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道天下 第484章

作者:庄不周

田豐拍了一下案几,怒不可遏。“這是爲何?我冀州有什麼虧欠朝廷的地方麼?向來都是朝廷辜負我冀州,冀州一忍再忍,卻落得這般田地。”

高覽皺起了眉頭,一言不發。

他雖然沒說話,但他對田豐的憤怒感同身受。

是朝廷辜負了冀州,不是冀州辜負了朝廷。

其中做得最過份的就是中原人。

“束手就縛,只是爲人爲刀俎,我爲魚肉。”田豐吁了一口氣,漸漸恢復了平靜。“要想爲人所重,就要讓他知道我冀州人不可欺。”

田豐頓了頓,又道:“就像涼州人一般。”

高覽眉頭一跳,眼中閃過一絲寒光。

他明白了田豐的意思。

這個辦法很險,也很難,卻有成功的先例。

涼州人。

不得不說,田豐就是田豐。即使到了這個時候,也沒有輕易放棄希望,還要奮力一搏,險中求勝。

這纔是他們唯一的機會。

“先生所言甚是,願聽先生吩咐。”高覽拱手施禮,心悅辗�

“疾風知勁草,水寒識英雄。伯瞻,莫要錯過這次機會。天子要遠征,與其解甲歸田,任人魚肉,不如打痛他們,讓他們知道我冀州也有名將,河北四庭柱不是中原名士,互相標榜而已。”

高覽心領神會,躬身而拜。

——

田豐在高覽營中待了兩天,與諸將見面,爲他們解惑,鼓舞士氣。

他反覆爲高覽等人解說當前形勢,力證天子雖然用兵冀州,他最大的敵人卻不是冀州人,而是中原士族。

冀州不過是一口刀,天子徵冀州,是要借刀殺人,震懾中原士族。

這纔是天子遲遲沒有進軍的原因。

既然如此,那冀州人就不能辜負天子的一片期望。不僅要打,而且要打出威風,讓天子知道天下精銳不僅是幽並涼,冀州也不遜色。

只要打痛了中原士族,讓他們在鄴城碰得頭破血流,知道冀州人不可欺,才能讓他們主動求和,而不是用冀州人的屍骸鋪成進身之階。

到了那時,就算天子怪罪冀州人不降,也不會趕盡殺絕。

相反,他會給冀州人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。以冀州人的實力,用不了一兩代人,冀州就可以重新崛起。

軍中將士大多目不識丁,讀過書的不足十一。在田豐這等能說會道的名士面前,他們也沒有多少質疑的勇氣,很快就接受了田豐的說辭,羣情激奮,誓死一戰。

更有甚者,給留在城中的妻兒寫下血書,表示將以一腔熱血,爲他們換取一個不被人辜負的前程。

消息傳到審配耳中,審配大喜過望,心中壓了很久的擔憂一掃而空,重新振奮起來,整軍備戰。

張郃也很快收到了消息,親自在趕到高覽營中,除了接田豐過營一敘,還與高覽商量,希望張飛來攻的時候,高覽能出手增援。

高覽一口答應,並請田豐爲他們謩澯瓚鹬馈�

田豐欣然應允。

他對張郃、高覽說道:“擊敗張飛並不難,卻解決不了根本問題。傷其十指,不如斷其一指。擊敗張飛,不如擊殺陳登。上次沒能斬草除根,留下了隱患。這一次出擊,不能再犯這個錯誤。”

第896章 立功心切

張飛挽着繮繩,看着對岸的遊騎,濃眉緊皺。

他每到一處,對面都會有遊騎出現。可見張郃防得很緊,不打算給他一點可趁之機。

這讓他很無奈。

大河在前,如何才能平安地渡過去,成了他必須解決的問題。

他當然也可以等。等到幽燕都護府和北軍圍城,張郃必然要退守鄴城,屆時他就可以從容渡河。只是那樣一來,他想報仇的想法就落空了,將來面對關羽,難免會被關嘲笑。

劉備入京參與大閱時就被關羽笑話了,那時候關羽還沒成爲北軍八校之一。

一想到關羽,張飛的心情就有些複雜。

他一直很敬重關羽,將關羽當兄長一樣看待,但關羽沒把他當兄弟。他想來想去,覺得只有一個原因:他太弱了,關羽看不上他。

要想贏得關羽的尊重,只有一個辦法,實力。

就像徐晃那樣。

“將軍,要想渡河,恐怕還要講武堂幫忙。”麋芳湊了過來,指指遠處的黃猗等人,提醒道。

“他們能幫什麼忙?”張飛有些焦躁,聲音也有些大。

黃猗帶着幾十個講武堂的學生來見習。這些人大多是有一定軍中經驗的將士,經過相關訓練後,的確比一般的將領強不少。但張飛不覺得他們能解決自己都解決不了的渡河問題,也不覺得他們就比自己高明。

“如果講武堂的技師能迅速架起浮橋,讓我們以最快的速度渡河,不給張郃半渡而擊的機會,不就行了?”

張飛目光微閃,覺得有些道理。

他和張郃兵力相當,陣而後戰,他甚至有些優勢。最大的麻煩就是面前的漳水,最怕被對手半渡而擊,一直考慮的就是如何在不驚動張郃的情況下渡過漳水。

如果講武堂的技師能夠迅速架起浮橋,讓他在張郃反應過來之前,將足夠的將士送到對岸立陣,就不用考慮瞞着張郃的問題了。

最多是多設疑兵,讓張郃搞不准他渡河的準確地點。

“請他來。”

得到允許,麋芳親自過去,將黃猗請了過來。聽了張飛的想法,黃猗沉吟了片刻,有些爲難之色。

“將軍,恕我直言,現在並不是最好的進攻時機。”

一聽黃猗這話,張飛的臉就陰了下來,語氣也生硬起來。“爲何?”

黃猗抬起手,馬鞭一指大河兩岸。“眼下正是盛廈,天氣炎熱,將士披甲而戰,很容易中暑。這是將軍知道的,我就不多說了。漳水是冀州幹流,水勢極盛。眼下是雨季,一旦有雨,水位就會暴漲,到時候兩岸百步以內,都有可能被水勢所及。”

張飛一聽,心裏咯噔一下。

他如果背水列陣,離河邊不會太遠。如果漳水漲得得這麼厲害,的確有可能衝擊陣勢。

“一場雨而已,水能漲得得這麼厲害?”張飛將信將疑。

“我問過不少當地人了,確切無疑。”黃猗說道。

他沒有提他在洛陽防汛的經驗,生怕刺激張飛。實際上,防汛讓他認識到了水的威力,這比讀多少兵書都有用。

站在河水洶湧堤上,看着渾濁的河水奔騰而去,自然理解水火無情這四個字的意義。善用水火,能起到以弱勝強、以寡敵械男Ч�

作爲統兵多年的將領,張飛應該瞭解這一點,不需要他提醒。

他只要將漳水特有的汛情告知張飛即可。

“如果架橋,你們能架什麼樣的橋,用多久才能邇汕诉^去立陣?”

見張飛避而不談他提出的問題,堅持要渡河,黃猗暗自嘆了一口氣。

“如果將軍需要,我們可以先造木筏,然後推入河中,組成浮橋,在半個時辰內哌^兩到三千步卒,在對岸建立陣地。騎兵有些困難,戰馬在浮橋上走,需要一定的訓練。當然,最大的困難是選擇時機,如果突然下雨,河面變寬,浮橋寬度不足,渡河固然不易,渡河之後來不及撤回來更麻煩。”

張飛點了點頭,思索片刻。“我會謹慎從事,就請黃長史爲我準備浮橋吧。”

黃猗轉頭看看麋芳。

麋芳也拱手說道:“有備無患嘛,勞煩長史了。”

黃猗很無奈,只得答應了,命技師們準備指導張飛麾下的工匠製作浮橋。在與講武堂的學生一起探討戰法時,他又派人回劉備中軍,找到諸葛瑾,通報相關情況,希望諸葛瑾能出面,讓劉備制止張飛。

在他看來,現在絕不是主動出擊的好時機。

——

諸葛瑾猶豫了很久,走進了劉備的中軍大帳。

劉備與法正一邊喝酒,一邊欣賞歌舞。見諸葛瑾進來,他笑着招了招手。“子瑜,你來得正好,快入座,嚐嚐這剛到的美酒。”

諸葛瑾入座,喝了兩杯酒,寒暄了幾句,這纔將剛收到的消息說了一遍。劉備聽完,哈哈一笑,轉頭對法正說道:

“益德立功心切,按捺不住了。”

法正舉着酒杯,點點頭。“辦法是個好辦法,只是有些危險,要從長計議纔行。”

諸葛瑾一聽,就有些急了。黃猗極端不看好這場戰事,這才冒着惹張飛不快的危險,讓他來通報劉備。可是聽法正這意思,似乎並不打算阻止張飛,還想大打一場。

“使君,軍師……”

“子瑜,不要緊張。”劉備哈哈大笑。“幽燕都護攻取河間,北海相攻取渤海,張郃、高覽的族人不是被俘,就是投降,早就沒有鬥志。大軍合圍鄴城在即,我們搶先一步,也沒什麼不好。真等天氣轉涼,幾路大軍並進,哪裏還有我們立功的機會?”

諸葛瑾提醒道:“話雖如此,但張郃善戰,不會輕易投降的……”

劉備打斷了諸葛瑾。“你知道邢子昂麼?”

“聽說過,德行堂堂邢子昂,是河間名士。”

“沒錯,他本來去行在見駕,是想諫止度田的,現在卻改變了態度,要去做官了。”劉備嘿嘿一笑。“邢子昂去行在之前,曾去過張郃大營。在他之前,還有個叫卑湛的,和張郃關係更好,如今在冀州印坊做祭酒。鄴城雖然未下,冀州人心卻已經歸順朝廷,張郃又豈能例外。這時候和我軍拼命,他怕是有病。”

諸葛瑾皺着眉頭,看向法正。

他覺得劉備太樂觀了,希望法正能勸勸劉備。

眼下整個大營裏,最得劉備信任的就是法正。法正又是天子派來的軍師,想必不會那麼輕狂。

法正笑笑。“子瑜不必擔心,使君不會讓張將軍一人面對張郃的。對了,陳元龍休整得如何,能上陣了吧?”

“恐怕還有些問題。”

“那就讓他守後營吧。”法正說道:“使君將親自上陣,擊破張郃,爲他報仇雪恥。”

第897章 火上澆油

諸葛瑾不僅沒能勸住劉備,也沒能勸住陳登。

一聽說劉備要親率主力增援張飛,與張郃決戰,打算讓自己守大營,陳登立刻急了,一口拒絕。

這麼好的機會,豈能讓張飛獨擅其功。

張飛想報仇,他也想報仇。

被袁術羞辱過後,他也留意過諸軍的訓練,還和黃猗進行了一些交流,意識到袁術雖然無恥,卻沒說假話。

他的部下的確是諸軍之中較弱的,不僅無法和禁軍相提並論,就連劉備的中軍也比他略勝一籌。

一旦大軍合圍鄴城,他必然淪爲看客,立功的機會非常有限。

陳登立刻趕到中軍,向劉備請令。

他的部下雖然損失不小,卻沒有傷及根本。作爲主力,直接進攻張郃或許有些喫力,但策應張飛,爲張飛提供側翼保護,或者作爲疑兵,分散張郃兵力,一點問題沒有。

劉備原本有些猶豫,可是在陳登的堅請下,他還是同意了。

等陳登興沖沖地出了門,法正從內帳繞了出來,微微一笑。

劉備咂了咂嘴。“孝直,這麼做是不是有些不妥?”

法正入座,笑道:“使君,陳元龍是英雄,前途無量,只是以士大夫自居,不肯下人。若爲一郡太守,自然無妨,臥而治之可矣。可是統兵在外征伐,若不能與將士同甘共苦,豈能得將士死力?”

劉備摸着下巴,點了點頭。

在洛陽時,他曾與關羽多次交流,關羽就着重提到了這一點。

天子練兵之法的根基是愛惜士卒。不僅是從生活上關心,更是從精神上尊重。只有將士卒看作心腹手足,加以愛惜,重視他們在戰鬥中積累的經驗,並加以提煉,才能萬幸恍模蚺摇�

如果只是爲了利用士卒,表現得愛兵如子,心裏卻不尊重士卒,不認真聽取他們的建議,就無法發揮士卒真正的潛力。

陳登出身世家,在這一點上,他是做得不夠的。尊卑貴賤有如鴻溝。他可以做到愛惜士卒,讓他們衣食無憂,卻很難從心理上尊重他們,將他們看作與自己一樣的士。

四民皆士這種觀點,陳登是不認可的。就算認可,也只是嘴上說說而已,沒有真正往心裏去,更不可能落實在行動上。

就連脾氣火爆,經常鞭笞士卒的張飛都要比他強一些。

如果能借着這次機會,讓他見識到練兵方法上的欠缺,並加以改正,或許是件好事。

他可不希望陳登將這種世家子弟的習氣帶到海外征伐中去。

爲了防止出現意外,劉備與法正商量,中軍前移,隨時準備馳援張飛、陳登,尤其是後者。

張郃最具殺傷力的是騎兵,而陳登偏偏沒有多少騎兵。要想補上這個短板,只有劉備親自出陣。

——

收到諸葛瑾的回覆,得知劉備不僅沒有阻止張飛的意思,反而全軍壓上,準備與張郃正面決戰,黃猗很頭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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