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“那你應該知道涼州度田是什麼情況吧?”
“呃……”麴義咂了咂嘴,欲言又止。
“天子在涼州行新政,可曾有渤海這般做法?度田不僅是爲了朝廷得到稅賦,抵制糧價,更是爲了讓百姓有恆產。有恆產方有恆心。爲了保護自己的土地和牧場,將士們纔會全力以赴。如果他們沒有自己的土地和牧場,只是爲了俸祿而作戰,與募兵一般,你覺得他們還會全力以赴嗎?”
麴義恍然大悟。
“正因爲涼州度田徹底,將士皆是有恆產之人,所以他們用心作戰,朝廷也能倚重他們。如果涼州度田不徹底,涼州將士皆以應募自居,有利則進,無利則退,朝廷還能信任他們嗎?”
荀攸笑笑。“涼州大族爲朝廷付出了巨大犧牲,你卻爲冀州大族說情,以後還想不想回家了?”
麴義面色一變,突然跳上戰馬。“混賬東西,敢在我在前耍花腔,我現在就去宰了他們。”
辛毗大喫一驚,連忙提醒荀攸。
荀攸卻無動於衷,看着麴義帶着親衛飛馳而去。他轉頭看了辛毗一眼,輕笑一聲:“佐治,你什麼時候這麼手軟了?你若是敢大開殺戒,我就不送你去行在了。”
“公達,這會不會激怒審配?”
“激怒他又如何?”荀攸不以爲然。“那是他唯一的希望,你覺得他會輕易毀掉?審配爲人剛猛,剛猛則易折。你去求他,他只會鄙視你。你要比他更狠,他或許會有所畏懼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你未戰先怯,還怎麼跟他鬥?”
辛毗啞口無言。
——
半天之後,麴義回營,帶來幾顆血淋淋的人頭。
是送了厚禮給他,託他請荀攸赴宴,商量依渤海例度田的幾個大族家主。
這些人以爲荀攸會欣然赴宴,已經準備好了酒食,還請了很多客人來做見證,以示河間人心如此,不可違行惺隆�
麴義當着這些賓客的面,義正辭嚴地表示度田是國之大事,不能商量,必須遵照執行,違者以叛逆論處。然後砍下了爲首的幾個人首級,以儆效尤。
鮮血震懾了所有人,無人敢動。
提及那一幕,麴義意猶未盡,得意溢於言表。
荀攸誇獎了麴義一通,表示要上書爲麴義請功。
麴義很開心,拍着胸脯表示,他堅決支持荀攸的觀點,貫徹天子的詔書,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退讓。只有如此,才能讓冀州成爲朝廷的冀州,成爲北疆堅實的糧賦基地。
有了冀州,幽燕都護府將來東征就不愁錢糧了。
荀攸很滿意,辛毗卻非常緊張。
數日後,麴義殺人的消息傳出,河間爲之震驚。在死亡的威脅面前,再也沒人敢違虛以委蛇,紛紛表示願意配合度田。原本一直拖延不決的度田進度一下子快了起來,幾天時間就完成了大半。
荀攸寫了請功表,並讓辛毗親自趕赴行在,爲麴義請功。
帶着荀攸的上表,辛毗匆匆起程。
——
洛陽,袁氏故宅。
袁術揹着手,在殘垣斷壁間踱着步,面色陰沉。
萇奴帶着幾個親衛跟着,看着眼前的一切,也驚駭得說不出話來。
遠處一聲輕響,一隻狐狸一閃而過,很快又在牆頭出現,扭頭看着袁術,伸出舌頭,舔了舔嘴。
袁術抬頭看着狐狸,一聲嘆息,伸手攔住了舉弩欲射的萇奴。
“算了,是我們打擾了他。這裏現在不是袁氏,袁氏已經沒了。”袁術走到欄杆前,拂了拂灰塵,坐了下來。他摸着沾滿灰塵的白玉石欄杆,又是一聲嘆息。
“當初爲了這些石頭,花了多少錢啊,如今扔在這裏,連撿的人都沒有。”
“袁公路,沒想到你居然也悲春傷秋起來。”劉表大步流星的走了進來,正好聽到袁術的感慨,不由得放聲大笑。
看到劉表的那一刻,袁術臉上的悲傷就消失不見,換成了慣常的渾不吝。
“劉景升,你這老伲觞N還不死?”
劉表倒是習慣了袁術的無賴,早有心理準備,反脣相譏道:“你這燒過皇宮的悍鬼都不死,我爲何要死?我不僅不死,還要助天子一臂之力,完成這洛陽烽煙圖,反省得失,再興大漢。”
說着,劉表取過一卷紙,遞給袁術。“你看看,這副袁氏故宅圖可有遺漏之處?”
“屁!”袁術不屑地啐了一口,從劉表手中搶過圖卷,三兩下便撕成碎片,順手一拋,撒得紛紛揚揚,到處都是。
劉表面色一變,不快地說道:“袁公路,這可是無數人的心血,你就這麼毀了?”
“不能如實繪製,只能虛應故事,就算畫得再好看又有什麼用?留着擦屁股都嫌髒。”
“虛應故事?”
“沒錯。”袁術撣撣褲腳。“我生在斯,長在斯,這洛陽城的一草一木,沒有我不清楚的。你要畫的那些深宅大院,我幾乎都去過。至於這裏,我更是閉着眼睛都能走。你們畫的那些東西有幾分虛,有幾分實,還能騙過我?”
他瞥了劉表一眼。“天子派我來,就是知道你這老傺圆挥芍裕豢先鐚嵗L製。”
劉表眼神一閃,揮揮手,示意隨從退下。他走到袁術一旁,取出一方手絹,墊在欄杆上,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,與袁術並肩。
“天子……真這麼說?”
袁術斜睨着劉表。“若非如此,天子何必調我來洛陽?”
劉表一愣,隨即啞然失笑。
他可是和袁術交過手的人,纔不相信袁術的話呢。袁術雖然出自四世三公,仕途通暢,但他既無才,又無德,文不成,武不就。也就是袁紹大意,被他鑽了空子。換了其他人,隨便哪一個,都能打得袁術丟盔棄甲。
當初爭南陽,袁術倚仗的就是孫堅。孫堅戰死,袁術就被他打跑了。
“你笑個毛?”袁術挺身而起,擼起袖子,沒好氣的罵道:“士別三日,當刮目相看。如今之我,早就不是十年前的我。若是不信,你我比試比試?”
第906章 真小人
劉表連連搖手拒絕。
他可不敢和袁術動粗,這渾蛋真下得了手。自己年近花甲,被他打傷了,臥牀不起,可不舒服。
“那依你的意思,如實繪製,一絲一毫都不改變?”
“不改。”袁術揚揚手,大聲說道:“既然是認錯,就要痛痛快快的認錯,遮遮掩掩的有什麼用?你也不用留面子,就從這裏開始,從我家門前的三出闕開始。”
劉表皺着眉,沒接袁術的話。
從知道袁術要來洛陽,主持他們會製圖卷的事,他就知道這事有點麻煩。
天子的不滿還在其次——他再不滿,也不可能親自主持這件事——袁術卻是個大麻煩。
一是他太熟悉洛陽了,二是他做人沒底線。
袁紹就是低估了他的無恥,先丟了廬江,折了顏良,又被他俘虜,受盡凌辱而死。
這個對自家人都不留面子,還能指望他給別人留面子?
真要把洛陽城中那些逾制的宅院全都給成圖卷,並標註上名字,無數人的名聲將毀於一旦。
儒家重禮,逾制是儒門最不能接受的行爲。以道德自居的士大夫宅第逾制,將對人心造成巨大的破壞,這是身爲士大夫的劉表所不能接受的。
袁術不是士大夫,不考慮這些問題,他劉表不能不考慮。
但是如何應付袁術,卻是個大問題。
“公路,真要將眼前這一切給成圖卷,只怕袁氏門生故吏也不肯答應啊。”劉表耐心地勸道:“你身爲袁氏家主,以後還如何服校俊�
“人非聖賢,孰能無過?過而能改,善莫大焉。”袁術舉手指天,大聲說道:“我袁術雖不才,卻能直面己過,爲何不能服校侩y道他們只服諱疾忌醫的僞君子,不服知錯能改的真君子?”
劉表差點笑出聲來。
你還真君子?這也許是我有生以來聽過的最大笑話。
可是他不敢說,也不敢笑。
他怕袁術惱羞成怒,直接動粗。
在心裏笑完之後,劉表的頭更疼了。
此獠不可救藥,怕是說不通了,只能拿袁氏試試水了。
“既然如此,就依你,先繪袁氏故宅圖卷,再及其他。”劉表想了想,又道:“這洛陽城中宅第雖多,能與袁氏故宅相媲美的卻不多。我細細想來,似乎只有張讓、趙忠的故宅。不如繪完袁氏故宅後,就繪他們的故宅,如何?”
袁術轉頭盯着劉表的眼睛,眼角抽動了兩下,咬牙切齒的說道:“好,就這麼辦。”
“還有,洛陽這麼多宅院,一時半會的怕是無法繪完。我打算繪一卷印一卷,以觀輿論。你看是由河東印坊刻印,還是由睢陽印坊刻印?”
“爲何要捨近求遠,去河東?”
“河東印坊的技術更好,只是價格更貴。”劉表微微一笑。“既然要流傳後世,這初版自然越精美越好,多花點錢也是值得的。”
袁術眨眨眼睛。“你先繪圖,印行的事,我再瞭解一下。”
“行。”劉表站了起來。“我立刻安排下去,今日就開始重繪袁氏故宅,你正好也在。有些破損的地方,可能還要你提點一下。”
說完,劉表拱拱手,轉身離開了。
袁術眯着眼睛,盯着劉表的背影,眉頭越皺越緊。
等劉表消息在門外,萇奴湊了過來,低聲說道:“主君,真將袁氏故宅如實繪製,只怕會遭人唾棄,將來你……”
“他們不服我沒事,反正袁氏四世三公的榮耀到此爲止了。”袁術一抬手,咬牙切齒的說道:“可是天子不滿意,我就慘了。弄不好,袁氏連重新崛起的機會都沒有。劉景升這老伲梦以献鰮跫疲邑M能讓他如願。就算是兩敗俱傷,我也只能打碎牙齒往肚裏咽。”
萇奴嘆了一口氣,沒有再說什麼。
劉表出了門,一羣書生圍了上來,期盼地看着他。
“重繪。”劉表揚揚袖子。“就從袁氏故宅開始,從這三出闕開始。有什麼就繪什麼,不要留面子。有什麼不清楚的,直接去問袁公路。要事無鉅細,一屋一宇都繪出來。”
一箇中年書生有點急了。“那要繪到什麼時候?”
劉表瞥了他一眼。“你很着急嗎?如果還有其他事急着做,你可以先去做,我再找其他人。”
那書生賠着笑臉。“我能有什麼事。我只是擔心時間拖得太久,天子會不滿意。”
“不會的,我們這是依照他的意思在做啊。”劉表淡淡地說道:“用半年時間繪完袁氏故宅,再用半年時間繪製張讓、趙忠的故宅,中間再有點其他事,一年就過去了。一年時間,有很多人會回到洛陽,可以做很多事。”
腥嘶腥唬患s而同地舉起了大拇指。
劉表這一招高明,隨着洛陽安定,荊州入朝,越來越多的人正在返鄉。返鄉之後,看到家宅破敗,自然要修繕。在這種情況下,那些逾制的部分自然是重點清點的對象。
只要拖的時間夠久,那些逾制的宅第就會自然而然的消失。沒有了,自然也就沒法畫成圖卷。
將來留傳於世的,只有袁氏故宅和張讓、趙忠等人的宅第。
袁術既然不要臉,那就不管他了。
“你們去南宮。”劉表又叫過幾個人,讓他們去南北宮調查,看看哪些宮殿完好,哪些宮殿損毀,損毀的情況又如何,是否需要緊急繪製,以免還沒繪製就傾頹。
那些人心領神會,帶着工具去了。
劉表雖然沒說,但他們都知道袁術放火燒過的青瑣門纔是當務之急。既然袁術想向天子邀功,那就先將他的惡行公佈於事。如果袁術燒了皇宮都沒事,其他人就算有點逾制,天子也沒有嚴懲的理由,否則便是有失公允。
袁術雖無賴,可是要和劉表鬥心眼,終究還是不如的。
腥藥ё判挠徐`犀的得意,分頭行動。
過了一會兒,袁術從裏面走了出來,四處張望了一下。“劉景升,你手下就這麼幾個人?”
劉表嘆了一口氣。“大亂之後,百廢待業,天子又出兵冀州,每天都要消耗大量的錢糧,能撥給我的有限,實在聘不了幾個人。”
“那要繪製到猴年馬月?”袁術眉頭緊皺。“照你這進度,只怕天子平定了冀州,你還沒繪完呢。”
劉表反問道:“那你說怎麼辦?你有錢嗎?有錢才能招更多的人,買更多的材料。”
袁術雙手叉腰,轉身四顧,啐了一口。“這洛陽城只剩下殘垣斷壁,想搶都沒地方搶,到哪兒弄錢去?”
第907章 惹不起
看着袁術抓耳撓腮,劉表心中快意,卻沒有表露在臉上,一副憂國憂民的模樣。
袁術也知道劉表在看他丟臉,臉上無光,不想多待,叫上親衛,跳上馬,走了。
在四周轉了轉,袁術越看越難過。
他記憶中的洛陽可不是這個樣子,到處都是殘破的牆壁,牆頭還長着青草,不時有鳥雀狐鼠出沒。那些象徵着主人無上尊榮的大門洞開着,被火薰得漆黑,有的燒得只剩下一個門框,像一個個被打落牙的嘴,發出無聲的悲鳴。
聯想到袁氏此刻的情景,袁術心中酸楚。
當初離開洛陽的時候,何曾想到會是這個結果?
早知那個婢生子如此不中用,就不該如此冒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