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他可以爲張飛準備浮橋,卻無法爲劉備的大軍準備足夠的浮橋。一旦被張郃發現,劉備就算有兩三倍的兵力也無法渡河增援,只能看着張飛部與張郃硬拼。
反覆權衡後,黃猗寫了一封軍報,命人送回行在,交給祭酒虞翻,由虞翻決定是否要上報天子,安排將領增援。
前將軍段煨的大營就在漳水南岸,增援起來方便。
兩天後,信使返回。祭酒虞翻奉詔去了渤海,協助孫策作戰,不在行在。那封文書交給了留守的人,將上呈天子。
但天子會不會重視,甚至什麼時候能看到,就說不準了。
黃猗很頭疼。無奈之下,他又找到諸葛瑾,請他去一趟行在,或者給諸葛亮寫封信,請諸葛亮關注一下,及時進呈天子。
諸葛瑾也很着急,立刻趕往行在。
——
諸葛瑾離營不久,張飛就發動了進攻。
爲了掩飾張飛率領的主力,劉備和陳登同時在張飛的上下游佯動,做出勘察地形,準備強行渡水的態勢。
張郃果然上當,派人沿着漳水構建了多個陣地。
眼看分兵的效果達到,張飛挑選了一個看起來不太可能下雨的凌晨,突然發動了進攻。
由輜重營預先打造好的木筏被推入水中,由上游用繩索進行牽引,向對岸延伸過去。幾個將士在大盾的掩護下,立在筏上,準備強行搶灘。
在岸邊,數百弓弩手嚴陣以待,壓制對面隨時可能出現的冀州軍,不讓他們走到河岸,阻撓浮橋的搭建。
經過講武堂技師的指導,這幾座浮橋搭建得很順利。在十餘遊騎出現對面,發現河面上的浮橋時,十座浮橋已經搭建完畢,全副武裝的徐州軍將士魚貫過橋,在對面立陣。
遊騎隨即開始奔射,對正在列陣的徐州軍進行騷擾,並企圖衝到河邊,毀掉浮橋。
與此同時,兩名騎士向大營急馳而去。
張飛看得清楚,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。最多一刻鐘,附近的遊騎就會集中起來。最多半個時辰,張郃的主力就能趕到。
“快,快過橋。”張飛連聲大喝,命令將士們加速過橋。
只要在對面列下堅實的陣地,才能擋住張郃的反撲。
將士們加快速度,幾乎在浮橋上奔跑。
浮橋劇烈的晃動起來,有幾個士卒立足不穩,落入水中。
見此情景,張飛雖然心急如焚,卻無可奈何,只得讓將士們保持速度,避免落水。身上披着鐵甲,裏面還有厚厚的戰袍,就算水性再好,也很難靠自己的力量生還。
當初黃猗對他說,半個時辰以內渡過三千人,絕非虛言,是綜合了各方面的因素做出的判斷,不是他想快一點就能做到的。
看着對面不斷衝擊陣地的冀州遊騎,張飛心急如焚。
浮橋的確可以呷耍趯Ψ降倪[騎襲擾下,這三千人必然會有損失,能不能完成立陣,甚至能不能守住浮橋,都是一個問題。
要想完成既定目標,最好的辦法就是送百十騎過去,以騎破騎。
張飛和黃猗商量,看看有沒有辦法讓浮橋穩一點,好讓他將親衛營送過去。
黃猗打量了張飛兩眼。“僅僅是親衛營嗎?將軍不過去?”
張飛老臉一紅。他的確是想親自過去的,沒想到被黃猗一眼看破。
“不可以嗎?”
黃猗咂了咂嘴,搖搖頭,抬手一指對岸。“我勸將軍不要冒險。那些遊騎進退頗有章法,應該是有備而來,我擔心這是一個陷阱,特別針對將軍的陷阱。”
張飛一驚。“不至於吧?”
“不得不防。”黃猗正色說道:“我聽說,張郃爲人謹慎。他既然奉命守此,不可能對附近的地理不加以瞭解。哪些地方能渡,他應該一清二楚。雖有劉使君和陳將軍設疑兵,將軍選擇的地點也必在他的警惕之中。”
第898章 爾虞我詐
張飛想了想,接受了黃猗的建議。
他被張郃擊敗過,知道張郃的狡猾,不想重蹈覆轍。
再被張郃擊敗一次,他要被關羽笑一輩子。
於是,張飛又問黃猗,該如何解決步兵面對騎兵衝擊的窘迫?如果不想辦法,送到河對岸的步卒守得太辛苦了。時間久了,傷亡必大。
黃猗打量了一會兒戰場,叫過幾個技師商量了一下,建議張飛在過漳水的步卒背水列陣,讓強弩手登上浮橋,爲步卒提供遠程輔助。
弩的射程遠,有步卒在前面擋着,弓弩手可以盡情射擊。可是對騎兵來說,臨河衝擊,速度不可能加到極致,被弩命中的可能性大增。
張飛覺得有理,隨即照計施行。
對面的步卒收縮陣營,背水列陣。近百強弩兵登上浮橋,對騎兵進行精準打擊。
隨着弩機扳動,十幾枝弩箭飛馳而去,七八名騎士中箭。雖然落馬的只有一人,其他人只是受傷,卻也被嚇了一跳,不敢再輕率向前。
騎兵的衝擊變緩,步卒膽氣復壯,緩緩向前擠壓,爲更多的步卒渡河提供空間。
張飛非常滿意,拍着黃猗的手臂,連聲稱謝。
黃猗客氣了幾句,心裏卻有些遺憾。
張飛的部下終究還是訓練不夠,步卒結陣而斗的戰鬥力有限,弓弩手命中率太差,落點的控制也不準,相互之間的配合同樣不夠緊密。如果是他的部下,這一陣射擊絕不可能只有一個落馬,還讓他們救了回去。
張飛練兵的水平還是不夠精細,有待提高。
歸根到底,還是普通士卒的積極性不夠,被動的聽指揮,沒有主動根據實際情況調整戰法。
大將的部署再周密,也不可能面面俱到,具體執行的時候還要靠前線的都伯、屯長們臨機決定,才能將戰鬥力發揮到極致。
這需要一批訓練有素的中低級將領。
別說張飛的部下,就算是禁軍,現在也做不到這樣的配置。講武堂的學生數量遠遠不足,畢業之後最少也是曲軍侯一級,能在都伯、屯長一級配備講武堂畢業生的極少。
將來講武堂規模擴大,連伍長、什長都經過基本的訓練,那該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況?
能帶着那樣的精銳征戰天下,何人能敵?
黃猗有些心動。
“長史,你看。”一個技師突然叫了一聲,伸手指向河水。
黃猗看了一眼,也覺得有些不對勁。再仔細一看,發現河水似乎溋艘恍B浮橋都下沉了不少。
“怎麼會……”黃猗愣了一下,抬頭看向遠處看去,突然大叫一聲:“不好,張郃可能要突襲陳登。”
張飛正看着對面漸漸佔據上風的部下興奮,突然聽到黃猗的聲音,大惑不解。他回頭看向黃猗,茫然道:“長史何出此言?”
黃猗臉色非常難看。“陳登選擇的位置是一個礫石灘,水位比較湥瑢Σ粚Γ俊�
張飛想了想,點點頭,隨即也變了臉色。
戰前他對附近的地形做過了解,知道哪裏水深,哪裏水湣�
陳登選擇的地點還是他推薦的。那裏水面比較寬湥鞅容^緩,上游帶出來的石塊大量沉積,形成了一大片礫石灘。
之所以選擇這樣的地形,是陳登不甘於做疑兵,也想尋找機會渡水。
他們想到了這一點,張郃自然也會想到。
如今水面突然下降,陳登會不會趁機渡河且不說,張郃卻完全有可能讓騎兵涉水渡河。
人不能走的,馬可以走,還可以帶着人走。
“立刻通報陳將軍,讓他千萬小心。”張飛大聲喝道,心急如焚。
他很想帶着親衛騎去增援陳登,但他又放不下對面的戰場。如果張郃真的去襲擊陳登,對面必然沒有主力,正是他渡河的好機會。
“長史,我當如何?”
黃猗仔細想了想,搖搖頭。“這一切都是猜測,將軍不宜輕舉妄動,還是謹慎一些的好。”
張飛連連點頭。
張郃太狡猾了,誰知道他會不會不去襲擊陳登,只是虛晃一槍,引自己分兵去救。
爲了實施疑兵之際,劉備的大軍分作三處,現在卻成了最大的破綻。救任命一處都需要時間,都可能中了張郃的計。
最好的辦法,就不爲所動,照原計劃執行。拼着局部受損,也要渡過漳水,逼近張郃的大營,逼他自救。
——
幾乎與黃猗發現水位下降的同時,法正也注意到了這一點。
夏季水盛,水位突然下降實在不正常,很難不引起人的注意。
就當他提醒劉備要小心的時候,對面出現了高覽的戰旗。
劉備還在懷疑張郃是不是故弄玄虛的時候,法正已經意識到不對勁。
漳水是幹流,水量極大,要想使水面在短時間內肉眼可見的下降,絕不是一件小工程。這甚至不是張郃、高覽就能完成的工程量,可能需要城中審配的配合。
如此大費周章,顯然不會是爲了虛張聲勢。
法正立刻提醒劉備,抓緊時間渡河,然後在對面設置防守陣地。爲了避免對方的騎兵衝擊,最好能陣前設置拒馬,並大量咻敼笥玫募浮�
兩軍交戰,箭矢的消耗極大。如果來不及供應,弓弩兵就會成爲普通的步卒,只能用隨身攜帶的環首刀作戰。
劉備對法正言聽計從,立刻下令加緊咻敚踔撩半U讓將士涉水渡河。爲了加快速度,將士們在十幾只小船的兩端繫上繩索,來回拖動,以節省人的重量,多咭恍┪镔Y。
見劉備不僅沒有選擇謹慎以待,反而加快了渡河的速度,對面的高覽也不敢怠慢,命部將高翔率領數百騎發起進攻。
劉備二話不說,帶着親衛騎涉水渡河,掩護步卒列陣。
陳到率領十餘騎,率先登上河岸,迎上了高翔。
兩人在陣前追逐廝殺。
不過數合,陳到抓住機會,一矛將高翔挑於馬下。
高翔的親衛衝了過來,有人迎上陳到,有人將高翔拖上戰馬,飛馳回陣。
高覽遠遠地看見,不禁皺了皺眉頭。
他知道劉備麾下有猛將,但關羽、趙雲爲朝廷效力,張飛獨領大軍,劉備身邊應該沒有其他人才對,什麼時候又出現了一個猛人,居然能在數合以內擊敗高翔。
高覽不敢大意,放棄了騎兵襲擾,命強弩兵上前壓制。
一陣鼓響,箭如雨下。
劉備深知河北強弩兵的厲害,不敢大意,立刻召陳到回陣。
“是高覽本人無疑。”陳到一回陣,就對劉備說道:“這一戰怕是陷阱,使君要千萬小心。”
劉備心情沉重地點點頭。
第899章 弄巧成拙
看到張郃的戰旗出現在遠處時,陳登開始是不相信的。
劉備、張飛都在上游,擊敗他們任何一個,都比擊敗自己有意義。更何況他們離張郃的大營更近,張郃不可能不顧大營的安全,跑上幾十裏,來襲擊自己。
這應該是疑兵。
他們可以用疑兵來分散張郃的兵力,張郃同樣可以用疑兵來恐嚇他們,讓他們不敢輕易渡河。
當他發現那些人一直沒有發起進攻,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的部下渡河,派出十幾名騎兵來騷擾時,他更篤定自己的判斷。
當部下告訴他河水很湥踔量梢陨嫠^時,他大感意外的同時,下令親衛騎渡河,驅逐騷擾的騎兵,掩護步卒。
他的親衛騎不多,戰鬥力也不如冀州騎兵。雙方糾纏了幾個回合,沒佔上風,他不得不將所有的親衛騎都派上了陣。
當他的親衛騎渡河漳水,對面的騎兵一邊吹響號角,一邊發起了進攻,纏住了他的親衛騎。
接着,數不清的騎兵從樹林中、草叢後冒了出來,粗略一數,至少有千騎。其中不少人沒戴頭盔,露出光溜溜的頭皮,一看就知道是胡人。
千騎呼嘯而過,少部分人加入圍殺親衛騎的戰場,大部分則繞過已經渡河的步卒,衝入河水中,向陳登本人殺了過來。
馬蹄踢起浪花,攪渾了河水,也打懵了陳登。
尤其是張郃本人在一羣手持大戟的騎士簇擁下,出現在騎兵隊伍中時。
陳登明白自己上當了,張郃不僅在這裏,而且就是衝着他來的。
此時此刻,他的步卒有一千多人渡過了河,僅剩百十名騎兵則全在北岸,他身邊只有數騎,根本不是張郃的對手。
他當然可以逃走。可若是他逃了,他的部下失去了指揮,必然被張郃重創。
短暫的思索之後,陳登熱血上湧,下令迎戰,同時派人向張飛、劉備求援。
他已經被張郃全殲過一次,這一次不能再臨陣脫逃,坐視張郃屠戮自己的部下。只要能頂住張郃的騎兵攻擊,他還有機會等到增援。
弓弩手上前,密集射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