。

他本來想半路開溜的,但袁術早有準備,派人一路護送,直到他走進御營,走到天子面前。

看到劉協的時候,苑珪滿腹怨氣,臉色也不太好看。

劉協的臉色也不太好看,皺着眉,一臉嫌棄。

在苑珪來之前,他已經瞭解過苑康的事蹟,也大致知道這位苑珪除了是苑康之子以外,沒什麼值得稱道之處,就是一個很平庸的人。

如果不是有苑康的遺澤,他也許早就死在哪個溝壑裏了,哪能帶着蜀鍙囊嬷莼貋怼�

“你有兄弟幾人?”劉協淡淡地說道。

“本有兄弟三人,一個早夭,一個死在洛陽兵災之中,如今僅有臣孑然一人。”

“早夭的那個,與當年黨錮有關麼?”

苑珪眼神微閃,打量了劉協一眼,沉吟片刻才說道:“陛下心思靈敏,耳目靈通,不愧是英主。”

劉協笑笑。

這並不難猜。苑康死於三十年前,苑珪現在五十上下,三十年前也就是十來歲。早夭一般是指嬰兒,應該是他的弟弟,大概率與黨錮有關。

苑康遭黨錮事時,已經官至泰山太守,妻兒溫飽還是有保障的。

當然,也不排除苑珪的弟弟就是病死的,他也只是隨口猜一猜,猜不中也沒什麼問題。

“這麼說,令尊只有你一個後嗣了?”

“是。”

“可惜。”劉協咂了咂嘴。“令尊行事雖粗疏,卻是個勇於作事之人,也做一些實事。觀你行事,儒雅倒是儒雅,卻不能任事,怕是不能傳承家風,只能放歸故里,耕讀自娛了。”

苑珪倒不擔心放歸故里,他本來也沒想接受徵召。可是劉協說他的父親行事粗疏,他不能無動於衷。

“陛下評鑑人倫倒是自有機杼,令人耳目一新。”苑珪冷笑道:“難怪路中悍鬼袁術能爲陛下心腹,委以重任。”

劉協忍不住笑了。“袁術不是君子,但他有心補過,委任他修復洛陽有何不可?人無完人,用人用其長即可,不必求全責備。如果只能用完人,天下還有人可用嗎?”

劉協打量着苑珪,又不緊不慢地說道:“沒有袁術收復廬江,擒獲袁紹,你何時才能返鄉?苑君批評袁術之前,不妨先想想自己又做了些幹什麼。”

苑珪的臉頓時脹紅了。

他一向瞧不起袁術,被袁術逼着來行在,他更是憋了一肚子氣。現在聽天子這麼一說,好像他能返鄉還要感激袁術的豐功偉績,頓時怒從心頭起,惡向膽邊生。

“臣以爲益州甚好,至少不會有什麼人以明主能臣自居,妄生是非。”

劉協笑了,擺擺手。“你若想回益州去,我可以資助你一點盤纏。不過我要勸你一句,平定冀州之後,我會移師益州,你我不免又要碰面。爲足下計,你還是回渤海吧,至少那裏已經平定了,不會再有戰事。”

“感激不盡。”苑珪拱拱手,起身就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劉協叫住了苑珪,神情變得嚴肅起來。“舉你爲孝廉的人是誰?”

苑珪一愣。“陛下意欲何爲?”

“他所舉非人,朝廷要追究他的責任。”

苑珪的臉頓時脹得通紅。“敢問陛下,臣有何不孝之舉,不合乎孝廉之名?”

“這與你孝不孝無關。”劉協平靜地說道:“孝廉是爲國掄才,不是你們互相標榜的名號。你不滿朝廷所爲,也不想爲朝廷效力,助朝廷做出改變,又何必接受舉薦,侵佔名額?渤海一年才六個名額,不應該浪費在你這樣的人身上。”

第912章 出乎自然

苑珪無言以對。

劉協並不在乎他孝與不孝,只想收回孝廉之名,並追究他的舉主。

但劉協說得沒錯,舉孝廉是爲國掄才。成爲孝廉的人理論上都應該接受朝廷的任命,或者爲郎,或者外放爲官吏,否則就是浪費。

郡國舉孝廉,二十萬口舉一人,這個名額是非常珍貴的。

他當初接受舉薦,成爲孝廉,也是想做官,爲國效力。只是不湊巧,剛剛到洛陽,就遇到董卓入京,朝政大亂,他根本沒有爲官的機會,就成了逃難的一員。

他現在不想爲官,純屬是看不上袁術,連帶着看不上重用袁術的天子。

如果天子只是剝奪他孝廉的名號,那也就罷了。但天子要因此追究他的舉主責任,這就有點欺人太盛了。

舉主就是故君,與他有君臣之義。他不能報答舉主,卻因此連累了舉主,有失君臣之義。

見苑珪僵住,劉協又問了一句。

“你被舉爲孝廉,是因爲孝,還是因爲廉?”

苑珪的嘴角抽了抽,有一種不祥的預感。他有些後悔,自己就不該來。又覺得自己不能再和天子說話了,要不然不知道還會有什麼打擊。

他很想起身告辭,卻又不敢。

天子雖然和風細雨,說話的聲音也不大,卻自有一股懾人氣度,讓他不敢放肆。

如果說張牙舞爪的袁術只是一頭惡犬,那天子就是一頭猛虎,不怒自威。

苑珪能做的,就是不說話。

劉協也不着急。“若說孝,我看不出你有哪一點像你的父親。若說廉,雖說沒有你收受賄賂的證據,可是看你四體不勤,五穀不分,卻衣着光鮮,從益州逃難回來還不忘帶幾匹蜀澹氡匾膊皇悄芫勇铮勈称帮嬛恕_@孝廉之名,你不覺得虧心嗎?”

苑珪忍無可忍。“陛下對臣父子知之甚悉,想必也知道臣父爲國盡忠,卻不得善終。是朝廷負他,他卻不負朝廷。”

劉協笑了,身子後仰,靠在憑几上,看向苑珪的眼神多了幾分嘲諷。

他知道苑珪說的是什麼。

苑康爲人剛猛,是個能做事的人。他被劃爲黨人,多少有些冤枉。他雖然有些黨人習氣,又名列八及之類的榜單,但他受黨錮之禍卻是因爲侯覽的誣陷。

他當時在泰山做太守。山陽張儉殺了侯覽的母親,又追殺侯覽的家人。侯覽的家人有一些逃入泰山境內,被苑康抓住,全殺了。侯覽因此將他列入黨人,一併予以打擊。

當然,論及根本,他也不冤。

這種只問身份,不問是非,濫殺無辜的行爲,就是黨人典型的做派。

李膺如此,張儉如此,後來的袁紹同樣如此。

朝廷檔案上說他打擊郡內豪右不法,政令威嚴,可是從他在潁陰令任上的表現,以及後來泰山大族羊陟爲他求情來看,他打擊的不法豪右只怕也是有選擇的。

關鍵在於不法的定義。

此刻劉協無意與苑珪爭論不法的定義,這是一個長期的過程。就目前來看,他和苑康的舉措是一定的共通性的。

既然已經決定取消宦官的編制,就算有些宦官受了委屈,那也只能這樣了。

至少在反對宦官干政這一點上,他與黨人有共同語言。

“朝廷負不負令尊,將來再論。你既不繼承令尊的遺志,又不能固窮,這孝廉之名是留不住的。”劉協揚了揚手。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
說着,他又轉頭對執筆記錄的袁衡說道:“去請令史來。”

袁衡放下筆,起身出去了。

出帳之後,她叫過一個衛士,低聲說道:“待會兒覲見的苑珪出來,讓他不要走,且稍等片刻。”

衛士雖然不知道她在幹什麼,卻還是點了點頭。

袁衡很討人喜歡,將來大概率還要入宮,天子身邊的人都願意幫她一點小忙。

袁衡加快腳步,來到蔡琰的大帳。

蔡琰看書累了,正在帳中踱步,同時用拳頭輕輕敲打着痠痛的腰臀。見袁衡匆匆回來,她有些意外。

“怎麼了?”

“天子召見。”袁衡迅速將剛纔的情況說了一遍,最後說道:“姊姊認識苑仲真其人嗎?”

蔡琰搖搖頭。“不認識,但仔細說起來,也有點淵源。家父流浪江湖時,曾在泰山羊氏小住。既然羊嗣祖(羊陟)曾爲他求情,我就不能坐視不理。”

蔡琰說完,回頭瞅了袁衡一眼。“你想讓我出面?”

袁衡笑了。“不是我想讓姊姊出面,是天子想讓姊姊出面,否則他何必這麼急着召你入見?”

蔡琰不解的皺起了眉頭。“天子這是做什麼?”

“也沒什麼,分而化之罷了。不管怎麼說,治天下還是離不開士大夫,願意合作者則留,不願意合作者則放歸。但朝廷有求賢之意,不能不有所表示。”

蔡琰略作思索,瞥了袁衡一眼,忍俊笑道:“不愧是四世三公的子弟,朝廷權殖鲎蕴烊弧D沔㈡⑷绱耍阋踩绱耍瑢砘蛟S還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。”

袁衡笑道:“姊姊,你這話說得既對也不對。我雖然出自袁氏,但從小跟着家父東奔西走,可沒什麼家學可承。我這點粗溡娮R,更多的是來自姊姊你和天子。”

“我?”蔡琰連連搖頭。“不敢當,不敢當。”

“姊姊雖然不好權郑阋孕乱暯菣z讀史書,不求權侄鴻嘀自現。所謂權郑緛硪膊粌H是指陰帧嗾撸瑱嗪庖病V者,籌劃也。通曉了這個道理,用陽指軣o往而是不利。”

“嘖嘖。”蔡琰連連咂舌。“怪不得你們姊妹一個取名爲權,一個取名爲衡,原來用意在此。你兄長的名字是誰取的?可不怎麼樣呢。明明一個隱忍自守之人,偏偏取名爲耀,取字伯陽。”

袁衡紅了臉,推着蔡琰就往外走。

兩人一邊說笑,一邊來到御帳。

到了門外,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發呆的苑珪。

苑珪帶着視富貴如浮雲的高傲姿態而來,本以爲可以在天子面前表現一下隱士的高潔,沒想到天子不僅沒打算委任他爲官,還要剝奪他的孝廉之名,有點懵。

出帳之外,有衛士讓他在這裏等一下,他也沒多想,就失魂落魄的站在這裏。

蔡琰、袁衡並肩走來,他也沒反應過來。

按理說,雖然他不認識蔡琰,看到袁衡,也應該知道這就是天子剛纔要見的令史。可是他心態已經崩了,神不守舍,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一點。

相反,看到兩個年輕女子並肩而來,有說有笑,他還露出了一絲鄙夷之色。

蔡琰看得真切,不由得面色一冷。

第913章 滴水穿石

蔡琰進了帳,向劉協行禮。

劉協示意她入座,隨即說明來意,想讓她查一查誰是苑珪的舉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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