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劉協咬咬牙,抹去臉上的淚痕,又深吸了一口氣,重新邁開腳步。
——
賈詡還沒睡,在帳前做導引。
“先生這是求長生嗎?”劉協開了個玩笑,掩飾自己的不安和低落。
“盛世將至,臣想活得久一點,親眼看一看太平是何等景象。”
“先生有這等自信?”
“陛下沒有嗎?”賈詡無聲地笑了笑,伸手請劉協入帳。他撥亮了燈,燈光照亮了案上的書簡,除了劉協上次見過的《老子想爾注》,還有一些寫滿了字的木簡。
劉協拿起一支簡看了看。“這是什麼?”
“這是臣草擬的涼州方略。”賈詡說着,又取過幾支木簡,一起遞了過來。
劉協詫異地看着賈詡。
這兒還沒分出勝負,他竟然開始草擬涼州方略了?
“就這麼多?”劉協一邊看,一邊問。
“剛寫了個提綱。”
劉協沒有再問,的確是提綱,每支木簡上只有一句話,甚至只是簡單的幾個字。
通商旅,屯邊,絲馬,選將,教化……
“先生有遠見,但我卻有近憂,想請先生……”
賈詡淡淡地笑道:“關於郭汜?”
劉協閉上了嘴巴,靜靜地看着賈詡。
“陛下,喝點水吧。”賈詡取過陶杯,提起案上的水壺,倒了一杯水,遞給劉協。
劉協伸手去接,賈詡卻不放手,眼睛看着杯中的水,聲音有些飄忽。
“陛下,你看這水,在杯中與在壺中,有何不同?”
劉協的頭有點疼。
做這種人的君主,壓力果然很大啊,隨時隨地要接受考驗。
他看了賈詡一眼,又看看杯中水。
在燈光下,水面盪漾着,閃着光。
紛雜的思緒如同杯中水,慢慢沉靜下來。他的腦中也閃過一抹靈光,突然有所領悟。
“水在杯中,與在壺中,本無不同,但所處位置不同,其形狀自異。所以,欲止幔斕幑嶂兀牍崴耄俊�
賈詡不禁莞爾,點了點頭,又追問道:“那郭汜在想什麼?”
劉協沒有急着回答,呷了一口水,細細分析。
剛剛幾句近乎機鋒的問答之間,他明白了一個道理,所謂計郑槍Φ木褪侨诵摹R胗嬛生效,首先要了解對手,想其所想。
那郭汜又在想什麼?
第76章 因人設計
賈詡也不催劉協,給自己倒了一杯水,一邊喝,一邊拿起筆,在一支木簡上寫字。他不急不徐,一筆不苟,等劉協回過神來,他已經寫滿了一支簡,大約十來字。
他拿起木簡,吹乾上面的墨跡,雙手遞了過來。“陛下,臣之臆測,供陛下參考。”
劉協接在手中,卻沒有看。
他的目光落在賈詡臉上,手指摩挲着木簡,感受着賈詡留下的餘溫。
“郭汜想活,但先生覺得他能活嗎?”
賈詡搖搖頭。“陛下,兵形如水,變動不居。用計只能忠粫r,不能忠皇馈!�
他拿起案上的竹簡。“這,纔是臣着眼於長遠的心血所在。”
一抹笑意從劉協的眼角盪漾開來。
他微微欠身,向賈詡欠身施禮。“謝先生指點。”隨即放下手中的木簡,拿起案上的木簡看了一眼。“先生讀過《潛夫論》嗎?”
賈詡搖搖頭。“聽聞過,沒讀過。”
“我也只聽過,沒讀過。先生若有心,不妨找來讀一讀。”劉協想了想,又道:“還有會稽人王充的《論衡》。可惜朝廷所藏典籍中沒有找到這部書,也不知是不是遺失了。”
賈詡想了想。“臣聽人說過,蔡伯喈曾有此書,或許在其弟子王粲處。”
說到蔡邕,劉協突然想起一個人。“先生知道蔡伯喈的女兒蔡琰失落在西涼軍中嗎?”
賈詡喫了一驚。“竟有此事?”隨即臉色一黯。“時間隔了這麼久,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劉協站起身來,一聲長嘆。“亂世人不如狗。縱有滿腹詩書,若不能自強,任人宰割,又要這詩書何用?”
賈詡驚訝地抬起看頭,看着劉協。
劉協沒說話,舉步向外走去。
賈詡起身相送,看着劉協出了大帳,又一路下塬去了。
良久,他坐回案前,撥亮了燈,重新拿起筆。
——
劉協來到士孫瑞的大帳。
士孫瑞靠在案前,沒戴冠,花白的頭髮亂得像雞窩,臉色憔悴灰暗。
“陛下……”見劉協進帳,士孫瑞連忙迎了上來,顧不得行禮,急急問道:“郭汜進攻了嗎?”
“衛尉,你覺得,郭汜現在縱使劫得朕返回長安,能敵李傕父子乎?”
士孫瑞若有所思,腰桿慢慢直了起來。
“陛下是說,郭汜自知不敵,當不至於冒險求戰,更當作壁上觀,待機而動?”
“衛尉以爲然否?”
士孫瑞笑了。“然。”他來回轉了一圈,有些忘形的拍拍額頭。“若非陛下提醒,臣也囿於以己度人,忘了郭汜的處境。這麼說來,他一戰不勝便龜縮回營,倒是可以理解了。”
“那衛尉明天出戰否?”
“自然要出戰。”士孫瑞站住,用力握緊拳頭,輕輕一晃。“便是冒險,也值了。”
他轉頭看着劉協,隨即意識到自己有些忘形,連忙整理了一下衣服,躬身施禮,卻忘了還沒戴冠,一頭亂糟糟的頭髮,帶着幾天沒洗頭的餿味,杵到劉協面前。
“明日一早,便請陛下移營。”
“朕不走了,今天就宿在這裏。”劉協走到案前,低頭看了看案上的地圖、兵俑。“衛尉若是困了,大可去睡。若是不困,我們說說話,看看明天該怎麼打。”
士孫瑞大喜。“臣求之不得。陛下稍候,臣命人準備點喫食。陛下有口福,今日饗將士,還剩了一些酒肉,在火上熱一熱,就能用了。”一邊說着,一邊大聲招呼親衛去準備。
見士孫瑞這般模樣,劉協也忍不住笑了。
想不到這抱禮的老臣也有如此放浪形骸的時候。
“朕剛纔賈文和處來,他正在草擬安定涼州的方略。”劉協說道:“衛尉於此,可有思量?”
“嘿嘿,臣大膽猜一猜,他所想的方略中必有通商,而且放在前面三策之內。”
劉協抬起頭,像是見了鬼似的。
賈詡的方略中的確有通商,而且是在第一策。
難道這就是英雄所見略同?
“陛下覺得奇怪?”
劉協點點頭。“通商是賈文和方略的第一策。”
士孫瑞笑得更加得意,額頭的皺紋都平了許多。
“陛下,涼州雖廣闊,以河西四郡連通關中之商路爲界,大致可分爲三。四郡既有牧場、耕地,又有沿途商旅所繳稅賦,收益最爲豐厚。涼州亂,商旅斷絕,則四郡損失最大。是以四郡士庶欲靜,傾心朝廷者最校坝卸渭o明,後有蓋元固,皆爲此理。”
士孫瑞倒了兩杯水,示意了一下,沒等劉協端起杯子,他先喝了一大口。
“西域多寶物,美玉、良馬、葡萄酒、夜明珠,洛陽權貴無不趨之若鶩,商旅獲利豐厚,沿途郡縣也大受其益。董卓焚洛陽,劫殺百姓,權貴之家更是洗劫一空,是爲殺母雞,取其卵,逞快於一時。郭汜、張濟匹夫,不通其理,段煨、賈詡焉能不知?”
劉協茅塞頓開。
上次就聽士孫瑞提及涼州內部不和的原因,只是沒有細問,今天聽到這些,才知道根本原因還是利。涼州平定,受益最大的就是河西四郡,所以他們最渴望太平,反對大亂,更反對朝廷棄涼。
“衛尉,願聞其詳。”
士孫瑞正中下懷。“陛下願意聽,臣就爲陛下好好說道說道。”
親衛取來了酒肉,士孫瑞客氣了一番,拿起一塊肉,塞進嘴裏,一邊大嚼一邊拿起筆,在準備好的木簡上寫了幾條命令,讓親衛送到各營。
“明日一早,依次入陣,違令者斬!”
親衛領命而去。
士孫瑞又取來一支準備好的竹簡,交給另一個親衛。“命遊騎射入李式大營。從現在開始,他別想睡安穩覺了。陛下不睡,他也敢睡?”
看着士孫瑞有條不紊的安排,劉協莫名地平靜了許多。
賈詡教他因人設計,站在對方的立場考慮問題,思其所思,想其所想,方能無所不中。
那士孫瑞又在想什麼?
作爲一個兼具文韜武略的關中智者,他等了大半輩子,纔等到了獨當一面,而且是挽狂瀾於既倒,扶大廈於將傾的機會,能不全力以赴嗎?
有這樣的老臣部署具體事宜,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。
第77章 機會送上門
李式從一箇中年婦人身上滾了下來,攤開四肢,躺在地上,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,連睜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婦人卻一軲轆爬了起來,甚至來不及放下被掀起的衣襬,去案上的盆中取了一大塊連皮帶汁的肉,抱在懷裏,匆匆出帳去了。
一個親衛闖了進來,輕聲呼喚。
“少主,少主。”
“別叫了。”李式沒好氣的喝道:“今天到此爲止,老子困了。”
“少主,遊騎打探到緊急軍情,在帳外等候。”
“軍情?”李式愣了一會,慢慢坐了起來。還沒說話,先張大嘴巴,打了個哈欠。
親衛出帳,將遊騎叫了進來。
遊騎是一個年約四旬的羌人,臉上有一道刀疤,看起來很是兇惡。他打量李式一眼,眼中閃過一絲不屑,卻又很快掩飾好,隨即看着案上裝滿肉的大盆嚥了一口口水。
“什麼消息?”李式無精打采的問道。
“小皇帝的斥候正在勘察地勢,南北軍可能會離開坡地,到平地上立營。”羌人遊騎送上一支綁着木簡的箭。“還有這支箭,上面寫着字,說是特地送給少將軍的。”
李式狐疑地看看遊騎,接過箭,解開繩索,取下木簡。
遊騎滿懷希望地看着李式。
今天邭獠诲e,如果這支木簡上的消息重要,他有可能得到酒肉賞賜,喫飽喝足,然後睡一大覺。邭夂玫脑挘踔量梢哉乙粋�關東婦人陪睡。
李式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突然跳了起來。
“哈哈,這簡直……這簡直是……”
他來回轉了兩圈,一眼看着口水都快砸腫了腳面的遊騎,大笑兩聲,端起案上的肉盆,全部塞到遊騎懷中,又拿起精美的酒壺,一併塞給遊騎。
“全賞你了,敞開喫,敞開喝,不醉不歸。”
遊騎大喜,眉開眼笑地出去了。
李式在營中來回轉了兩圈,又命人去請胡封。他看着手中的木簡,看一次笑一次,喜不自勝。
胡封匆匆趕來的時候,李式精神亢奮,正在帳中持刀起舞,哼唱着歡快的歌謠。案上擺着新準備的酒肉,剛烤好的肉散發着誘人的香味,帳內瀰漫着美酒的淳香。
“阿式,這是……”
“你看看,你看看。”李式將木簡遞了過來,繼續在帳中盤旋輕舞。
胡封走到燈旁,就着燈光看了一遍,也有點懵了。
木簡是衛尉士孫瑞所書,內容很簡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