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郭圖一動不動,仰頭看着石碑,幽幽地嘆了一口氣。
“二人同心,其利斷金。同心之言,其臭如蘭。也許,這就是天意吧。”
第847章 洛陽殘煙
建安五年春正月,劉協“第一次”走進了洛陽城。
他在平樂觀駐軍月餘,一直沒有進城。
直到大閱結束,諸軍整訓完畢,他將率領大軍東進,征討冀州,才突然決定要進城看看。
隨從不多,除了散騎、女騎之外,只有撫軍大將軍韓遂等人。
劉表意外的收到了口諭,隨駕而行。
接到口諭後,他立刻換上衣服,跳上馬,跟着傳詔的騎士進了城。
到洛陽月餘,他已經習慣了騎馬,也準備了一匹溫順的坐騎。只要不長時間急行,也可以應付得來了。
見到天子時,天子在兩宮西側的銅駝街。
曾經繁華若市的銅駝街如今荊棘滿地,就連曾被人摸得發亮的銅駝也隱隱生了銅鏽,黯淡無關。街道兩側的裏牆、宅第大多傾頹,殘存的牆壁上既有黑色的燒痕,也有暗紅的血跡。
有不知名的鳥兒站在兩側的樹梢上,好奇地看着這些人,卻一點也不害怕。
看到此情此景,劉表也不禁黯然。
這也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洛陽城的淒涼。
董卓撤離洛陽時,他早就到了荊州,正在蒯越、蔡瑁的協助下,雄心勃勃的整頓荊州。聽到洛陽被焚燬的消息時,他也非常傷感。
但若非親眼所見,這些傷感總是缺一些真摯。
“劉卿當年在洛陽時,住在哪裏?在城中麼?”劉協輕聲問道。
劉表轉頭四顧,抬起手,用馬鞭指了指東方。
“臣第一次來洛陽時,就住有先師的家中,是一區很小的宅子,就在旄門內。”
劉協點了點頭。
旄門是洛陽城東南角的一個門,很偏遠,住在那裏的大多是普通百姓,極少達官貴人。
達官貴人都在兩宮附近,一是上朝方便,二是離公府寺署近,上下班也方便,平時走動起來也方便。
王暢爲人節儉,倒不是虛詞。
但劉表顯然沒有繼承到這一點優秀品質。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……”劉表有些赧然。“後來住過很多地方,一時也記不清楚。”
“記不清了?”
“是……是的。”
“隨駕文武中,你年紀較長,又是見過洛陽城舊日風光的人之一。此情此景,想必感慨良多?”
“是,臣……百感交集,不知道說什麼纔好。”
“朕想委託你一件事。”
劉表一愣,不安地看向天子。“請陛下吩咐。”
“你帶幾個人,將此情此景描繪成圖卷。”劉協舉起馬鞭,四處指了指。“然後再辨別清楚,哪裏曾是何人的住宅,一一註明,將來刻成書,留與後人,以爲誡鑑。”
他幽幽地嘆了一口氣。“如此大城,付之一炬,百姓流離失所,傷亡以百萬計,總要留下點教訓,使後人行事不復如此孟浪。”
“是,是。”劉表尷尬地應道。
當初決定召州郡兵入京的是袁紹,但他們也不能說一點責任沒有,尤其是在召董卓入京這件事上。
與丁原等人不同,董卓很早就露出桀驁不馴的徵兆,存在失控的可能。中平五年,孝靈皇帝欲奪董卓兵權,徵其爲少府,被董卓拒絕。中平六年,孝靈皇帝退而求其次,轉董卓爲幷州牧,再次被董卓拒絕,不臣之相已經昭然。
但袁紹自以爲董卓是袁氏故吏,不敢違抗他的命令,又有較強的戰力,可爲強援,力排凶h,邀董卓入京。
後來的結果證明,袁紹這一着錯得離譜,不僅毀了大漢,毀了洛陽,也毀了袁氏及黨人多年的夢想。
如果不是董卓,又哪來那麼多曲折?
“袁氏故宅在哪裏?”
劉表心神俱亂,也沒多想,隨手一指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劉協撥轉馬前,向劉表所指的方向輕馳而去。
劉表一驚,這才反應過來,後悔卻已經遲了。
他暗自叫苦,卻不得不踢馬跟了上去,心思急轉,想着說辭。
袁氏宅第逾制,就算被燒過,也不可能燒得乾乾淨淨,必然會留下一些痕跡。
比如門前的三出闕,那可是石頭的。
——
“嘖嘖……”劉協咂了咂嘴,毫不掩飾臉上的嘲諷之意。
袁氏大宅的破損很嚴重,可以想象遭劫時的情景,不知道有多少人從這些門進進出出,帶進去的是刀和火,帶出來的是錢和珍寶。
隨着袁氏五十餘口被斬於長安市,袁氏積累了幾代人的財富灰飛煙滅。
應該說,袁氏是幸叩摹�
如果不是他這個穿越者,袁氏會比現在更慘。
不僅袁紹會嘔血而死,袁術也一樣死得其所,其子女只能寄人籬下,夾着尾巴做人。
袁氏對大漢不忠,大漢卻對袁氏不薄。
“民宅就從袁氏老宅畫起。”劉協說道,看向劉表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寒意。
劉表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戰,連連點頭。
“還有,桓靈之世爲公卿者,或者雖然位不至公卿,但名聲甚著的黨人、名士、士大夫,他們的家宅都要繪成圖卷,並加以說明,使後人讀史時能按圖索驥,一目瞭然……”
劉協一口氣提了幾條意見,劉表唯唯諾諾,不敢反駁,額頭的冷汗一層接着一層,內衣更是溼透,粘在身上。
“聽說你子女不少,想留哪個在身邊侍候?”
劉表一驚,回過神來,連忙說道:“三子劉修尚幼,又好文學,或許可以助臣一臂之力。”
“行,那就讓劉琮爲童子郎吧。”
“唯。”劉表嘴裏發苦,卻只能躬身領命。
天子只說讓次子劉琮爲童子郎,根本不提已經成年的劉琦,顯然是對他不滿,以這種方式進行敲打。
已經成年的都不要,只要一個還沒成年的少年。劉琮心性未成,跟着天子幾年,不可避免地會受天子影響,與他這個做父親的殊道而行。
至於他自己,這輩子大概就剩下一件事:帶人繪製洛陽圖卷,同時自我反省。
一想到今後幾年、十幾年都要浪費在這殘垣斷壁之間,看野雉狐鼠出沒,聽孤魂野鬼夜哭,劉表就不寒而慄,後背涼嗖嗖的。
這時,有騎士從遠處奔來。
有侍郎迎了過去,取過一份文書,又回到劉協面前。
劉協看完文書,轉頭看看劉表,淡淡地說了一句。
“袁紹死了。”他頓了頓,又道:“自絕。”
第848章 兔死狐悲
目送天子一行輕馳而去,劉表下了馬,在袁氏舊宅前的臺階上坐下,看着屹立的三出闕,心情有些複雜,鼻子也莫名有些酸。
不是因爲天子說的那些話,而是突然接到袁紹的死訊,他有點接受不了,更爲袁紹不值。
他看得出來,天子並沒有刻意針對袁氏的興趣。
袁隗、袁基等人被殺,袁紹又剛剛自絕,剩下的袁術甘爲天子鷹犬,整袁紹比天子還要狠,自然沒有趕盡殺絕的必要。
天子要針對的,或許是整個士大夫階層。
包括黨人,但又不僅僅限於黨人。
這已經超出了個人恩怨的層次,只能是對既往災難的反思。就算再不理智,天子也不會和整個士大夫階層爲敵,除非他想天下大亂。
袁紹只是一個典型而已。
但悲哀之處正在於此。
在劉表看來,袁紹早就不是黨人,反倒將黨人當作了對手。
黨人是災難的根源嗎?
作爲黨人一員,劉表肯定不會承認這一點,否則他也不會遲遲寫不出文章,影響了前程。
可是此時此刻,坐在洛陽城中,袁氏故宅前,想着當年那些出入此門的名士、黨人,劉表也無法否認,黨人怕是要對眼前的一切負些責任。
其實在某種程度上,他能理解袁紹的行事。
出任荊州以後,因讓他無奈的就是掣肘。不管他想做什麼事,只要不合乎那些人的利益,這件事就辦不成。
越是老朋友,越是貪婪。
一旦涉及到利益,平時的高談闊論就全變了味,忠孝節義也不重要了,利益得失纔是決定是否可行的關鍵。
遇到這樣的事,他也想殺人,只不過他沒有袁紹那樣的實力,不得不忍氣吞聲,與蒯越等人周旋。
“阿翁……”劉琦策馬而來,在門前翻身下馬,幾步趕到劉表面前,氣喘吁吁的問道:“天子呢?”
“走了。”劉表直起腰,隨手指了指東門方向。
“怎麼說?”
“你別猶豫了,去追劉玄德吧。”劉表扶着劉琦的肩膀站了起來,輕輕拍了拍。“仲玉爲童子郎,會跟着天子。季玉不小,就留在我身邊吧。”
劉琦聽懂了劉表的意思,不禁黯然。
他沒有別的選擇了,只能接受劉備的邀請。
“阿翁,爲什麼會變成這樣?”劉琦的心情很煩悶,語氣也尖銳起來。
“這就是命。”劉表指指袁氏舊宅。“你看看這座宅子,曾幾何時,來拜訪袁紹的人能排到百步之外。可是如今這些人在哪兒呢?進出此門的,只剩下野狐野狗了。”
他向下走了幾步,突然又停住,半轉身子,對劉琦說道:“剛剛收到消息,袁紹死了,袁譚怕是要守三年喪。冀州之戰,他是肯定趕不上了。”
劉琦一聽,不由得嘆了一口氣,爲袁譚惋惜。
千算萬算,終究還是不如天算。
袁紹竟然在這個時候死了。
比起袁譚,自己還不算太糟糕。
劉琦一時釋然。
——
太原。
士孫瑞坐在大帳中,魏傑、沮俊以及剛剛任命的徐晃、關羽等人分坐兩邊,正聽士孫瑞講解八校的調整方案。
北軍由五校擴充爲八校,兵力也由之前的五千多人擴充到兩萬左右,將來還要再擴充一倍,涉及到的人事很廣。在出徵之前,士孫瑞必須做好安排。
等到了冀州再調整就來不及了。
好在天子很給士孫瑞面子,不僅擴充後的北軍依然由士孫瑞指揮,而且只指定了校尉、假校尉及長史人選,士孫瑞擁有極大的人事權,安排起來不算太難。
總而言之,這次擴充北軍更像是給士孫瑞立功的機會,也可能看成天子有意兌現諾言,爲士孫瑞接任太尉做準備。
在這樣的前提下,就算有個別人喫了點虧,也不會太計較。
這是無數大臣的夙願,不能因小失大。
再說了,等士孫瑞接任太尉,有的是補償的機會。
新任命的校尉中,臧洪、婁圭本就是士大夫,徐晃、鮮于輔雖然不是士大夫,但爲人謹厚,不會故意找事。唯一有點麻煩的就是關羽。
關羽是屯騎校尉,統領的是以甲騎爲核心的重騎兵。
甲騎原本是天子一手組建的精銳騎兵,總共三百騎,戰時由散騎三部督各領百騎突陣,是精銳中的精銳。這次北軍擴充,天子將一百五十騎轉入北軍,由關羽指揮,讓關羽倍受鼓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