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天子覺得很平常的事,對他來說,卻有可能影響甚大。
就像剛纔袁術推薦苑珪出仕這件事,絕不是袁術仰慕苑康,想賣苑珪一個人情這麼簡單。
天子問及苑康與荀氏的關係,必然是因爲袁術提及。
在推薦苑珪出仕的上表中,提及苑康與荀氏的關係,意味着袁術要賣人情的對象不是苑珪,而是荀氏。
或者更直接的說,是荀攸。
與苑康一樣是黨人,而且被禁錮終身的荀曇荀元智就是荀攸的祖父。
荀攸少孤,撫養他成人的就是荀曇。荀攸對荀曇的感情極深,超過任何一個人。相應的,他與苑康之子苑珪也有一份不得不盡的義務,不可能坐視袁術欺負苑珪而不問。
考慮到袁術的爲人,與其說這是賣人情,不如說背後捅刀。
這無異於告訴天子,荀氏的實力很強,就連混不吝的袁術也要忌憚三分。
天子接受袁術的推薦,不妨看作是給袁術面子,同時幫袁術解決麻煩,將苑珪調離洛陽。
這袁公路,別的本事沒有,背後捅刀卻是一把好手。
辛毗也有點理解荀攸的難處了。
身爲手握重兵的大將,他不得不考慮天子的猜忌,不能有絲毫讓天子生疑的舉動。天子堅決要度田,荀攸就算不贊成,也只能硬着頭皮表示支持,而且要表現得比天子更堅決。
可若是將來天子要在汝潁推行度田,荀攸又該怎麼辦?
荀氏的田也不少。
與陳寔因名致富不同,荀淑是因富致名。當初荀淑能成名,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擁有大量的產業,能夠贍養、接濟宗族、親友,留下了博善好施的美名。
如果天子要在潁川度田,荀氏的產業將損失慘重。
到了那時候,荀攸還能俯首認命嗎?
辛毗很懷疑。
不過那都是以後再考慮的事,眼下辛毗要操心的是進城與袁熙會合,想辦法動員袁熙的力量,保住汝潁人性命的事。
他離開袁熙多時,袁熙麾下的那些人是否還在,是否還忠於袁熙,他都不清楚。要想發動這些人的力量來抗衡審配,防止審配鋌而走險,拉着他們玉石俱焚,絕非易事。
天子讓他小心籌劃,還是有道理的。
雖然讓他進城這件事看起來沒什麼道理。
辛毗打聽了一下,越發頭大。他在這裏沒什麼熟人,能幫他出主意的人一個也沒有。想來想去,他只想到了卑湛。
卑湛雖然與他素未置妫瑓s是張郃的鄉黨。要想和張郃搭上關係,由卑湛引見幾乎是唯一的辦法。
他倒是認識張郃。可是他抓了張郃的族人,這麼直接去見張郃,無異於羊入虎口。
得知卑湛在冀州印坊做祭酒,辛毗向天子請詔,來到了冀州印坊。
得知是幽燕都護荀攸的使者,又是奉詔書而來,印坊外的衛士不敢大意,立刻進去通報,又將辛毗請進門,在前庭小坐。
辛毗坐下不久,便有人送來了茶和點心。辛毗便坐在廊下,一邊喝着茶,喫着點心,一邊觀察印坊裏的情況。
來來往往的人很多,不是送來紙、墨等材料,就是咦哂『玫臅_@些人大多行色匆匆,偶爾看一眼辛毗,也沒人過來打聽。
辛毗很快注意到一個問題。
他看到的人中,有大半是女子。既有中年女子,也有年輕女子。既有大聲大氣,身體壯實的農家女子,也有言談儒雅,動靜有禮的大族女子,而且爲數不少。
辛毗正疑惑,一箇中年書生快步從裏面走了出來,四下一張望,便來到辛毗面前。
“潁川辛君佐治?”
辛毗連忙起身。“河間卑君文休?”
卑湛點點頭,臉色卻不太好。他也不落淚,盯着辛毗看了兩眼。“聽說幽燕都護攻陷河間,囚禁了鄚縣張氏全族?”
辛毗不卑不亢地點點頭。“的確如此,而且是我建議,並且一手操辦的。”
卑湛被辛毗的直接搞得愣住了,半晌才道:“辛君倒是坦然。”
“以直報怨而已,有什麼好隱瞞的。”辛毗淡淡地說道:“我囚禁他們,非爲好殺,只是想警告審配、田豐。如果他們敢殺我汝潁人,我也不會忍氣吞聲,會讓他冀州付出十倍的代價。”
卑湛眼神微縮,心生怯意。
眼前的這個人不像是說笑,他是真幹得出來血債血償這種事的。
“既是警告審配、田豐,何不進城去?你來找我有什麼用?”
“我是要進城的,只是進城之前,我想見一見張郃,想和他做個交易,希望卑君能爲我引薦。”
“你還需要我引薦?”卑湛坐了下來,給自己倒了一杯茶。“你手裏有人質,還怕他不見你?”
“他會見我,但我未必會信我。不信我,自然不會考慮投降之事。”
“投降?”卑湛愣了一下。“你想勸他投降?”
“是的。”辛毗也重新坐了下來,面帶微笑。“你覺得就眼前的形勢而言,他還有比更好的選擇嗎?天子不僅要平定天下,更要開疆拓邊,張郃這樣的將才大有用武之地,何必陪着審配、田豐玉石俱焚?只要他願意助我一臂之力,我可以向天子進言,保他不死,將來還能統兵作戰,建功封侯。”
卑湛聽了,不禁怦然心動。
他雖然不諳軍事,卻也知道鄴城支撐不了多久。張郃就算再擊敗劉備或者其他人十次,也挽救不了覆亡的命摺M督党ⅲ共粻懸粋�選擇。
辛毗既是奉詔書而來,又是幽燕都護荀攸的使者,想必在天子面前有一定的影響力。張郃如果能幫他救出家人,不僅可以保住族人的性命,還能換取進身之階。
以張郃的用兵能力,爲朝廷效勞,豈不比陪着審配一起死更好。
有了張郃這個名將鄉黨,他以後面子上也有光彩。
卑湛幾乎沒有太多猶豫,就答應了辛毗的請求,斟字酌句的寫了一封信,派人送往張郃大營,表示辛毗想見他,化干戈爲玉帛。他在信中介紹了一些瞭解的情況,力證朝廷必勝,張郃再不投降,只會玉石俱焚,不如接受辛毗的建議,助辛毗救出鄴城裏的汝潁人質。
書信送出三天後,卑湛接到了張郃的回信。
張郃表示了對卑湛的感謝,同時又表示了自己的擔心。他幾次作戰,殺傷甚多,不覺得朝廷能輕易放過自己。就算荀攸、辛毗身份尊貴,也未必能讓他得到赦免。
要想他配合辛毗行事也可以,天子先赦免他。
第910章 化敵爲友
辛毗收到卑湛的回覆,立刻請旨,準備去張郃的大營,與張郃面談。
至於張郃想要的赦免詔書,他提都沒提。
反倒是劉協體貼地問起辛毗的安全保障,辛毗很有信心的說道:“請陛下放心,張郃的族人在我手上,本人又危在旦夕,他不敢對我怎麼樣。”
劉協也沒多問什麼,同意了辛毗的行動方案。
辛毗帶着一個隨從,單舟渡過漳水,來到張郃的大營。
張郃派兒子張雄在渡口迎接,一見面就問。
“赦免詔書帶來了嗎?”
辛毗瞥了張雄一眼。“詔書也是你能看的?”
張雄大怒,伸手就要拔刀。辛毗一動不動地看着他,面不改色,反倒是嘴角挑起一抹輕蔑的笑容。張雄被他看得心虛,恨恨地罵了一聲,還刀入鞘。
“走!”
來到大營,進了中軍大帳,張郃歪在憑几上,一隻手放在案上,手指輕叩案面,一手握着刀鞘,斜視着走進來的辛毗。
辛毗來到張郃面前站定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張儁乂,你的族人是我抓的。你若是敢殺了我,現在就動手。若是不敢,就收起你這副臉嘴。我來時,卑文休盛讚你雖是武夫,雅歌投壺,堪稱儒將。你這樣子,實在是名不副實啊。”
張郃臉色微窘,看了張雄一眼。
張雄點點頭,表示辛毗帶來了詔書。張郃見了,倒不敢過於放肆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。
“請將天子的詔書拿出來吧。”
“什麼詔書?”辛毗反問道。
張郃一愣,盯着辛毗看了兩眼,再次看向張雄。張雄也愣住了,厲聲喝道:“你剛纔不是說帶來了吧?”
“我什麼時候說帶詔書來了?”辛毗冷笑一聲:“我只是說,你不配看詔書。”
張雄勃然大怒,拔刀出鞘,架在辛毗脖子上。“豎儒,竟敢戲弄我?”
辛毗笑容不變,靜靜地看着張郃,眼中的挑釁之意甚明。
張郃眼中寒光迸現,冷笑道:“辛佐治,你若不能給我一個滿意的解釋,今天是走不出帳篷了。我冒了這麼大的風險與你接洽,不是讓你來戲弄我父子的。”
辛毗點點頭。“是你們先戲弄我的。”
“怎麼說?”
“你們有何功於朝廷,竟敢討要赦免詔書?”辛毗冷笑道:“你們覺得我汝潁人的面子這麼大,可以讓天子赦免你?真是可笑。我也不瞞你們,審配殺了我的家人,我再殺了你的族人,這可能更合天子之意。如果汝潁人和冀州人同歸於盡,那就最好不過了。”
張郃一驚。“這……這是怎麼說?”
辛毗一聲嘆息。“將軍,你怎麼還不明白呢?袁本初爲什麼會帶着我汝潁人來冀州?不就是想以冀州雄厚的人力、物力,精兵強將,再加上我汝潁人的聰明才智,文武並用,吞併天下嗎?汝潁人與冀州人不合,內訌不已,這纔給了天子重新收拾殘局的機會。如今袁本初創業未半而死,汝潁人和冀州人仍在,天子豈有不忌憚之理?你我相鬥,正是天子樂見其成的局面。此時此刻,他豈能給你赦免詔書?”
張郃的眼角抽了抽,沉吟片刻,衝着張雄搖了搖頭,伸手請辛毗入座,又讓張雄出去看着,不要讓人來打擾。
“既然如此,我等當如何應對?”
“天子忌憚你我,總要有人承受損失。汝潁人以袁氏爲尊,所以袁本初必須死。冀州人以審配、田豐爲魁首,他們也必須死。”
張郃悄悄地鬆了一口氣。“這些就行了?”
“當然不止。冀州度田,勢在必行。只有如此,冀州的人力、物力纔會成爲朝廷的賦稅,而不是大族擁兵作亂的倚仗,冀州人對朝廷的威脅才能真正的解除。”
“那你們汝潁呢?”
辛毗苦笑。“將軍應該去過汝潁吧?”
張郃點點頭。袁紹第一次南下中原的時候,他曾隨行,略知汝潁地理。
“汝潁人多地少,尤其是潁川,度不度田,其實區別並不大。控制汝潁的關鍵,在於仕途。只要有意限制汝潁人的仕途,汝潁人就不足爲患。”
張郃略作思索,應聲說道:“黨錮?”
“雖然沒那麼嚴重,卻也差不多。當然,如果審配得手,將城中的數百汝潁人殺死,就不用那麼費事了。我汝潁俊傑有三成在此,元氣大傷,至少二十年內難以恢復。”
辛毗眉頭緊皺,連聲嘆息。
張郃看在眼裏,也有些心驚肉跳。
雖說他不覺得城裏的汝頃人有這麼大的價值,但他清楚,那些人對辛毗、荀攸來說很重要。真讓審配殺了這些人,辛毗、荀攸肯定會瘋狂報復,自己的族人絕無倖免之理。
至於天子,肯定不會攔着,說不定還會推波助瀾,讓汝潁人和冀州人互相殘殺。
他越想越覺得辛毗說的有道理,汝潁人和冀州人同病相憐,不僅不應該成爲仇敵,反而應該聯起手來,共同應付朝廷的打壓。
當初若不是汝潁人和冀州人的內訌,袁紹或許也不會敗,形勢也不至於淪落到今天這個局面。
大錯已然鑄成,現在應該懸崖勒馬,即時補救,以免釀成更大的悲劇。
“我可以向審正南進言,但是……”
辛毗應聲說道:“但是他不會聽你的。”
“爲何?”
“一是審正南爲人寧折不彎,不會輕易聽人勸說,否則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。二是陰安審氏的田宅已經被天子抄沒,就算他肯投降,也要不回來,最多是苟全性命而已。想和將軍一樣建功立功,那是不可能了。對他而言,與其苟且偷生,不如玉石俱焚,反倒有可能逼得天子讓步。”
辛毗一聲長嘆。“可惜,他根本不知道天子的心意,玉石俱焚是必然,想讓天子讓步卻是癡心妄想。”
張郃聽了,深表贊同的同時,又有些無奈。
辛毗說得對,審配投降的可能性不大,想逼天子讓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不出意外的話,審配必死無疑。
但他不想跟着審配一起死,也沒這個必要。
想活下去,只有一條路,配合辛毗,反對審配,不要成爲審配的殉葬品。
如果能阻止審配殺人泄憤,救下辛毗等人的家人,或許可以與汝潁人結盟,互相扶持。
辛毗看得張郃意動,又不經意地提了一句。“將軍知道崔季珪嗎?”
張郃想了想。“知道,他奉審正南之命,去長安朝見,後來一直沒回來。”
“他不會回來了。”辛毗說道:“他考進了講武堂,眼下正在研究西域地理。等中原平定,天子西征,他會大有用武之地。”
“是麼?”張郃撫着頜下鬍鬚,若有所思。
第911章 名不副實
經過反覆權衡,張郃接受了辛毗的建議,與汝潁人化干戈爲玉帛。
但他也有擔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