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道天下 第42章

作者:庄不周

“身爲朝廷使者,不先宣詔,卻討喫討喝,你是什麼使者?朝廷的臉都被你們丟光了。”

丁衝笑笑。“我來之前,已經和陛下告過別。討喫討喝,只不過是想做個飽死鬼罷了,有何可笑?”

郭汜眼神閃了閃,有點不安。

丁衝做好了赴死的準備,恐怕沒什麼好消息。

他想了想,指指案上的酒肉。“就這些,你能喫多少就喫多少。”

“謝了。”丁衝捲起袖子,上前一步,伸手去抓。

“嚓”的一聲,郭汜長刀出鞘,壓在丁衝的手上。“先告訴我爲何要請你喫肉喝酒。”

丁衝眼皮一抬,瞥了郭汜一眼。“要不……我告訴你一個消息?”

“說。”

“李式派飛熊軍窺探後將軍大營,侍郎郭武單騎出戰,斬遊騎三,奪戰旗一。”

“甚?”郭汜一下子跳了起來,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,手裏的刀差點砍中丁衝,嚇得丁衝腿都軟了,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好在郭汜被他說的消息震驚了,沒看出他的虛實。

郭汜是真的傻眼了。

他知道李式派胡封強攻楊定大營受挫的事,卻一直沒搞明白李式爲什麼要幹這麼明顯不合理的事。

現在全明白了。

郭汜想了想,忍不住放聲大笑。

丁衝壯着膽子,拿起一塊肉,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,就在案旁喫喝起來,趁郭汜不注意,悄悄拭去鬢角的冷汗。

郭汜越想越開心,在帳中來回踱步。

過了一會兒,覺得自己一個人開心沒意思,又派人去叫謝廣。

謝廣趕到的時候,丁衝肚子已經鼓起來了,還在喫,只是沒開始那麼猛了。嘴巴周圍全是油,連衣襟、衣袖都油光發亮。

謝廣不解其意,郭汜踢了丁衝一腳,讓他把剛纔的話再說一遍。

丁衝放下手裏的肉,又說了一遍。

謝廣也愣住了,半晌才道:“原來如此。”他隨即又問:“這郭武是誰,從來沒聽說過啊。”

“那你聽過史阿嗎?”

謝廣想了想,還是搖搖頭。

“徐晃呢?”

“無名之輩,誰聽過他們的名字。”郭汜很不耐煩。“這郭武究竟是誰?”

“一名羽林郎,江東人。”

郭汜、謝廣四目相對,覺得不可思議。

一個普通的羽林郎,還是江東人,居然殺了三名飛熊軍遊騎,還奪走了一面戰旗?

聽着怎麼這麼不靠譜呢?

“史阿是河南人,是一名虎賁郎。徐晃是興義將軍舊部。他們原本都寂寂無名,但天子有卞和辨玉之能,拔其於行伍之中,付以重任。”

丁衝抹了抹嘴。“徐晃之前以寡敵校瑪貧⒗顐喽嗝[騎,又生擒二人,你們應該有所耳聞。”

郭汜想起了被李傕斬殺的兩名遊騎,若有所思,卻沒說什麼。

“別廢話!喫飽了就趕緊傳詔吧。”郭汜沒好氣的說道,心情莫名的不安。

天子接連提拔了幾人,而且個個是高手,這可不是好兆頭。

丁衝站起身,甩了甩袖子,淡淡地說道:“你不是來追天子嗎?天子就在董承營中。”

“天子在董承營中?”郭汜精神一振,轉頭向謝廣遞了個眼色。

謝廣點點頭。

他剛剛接到報告,董承營中升起了天子大纛,還有乘輿特有的青蓋。他覺得不正常,正打算來通報郭汜。

得到謝廣的證實,郭汜興奮莫名。

“老謝,這可是送上門的機會,立刻準備出戰,擊破董承營,拿下天子,凱旋長安。”

謝廣不動聲色,看着丁衝。

“還有嗎?”

“天子給你們機會,就看你們有沒有本事抓住機會。”丁衝咧嘴一笑。“上次你們攻營,實在令人所望,希望你們這次能有所進步,不要再連累我寫橫吹辭。”

“什麼橫吹辭?”郭汜一臉不屑。

謝廣心中卻升起一絲不安,他有點猜到丁衝的來意了。

丁衝從袖子裏換出幾枚竹簡,丟在案上。“你們自己看吧,我不想污了自己的眼。”

郭汜狐疑地拿起竹簡,只看了一句,就炸了毛,一把揪住丁衝的衣領,直接將丁衝提了起來,臉幾乎貼到了丁衝臉上,怒吼道:“是誰,竟敢如此污辱老子?”

丁衝被勒得喘不上氣來,拼命掙扎,卻無法掙脫郭汜的大手。

謝廣從郭汜手中接過竹簡,掃了一眼,也有些惱火。

竹簡上第一句就是“西北有伲涿麪懚唷R岳菭懜福匀疇懩浮保苯油绷斯岬姆喂茏樱粌H罵了郭汜,連他的父母一起罵了。

罵郭汜的父親,還可以忍。

罵郭汜的母親,不能忍。

郭汜是張掖人,與草原接壤,民風與鮮卑、匈奴相近,對父親沒什麼感覺,卻極爲敬重撫養他長大的母親。污辱他的母親,比污辱他本人還不能接受。

“這是誰寫的?着實可惡。”謝廣一邊咒罵,一邊從郭汜手裏搶下丁衝。

真把丁衝勒死了,也解決不了問題。

丁衝一邊咳嗽着,一邊迅速做出決定。

看郭汜這樣子,想必是奏效了,但不能說是自己寫的,否則今天真有可能死在這裏。

“知道是誰寫的又能奈何?”丁衝喘勻了氣,故作不屑。“你還能打破大營,殺了他?不瞞你說,營中將士爲你編了很多歌謠,比這難聽的多了。你要不要聽?”

“儇Q子……”郭汜怒不可遏,伸手又要拔刀。

謝廣連忙拉住。他一點也不懷疑丁衝的話,那天晚上,他曾經親耳聽到董承營中將士編曲罵人,的確比這惡毒多了。

“賈詡賈文和在天子營中嗎?”

丁衝看看謝廣,遲疑了片刻。“在。”

“我們想見他,先生能幫忙嗎?”謝廣伸手撫平丁衝的衣領,含笑說道,眼神中卻充滿了威脅。

抓狂的郭汜聽到賈詡的名字,神奇的安靜下來,盯着丁衝不放。

丁衝嘴角輕抽,緩緩推開謝廣的手。“文和先生讓我給你們帶句話。”

“什麼話?”

“朝廷米少,不養無用之人。”

第75章 賈詡的輔導課

郭汜和謝廣盯着丁衝,一個狂怒,一個冷酷。

丁衝很緊張,後背全是汗,小腿肚子也有點抽筋。他很想大笑兩聲,以示豪邁不屈,但嘴巴卻不聽使喚,臉上的肌肉更僵硬得無法動彈。

他只能一言不發,鼓足勇氣,壓制着心中的恐懼,與謝廣對視。

不知過了多久,謝廣無聲地笑了笑。“你會死的。”

“知道。”丁衝嗓子乾澀,聲音嘶啞。“所以我剛纔喫得很多。你們不知道,爲了能打敗你們,從皇后到普通百姓,非戰鬥人員每天只能喫一頓。我們雖是天子身邊近臣,也喫不到肉,喝上不酒。酒肉都留給立功的將士。”

不知不覺的,丁衝發現自己不緊張了,身體放鬆了,氣息也平穩了,聲音跟着洪亮起來。

“你們覺得,你們能打敗這樣的天子嗎?”

謝廣眉頭微蹙,避開了郭汜的眼神,揮揮手,命人將丁衝關押起來。

郭汜有點懵。“老謝,他是什麼意思,賈先生那句話又是什麼意思?”

“賈先生的意思很簡單。要麼,我們擊破董承大營,逼天子下詔赦免。要麼,我們戴罪立功,求天子赦免。”

“你選哪一個?”

謝廣咬咬牙,沉默半晌。“我選……等一等。”

——

劉協坐在中軍將臺上,北風漸緊,吹得人渾身寒徹,頭頂的大纛嘩嘩作響。

夕陽偏西,即將落下地平線。

丁衝一直沒有回來,郭汜也一直沒有動靜。

誘郭汜出擊的計劃無限接近失敗。

士孫瑞也很着急,派人來問過兩次進展。

他們已經完成部署,明天一早就會離開現有陣地,在平地立陣。如果吸引來的不是李式率領的飛熊軍,而是郭汜率領的上萬步騎,麻煩就大了。

怎麼辦?

劉協很鬱悶,爲什麼我遇到的都是不聽話的敵人,不按我的劇本走?

看來論計郑业亩挝贿�是太低,不如賈詡老到。

劉協反覆權衡後,決定還是請賈詡出謩澆摺�

這一戰關係重大,他輸不起。

——

再一次穿過家眷居住的大營,劉協感受到了與上次不一樣的氣氛。

天色已晚,大帳裏依然漆黑一片,偶爾還能聽到一些哭泣聲,但陪伴着哭泣聲的卻不再是喝斥、辱罵,而是溫和的勸慰。

“阿寶不哭,等明天阿翁立了功,就有肉喫了。”

有時候,還能聽到誦書聲。“賢哉!回也。一簞食,一瓢飲,在陋巷……阿母,我想喫一簞食。”

聲音不大,吐字也不甚清楚,夾雜着咽口水的聲音,令人心酸。

幾個半大孩子蹲在帳門口,看着劉協一行走過,仰着髒兮兮的小臉,眼睛發亮。

一半稍微大一點的孩子猶猶豫豫地走了出來,舉起手。

“陛……陛下?”

隨行虎賁剛要上前阻止,劉協攔住了。一個孩子,又沒有武器,有什麼好擔心。

他還能突然掏出個手雷來?

“何事?”

“我……我今年十四歲半了,還差三個月滿十五歲,我……我能上陣嗎?”

“你爲何想上陣?”

“我……我餓。”孩子嚥了口唾沫,低下了頭。“上陣有麥飯喫。”

劉協心中不忍,很想答應這個孩子,或者命人賞他一碗麥飯。

可是話到嘴邊,他還是嚥了回去。

他現在答應一個,馬上就可能出現十個。

“現在還不行。不過,朕可以向你保證,再忍幾天,一定能讓你喫飽飯。”

孩子很失望,悶悶地退了回去,蹲在路邊,下巴支在膝蓋上,雙目無神。

劉協加快腳步,穿過大營。

走在上塬的山坡上時,不知怎的,他忽然忍不住了,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,背對着王越等人,站在路邊,裝作看遠處的風景,好一會兒才緩過來。

他無路可退。

就算他想放棄抵抗,李傕、郭汜也不會善待這些孩子。他們不會治國,只會殺戮。

只有熬過去,才能看到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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