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道天下 第487章

作者:庄不周

出了御帳,安排好相關的事務,諸葛亮找到了諸葛瑾,傳達了相關的消息。

得知陳登陣亡,諸葛瑾心情很沮喪,半天沒說話。

雖然他已經不再是陳登的幕僚,對陳登還是有些感情的。聽說陳登就這麼死了,心裏實在不是滋味。

他再次問諸葛亮,你真覺得三弟適合從軍嗎?

諸葛亮說,如果他和陳登一樣,放不下他的士大夫習氣,不能從內心深處認可四民皆士,別說從軍,幹啥都不行。

諸葛瑾聽了,臉有些發燙。

嘴上認可四民皆士,心裏卻還是不自覺的鄙視普通將士的,又豈是陳登一人。

——

張郃臨陣擊殺陳登,冀州軍士氣大漲,審配興奮的同時,又有些說不出的鬱悶。

陳登是陳球的從孫。按理說,他有照顧陳登的義務。可是陳登兩次敗於張郃之手,這次更是送了性命,可謂是身敗名滅。

將來九泉之下再見,他如何有面目再見陳球?

死後的事,可以再說,眼下的麻煩更讓人頭疼。

陳羣收到消息後,就當着很多人的面對審配說,此舉有違君臣之義,審配應該向下邳陳氏致歉,併爲陳登厚葬。

審配也覺得田豐這件事做得不妥,事先應該和他商量一下。不過向下邳陳氏致歉就算了。

兩軍交戰之際,傷亡在所難免。再說了,陳登是率兵來攻,我們不反擊,難道束手就縛?

陳登陣亡,的確有些可惜,不過這是意外,不是刻意爲之。

對審配的態度,陳羣非常不滿,宣佈閉門謝客,不與不義之人爲伍。

審配勃然大怒,恨不得要將陳羣關起來,讓他和那些汝潁人爲伍。

田豐勸住了他。

田豐說,陳羣就是個書生,成不了什麼事。但是他是陳寔的孫子、陳紀的兒子,享父祖遺蔭,在士大夫、遊俠兒中頗有聲望。你將他關起來,只會讓那些原本就心有疑惑的士大夫、遊俠兒心生反感,橫生事端。

士大夫也就罷了,遊俠兒在軍中的影響很大,這時候不宜自亂陣腳。

審配無奈,只得忍了。

但他也不想再見陳羣。私下裏,他對兒子審英、審俊說,天子雖有諸般不是,但不待見士大夫這一點還是有道理的。尤其是那些自以爲是的讀書人,就不能把他們當人。

——

鄴城中議論紛紛的時候,劉備與法正、黃猗一起趕到行在,向劉協當面彙報作戰經過,並請求天子責罰。

他攬過了所有的責任,並對黃猗的提醒表示了感謝。

黃猗不僅幫他們打造軍械,還及時提醒了張飛。如果不是黃猗攔着,或許損失會更大。

至於法正,根據當時的情況,法正的建議合情合理。陳登陣亡,部下潰敗,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,無可厚非。

對劉備的擔當,劉協很滿意。

法正感激不盡。

劉備扛過了主要責任,就算天子要追究他的責任,也不能不考慮劉備的臉面,不會無限擴大。

寒暄了幾句後,劉協隨即問起了交戰經過。

劉備之前有過書面彙報,當着面再說一遍,便多了一些不方便寫在紙上的內容。

比如騎兵。

劉備一直缺少騎兵。十年前帶到中原的一千雜胡騎經過多年征戰,所剩無幾,只能充作親衛騎,沒有獨立的騎兵編制。

這次被張郃偷襲得手,其中一個主要原因就是陳登沒有足夠的親衛騎。僅有的百十騎爲了掩護步卒列陣,迎戰對方的遊騎,陳登身邊沒有幾個騎士,被張郃父子以騎兵突擊,一擊得手。

張飛之所以沒有及時增援,也是因爲他麾下的騎兵有限。就算勉強派出去,也不是張郃的對手,徒增傷亡。

有能力與張郃一戰的是陳到指揮的親衛騎,但他被高覽派出的騎兵纏住了,脫不開身。

如果張飛有一千騎兵,及時增援,可能就是另外一個結果。

劉協聽完,當即表示,要給劉備撥付一批戰馬,供劉備組建騎兵。

劉備感激不盡。

劉協隨即問了一個問題:陳登雖說沒有足夠的騎兵迎戰張郃,但他有五六千步卒,面前還有寬達百步的漳水,怎麼會讓張郃輕易衝到了中軍?

他又不是騎兵將領,需要身先士卒。

劉備說,關於這個問題,他一開始也覺得不可思議。後來回營,收集潰兵,詳細瞭解情況,這才知道其中原委。

主要原因有兩點:一是陳登沒想到張郃會親率騎兵突襲,準備不足。二是上次進攻魏縣時損失太大,將士們還沒緩過來,戰鬥力不足。

這兩個原因導致陳登列了陣,但心理上並沒有做好迎戰的準備,陳登本人爲了督促步卒渡河,中軍位置過於靠前,已經到了河岸。

當張郃的騎兵來襲時,步卒驚慌失措,沒能及時用弓弩進行有效阻擊,使騎兵輕而易舉的衝進了陣中。

劉備一邊說,一邊根據他瞭解到的信息畫出示意圖,標出當時雙方的位置。

看完示意圖,劉協就搖了搖頭。

陳登太輕敵了,完全沒有做好應有的防範。

或者說,他雖然曾敗過一次,卻沒有吸取教訓,又一次敗給了騎兵突襲的戰術。

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,這也說明了一個問題:冀州與中原最大的不同,可能就是這裏更適合騎兵奔馳。誰能將騎兵的優勢發揮出來,誰就擁有更大的主動權。

三十里,對步卒來說是極限,對騎兵來說卻是有效殺傷距離。陳登以爲他離張郃三十里很安全,對張郃來說,這卻最舒服的位置,不打簡直對不住自己。

劉協立刻想到了孫策。

缺少騎兵,對騎兵威脅認識不足的不僅是陳登,還可能有孫策。

第902章 新戰法

“說一下你的意見。”劉協擺擺手,看向黃猗。

黃猗躬身致意。

“臣以爲,此戰雖意外受挫,卻不影響整個戰局,相反倒是個提醒。”黃猗不緊不慢地說道:“大軍圍城,兵力十倍於敵,諸軍都有輕敵之意,以爲唾手可得,是以人人爭先。但我軍其實並沒有如此優勢,或者說,我這的優勢並不在於兵力懸殊。”

劉備疑惑地看着黃猗,就連法正都有些不解。

劉協卻聽懂了黃猗的言外之意,不禁露出一絲溞Α�

讀書人就是讀書人,腦子靈活,思路開闊,悟性也比一般人強。只要他們肯用心,收穫將遠遠超過普通人。

“我軍的兵力雖有十餘萬校胧球T兵。”黃猗解釋道:“攻城時,騎兵是起不到太多作用的,所以兵力優勢並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大。”

“度田的詔書公佈之後,不少冀州大族入城,城中的兵力比之前預期的更多,估計總兵力當在三萬以上。僅以步卒而論,我軍的兵力優勢不超過兩倍。將來攻城時,若不能謹慎從事,受挫的可能性更大。”

劉備恍然,連連點頭。

法正笑道:“這麼說,我軍此次受挫倒是因禍得福了?”

黃猗看了他一眼,淡淡地說道:“若能吸引教訓,自然是因禍得福。若不能吸引教訓,反而以爲得計,恐怕會有更大的挫折等着。”

法正臉色一僵,神情些尷尬。

劉備咳嗽一聲。“還請長史詳言。”

黃猗走到地圖架前,掛上一幅紙,提起筆,在上面勾勒出張飛當時的陣地示意圖,並標出了雙方的具體位置和距離。

“我軍渡河,如果能調動對手,當然是最好。如果不能,強渡在所難免。強渡時最大的困難在於先行渡河的步卒沒有足夠的掩護,不僅要面對對方的弓弩打擊,還要面對騎兵的衝擊。能否完成列陣,對步卒的要求更高。就目前來看,很難令人滿意,至少準備是不夠充分的。”

劉備眼珠轉了轉,又問道:“敢問長史,應該做哪些準備?”

“首先是擬定相應的戰術,進行針對性的訓練,讓將士們心裏有數,不至於看到對方的騎兵突擊就心慌意亂。其次要加強弓弩手的訓練,讓他們能爲步卒提供有效的掩護。”

黃猗說着,指了指地圖上表示對方騎兵的小黑點。“遊騎突陣,數量不多,速度也不會以特別快。對這種低速移動的少數目標,集中一定數量的弓弩進行打擊,是可以取得不錯效果的……”

黃猗簡單的解說了一下他的對策,以及針對性訓練的技巧,劉備聽了,大覺過癮的同時,又有些擔心。

黃猗的戰術對士卒的要求很高,不是一般的士卒能夠承擔的。

比如以三人爲一組,一人攜帶重斧大盾,一人手持長矛,一人持弩,前突形成干擾騎兵突擊的陣型。如果能執行得當,這三人就算全部陣亡,也能換取兩到三騎,當然是合算的。

可是對那些士卒來說,這種任務幾乎是九死一生,有幾個人能視死如歸,坦然面對?

黃猗說有效,可是他本人也沒有實戰過,所有的經驗都來自於訓練和演習。真上了戰場,誰說得準?

當然,如果真能做到,強渡也許就沒有想象的那麼難了。

或許應該請天子下詔,安排黃猗到營裏幫忙訓練?

劉備猶豫的時候,劉協卻心中激動不已。

他從黃猗提出的戰法中看出了創新的價值,也看到了講武堂的潛力。

這種戰法在涼州很常見。麴義在界橋時以這種戰法大破公孫瓚,一戰成名。講武堂中有不少涼州人,通曉這種戰法的很多,加以改進,也是很正常的事。

具體的改進,就是將密集佈陣變成了疏散佈陣,有點像三三制,對付數量不多的遊騎最爲有效。

哂玫煤茫齻�小組互相配合,足以擋住一伍甚至一什騎兵。

唯一的問題是,面對奔騰而來的騎兵,士卒能否剋制住心中的恐懼,保證弩的命中率,保證長矛能夠刺中戰馬,保證大盾足夠穩住,承受戰馬的衝撞,保護盾後的同伴。

當騎士落馬的時候,他們是否能及時出擊,將騎士斬殺。

對劉備的部下來說,這個要求不是一般的高。

但是對韓遂的部下來說,這並非不可完成的任務。

黃猗在這時候提出這樣的建議,其實就是爲韓遂爭取出戰的機會。

看來韓遂去年沒閒着。他利用部下出自講武堂的便利條件,第一時間將講武堂研究出的新戰術付諸實踐了。

劉協隨即又想到,或許孫策會搶在韓遂前面,將這種戰法用在實戰中。

虞翻去協助孫策作戰,不可能不提這種戰法。同樣缺少戰馬的孫策肯定會對這種戰法感興趣,並挑選合適的人,進行針對性的訓練。

或許用不了多久,他就能聽到孫策的捷報。

——

“嗡!”箭矢離弦。

馬背上的騎士應聲低頭,險而又險的躲過了弩箭,頭盔被射飛,露出髡頭。

“噗!”一聲悶響,一丈五尺長的長矛刺進了戰馬的脖子。戰馬被頂得人立而起,厲聲長嘶,前蹄虛踢。騎士坐不穩馬背,翻身摔倒。

“殺!”身高八尺的董襲從小陣中躍出,手起刀落,將騎士凌空斬首,接着順手一刀,斬斷了戰馬的兩條後腿。

戰馬轟然倒地,鮮血四濺。

董襲上前,屈膝壓住掙扎的戰馬,將戰刀插進戰馬的脖子。

戰馬抽搐了兩下,不動了,鮮血汩汩而出。

遠處觀望的幾名遊騎見狀,放棄了進攻,迅速撤退。

董襲拔出幾乎彎成弓的長矛,查看了一下矛杆,有些遺憾的說道:“這矛杆還是太脆了,承受不住壓力,以後要多帶一杆備用。”

長矛手卻興奮不已。“司馬,其實也用不了幾次,只要能一擊得手,陣前有戰馬屍體擋着,騎兵再來就不能這麼快了。”

“有備無患嘛。”董襲咧嘴一笑,甩掉長刀上的血跡,還刀入鞘。“虞祭酒不愧是奇才,竟能設計出這樣的戰法。以後再遇到遊騎,我們就不用擔心了。只要膽大心細,步卒也能破騎。”

弩手也道:“虞祭酒文武全才,就算到了朝廷,一樣是俊傑。可笑那些中原士大夫有眼無珠,總以爲我們會稽只有箭竹。”

“提他們作甚,晦氣。”董襲不屑一顧,見遠處的遊騎已經撤走,舉手下令。“撤,回大營!”

第903章 兔死狐悲

孫策與虞翻對面而坐,看着董襲剛報上來的傷亡統計數字,笑逐顏開。

“先生,你來得太好了。有了你傳授的新戰法,我們再遇到遊騎就不用擔心了。你是不知道,之前爲了對付這些遊騎,我們想了多少辦法,卻見效甚微。”

虞翻笑笑。“這不是我的成績,是講武堂的研究成果。講武堂的學生中有七成以上來自涼州,對步騎之間的優劣最清楚不過。”

孫策眼神微閃,沉默了片刻。“先生,我一定要送仲譅戀|嗎?”

虞翻臉上的笑容也淡了。“將軍,你在擔心什麼?天子付你以方面之任,又許你割據海外,你送子弟入質不應該嗎?還是說,你的目的不在海外,還在中原?”

孫策嚇了一跳,連忙搖手道:“先生何出此言?先父受國恩,以匹夫爲列侯。我蒙陛下不棄,委以方面之任,豈能有不臣之心?”

“那你爲何一再推諉送質?”

“我是不放心仲郑贻p了,又不肯居人下。到了行在,難免受人欺負。萬一他忍不住,與人衝突,豈不……”孫策苦笑道:“要不,換個人行不行?比如叔弼,他也十七了,可以爲童子郎嘛。你不是說,劉表子劉琮就做了童子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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