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天子的意思很清楚。他可以不殺劉表,但劉表也別想割據荊州,與朝廷討價還價。到洛陽來和袁紹作伴,是他唯一的出路。
“陛下,蒯越可用。”龐統說道。
劉協想了想。“你覺得他能勝任魏郡太守嗎?”
第814章 善始善終
“魏郡太守?”
龐統話音未落,蒯越就驚呼出聲。
這個結果遠超他的期望。
龐統鄭重地點點頭。
聽到天子說那句話的時候,他也很意外。出於同鄉的情誼,他鼓起勇氣進言,卻沒有抱太大的希望。
蒯越雖然不是劉表,卻是劉表的心腹,真要追究起來,至少也是個從犯。如今劉表不肯就範,裏面說不定就有蒯越的影響。
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天子的用意。
蒯越既然率部前來參加校閱,說明有爲朝廷效力的意思。對這種人,天子願意給他一個機會。
當然,這個魏郡太守也不是蒯越想做就能做的,他要拿出足夠的找鈦怼�
首先,他要配合朝廷,想劉表弄到洛陽來,和袁紹做伴。
其次,他要以魏郡太守的身份參與對鄴城的圍攻,並立下戰功。
作爲袁紹曾經的夥伴,參與對袁紹舊部的進攻,這個影響就值一個魏郡太守。
最後,蒯越本來就是章陵太守。只要他接受了這個挑戰,章陵就可以撤銷,重歸南陽。
襄陽的側翼就失去了保護,江夏也會暴露在南陽的兵鋒之下。
一舉三得,不可謂不高明。
更難得的是,蒯越很難拒絕這個誘惑。明知棘手,他也不會放棄。
因爲他沒有別的選擇。拒絕了這個機會,就是拒絕了天子的善意。給臉不要臉,就怪不得天子了。
一看蒯越這神情,龐統就知道穩了。
蒯越立功心切,他不會放過這個機會。
見龐統溞Γ嵩揭灿X得有些不好意思,在小輩面前失態了。
“久聞天子是少年英主,如今雖未親見其面,看到孔明與士元的進益,也可想見其風采。”蒯越扶着頜下鬍鬚,欣慰地說道。“你們何其有幸,得遇明君。”
“蒯君不愧是荊楚大才,舉一隅而知天下。”諸葛亮說道:“這麼說,我與士元可以回覆天子了?”
蒯越咂了咂嘴。“能爲朝廷效力,我是求之不得。只是劉使君有恙在身,暫時怕是來不了洛陽啊。”
諸葛亮微微欠身。“恕小子直言,他還是來洛陽最好。”
蒯越瞥了諸葛亮一眼。“哦?”
諸葛亮笑了笑。“天下名醫,盡在太醫院。要養病,自然還是來洛陽最好。且天子最爲體恤大臣,聞袁本初抱恙,立刻下詔免其職責,使其安心養病。劉使君不僅是大臣,還是宗室,天子自然待他更厚一些。”
蒯越想起袁紹的模樣,心裏咯噔一下。
諸葛亮嘴上說得好,威脅的意思卻非常明顯。
劉表來也得來,不來也得來。否則天子下詔,讓他免職養病,到時候就要強行接收襄陽以南的荊州了。
真走到這一步,他是支持朝廷,還是支持劉表?
答案不言自明。
“我盡力。”蒯越很無奈。
“要儘快,不能怠慢了劉使君的病體啊。”
那一刻,蒯越想罵人。
諸葛亮本是個內斂的人,怎麼到了天子身邊數年,就如此咄咄逼人?
——
收到諸葛亮、龐統的回報,劉協心中大定。
蔡瑁、蒯越先後俯首稱臣,荊州人心可知,劉表已經沒什麼討價還價的資本了。
即使如此,他還是下詔驃騎將軍張濟,讓他派人去接劉表,順便接收襄陽城,並都督荊州軍事,準備對益州作戰。
如果劉表不肯奉詔起程,就強攻襄陽,一切後果由劉表自負。
詔書發出兩天後,劉協接見了蒯越。
兩人見面的氣氛很融洽,談笑風生,看不出一點嫌隙。劉協向蒯越請教荊州風土人情,盡顯禮賢下士的明君風範。蒯越也不吝讚美之詞,大誇特誇劉協這幾年的戰績。
兩人都默契的避開了一個話題:蒯越曾是大將軍何進的幕僚,何進支持外甥少帝劉辯,阻撓孝靈皇帝立幼的計劃就是出於蒯越等人的謩潯�
接見結束之後,蒯越告辭出帳,奉命送他的龐統告訴他,天子已經下詔,命劉表入朝。
蒯越聽完,嚇了一跳,隨即意識到天子沒興趣和他廢話。他必須立刻做出選擇,並且付諸行動。
他稍作思索,隨即表示,馬上寫信回去,讓兄長蒯良等人勸劉表奉詔入朝,不要辜負天子的一片心意。
有一句話,他沒好意思直接說出來。
否則,後果不堪設想。
——
襄陽。
劉表坐在堂上,臉色通紅,氣喘如牛,往日的儒雅蕩然無存。
別駕劉先、治中鄧羲、從事中郎韓嵩、蒯良等人坐在堂上,個個面色嚴肅。就連請了很多次都請不來的龐德公都出現了,坐在首席,神色凜然。
“你們再容我想想。”劉表怒不可遏,拂袖而起,準備回後堂。
他不想再看到這些人,否則真有可能氣出病來。
“使君要想多久?”蒯良起身,一個箭步,攔在劉表面前。“使君,驃騎將軍的大軍已經在路上,前鋒旦夕可到。若是被他誤會使君抗詔,戰事一起,使君這些年來的辛苦可就付之東流了。”
“子柔,你也要來逼我嗎?”劉表不敢置信地看着蒯良。
荊楚人多霸蠻,蒯良算是最溫和的一個人,劉表從來沒想到蒯良會如此逼迫他。
可是轉念一想,他就明白了。
詔書剛到襄陽,這些人就一起來了,分明有人從中串聯。而這個人不是別人,就是蒯良。
不用說,蒯越背叛了他,選擇了朝廷,然後又通知了蒯良。
若非如此,天子不會這麼自信,下詔讓他入朝。
蒯良躬身道:“使君,形勢至此,不得不然,使君又何必猶豫?使君與袁紹不同,一向心有朝廷,時有貢獻。如今天子投桃報李,聞使君抱恙,召你入朝休養,也是一片好意。使君又不是什麼重病絕症,有太醫院良醫灾危雭聿痪镁蜁祻停瑢脮r或是回荊州,或是留朝,天子重用,豈不美哉?”
劉表眼神微縮。“子柔,你是希望我有重病絕症吧?”
“豈敢,豈敢。”蒯良連聲說道。
話音未落,龐德公揚聲說道:“使君雖無重症,畢竟歲月不饒人。年近花甲,難免糊塗。”
劉表轉頭看向龐德公,冷笑道:“如果我記得不錯,你似乎比我還要年長几歲。”
龐德公點點頭,站了起來,甩了甩袖子。“使君所言甚是,我的確癡長几歲。不過我是山野之人,不問政務,才能保性全身。使君憂國憂民,勞心過甚,自然是要辛苦一些。”
龐德公轉身,向劉表深施一禮。“荊州蒙使君十年蔭庇,感激不盡。詩云,靡不有初,鮮克有終。願使君能識時務,順形勢,善始而善終。”
腥送瑫r起身,向劉表行禮。“請使君善始善終。”
第815章 後悔莫及
劉表愕然,隨即用力一甩手臂,推開蒯良,轉身就走。
憤怒之下,劉表力量極大,蒯良沒防備,被他推得踉蹌了兩步,立足不穩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蒯良也惱了,捶地大呼。“使君,天意不可違,民意不可背啊,你非要搞得天怒人怨才肯罷休嗎?”
劉表站在後堂,隔着一道門,聽得清清楚楚,怒極而笑。
天怒人怨,你們真以爲和天子一條心了?等他度田度到你們頭上,你們才知道什麼是天怒人怨。
夫人陳氏聞聲迎了出來,見劉表怒氣滿面,衣袖也扯破了,不禁喫了一驚。剛想發問,又聽到中庭蒯良的呼喊,更是疑惑。
“夫君,這是……”
劉表懊喪的一甩袖子。“別提了,收拾行囊,準備入朝吧。”
陳氏更是不解。劉表進了內室書房,在案前坐下,看了一眼案上堆放的邸報,更是氣不打一處來,用力將邸報都推了下去,落了一地。
“許靖該殺!來敏該殺!孟光亦該殺!”
陳氏有點反應過來了。“堂前諸君……願意度田,以結朝廷歡心?”
劉表一聲嘆息,勉強平復了心情,將情況說了一遍。
說完之後,陳氏明白了,撫着劉表的背,柔聲勸道:“夫君,荊楚人蠻性未改,急功好利,本以難治著稱。夫君治荊州十年,未有安臥之時,積勞成疾,天子召你回朝養病,安知非福?”
劉表長長地吁了一口氣。“夫人,你不熟悉政事,如今的天子早就不是你知道的那個天子了。他留着袁紹不殺,你真以爲是他仁慈嗎?這比殺了袁紹更狠。袁紹苟活一日,天下的士大夫、黨人就一日抬不起頭來。”
陳氏苦笑。“是啊,他不殺人,但是誅心。”
“你說,他爲什麼不死?”劉表咬牙切齒的說道,握緊了拳頭,捶得案上的筆硯跳個不停。“當初以爲韓馥軟弱,現在看來,他連韓馥都不如。”
陳氏愣了一下,才明白劉表說的不是天子,而是袁紹。
她搖搖頭,也想不明白袁紹爲什麼不死。
都到了這一步了,他還奢望安度晚年嗎?
大丈夫義不再辱,他還沒被羞辱夠嗎?
想到這裏,陳氏不安地看了劉表一眼。
——
雖然劉表嘴硬,不肯服軟,但是他心裏清楚,在荊襄人已經倒向朝廷之後,他已經失去了控制荊州局面的能力。
就算他將從子劉磐、劉虎從江南調回來,也解決不了問題。
張濟率領的數萬大軍正在逼近,上次沒能立功的南陽諸將會很樂意強攻襄陽,而城裏的襄陽人也會積極配合張濟,獻城投降。
真到了那一步,他連性命都保不住,甚至可能牽連已經入朝的兒子劉琦。
左思右想之下,劉表真的病了,臥牀不起。
蒯良等人正中下懷,立刻送劉表出城,還上演了一場灑淚送別的感人場面。
張濟收到消息,派軍師丁衝率親衛騎一千,趕來接收劉表和襄陽。
——
漢水之北,樊城。
丁衝勒住坐騎,用馬鞭挑起車簾,探頭看了一眼臥在車中的劉表。
劉表面色通紅,雙目緊閉,鼻翼翕張,胸口起伏。
陳氏坐在一旁,抹着眼淚,神情卻有些窘迫。
丁衝一聲輕笑,拱手向陳氏施禮。“夫人毋須擔心,天子身邊有名醫無數,必能對症用藥,起死回生。”
陳氏尷尬地拱手稱謝。
丁衝又看了劉表一眼。“使君治荊州十年,雖有微瑕,不失大節。天子幼失父母兄弟,尤重親情,對宗室也是另眼相看。使君雖年近花甲,不能任事,令郎卻富春秋,正當大用。爲子孫計,使君也當安心休養。”
陳氏聽得清楚,正中下懷,悄悄地捅了捅劉表。
丁衝把話說得這麼清楚,劉表如果沒有一點表示,未免說不過去。
劉表緩緩睜開眼睛,轉頭看了丁衝一眼,有氣無力地說道:“多謝幼陽。”
“不敢。”丁衝拱拱手,放下車簾,揮了揮手。
有騎士上前,接管了馬車。
丁衝踢馬上前,來到蒯良等人面前,躬身施禮。“多謝諸君,荊州從此再聞朝廷詔令。軍務緊急,我們就不客套了,先進城吧。”
蒯良等人雖然不滿丁衝的失禮,卻也知道丁衝是張濟的智囊,更是朝廷信任的重臣。惹怒了丁衝,就是惹怒張濟,就是惹怒朝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