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道天下 第423章

作者:庄不周

“楊公倒是直言不諱。”

楊彪笑笑。“陛下面前,臣無須避諱,徒生枝節。”

劉協也笑了。

楊彪開始也反對度田,但他不是出於私心——雖然不能說弘農楊氏的土地不超標,但數量肯定有限——而是擔心度田太急會引起激烈的反抗。在他表達了不打算在山東強行度田的態度之後,楊彪就改變了態度,轉而支持度田。

心中無私,天地自寬,他們之間說話自然也就坦盏枚唷�

這也是他即使和楊彪政見不同,卻不會懷疑楊彪忠盏脑蛩凇�

“傳書趙公,讓他注意身體。讓太醫院安排兩個對瘴氣有研究的太醫過去,隨行照顧他的起居。”劉協嘆息道:“有些事,急不來,養好身體,慢慢等,總有成功的時候。”

楊彪大喜。“臣代趙子柔謝過陛下。”

劉協讓他轉告趙溫,而不是直接下詔書,自然是要讓趙溫放心。詔書太官方,有時候未必可信。由他轉告,等於加上了他的擔保,可信度大增。

“如果徵劉璋入京,誰可以接任益州刺史?”

楊彪仔細想了想。“臣以爲可任吳懿,或者龐羲也行。二人皆是劉璋故舊、姻親,是劉璋的打膀右臂,也是阻止劉璋應徵的主要力量。他們擔心的並不是劉璋本人的安危,而是自己的利益是否會受損。如果委任他們其中一人爲益州刺史,他們就不會阻止了。”

劉協點了點頭,覺得楊彪這個方案可行。

看似軟弱,實則老辣。

之前朝廷任扈瑁爲益州刺史,爲什麼連益州腹地都進不去?看似是益州人反對,其實劉璋等人也不支持。

堡壘只能從內部攻破,分而治之,再各個擊破。

“你們商量商量,拿個方案出來,最好再徵求一下趙公的意見。此外朝廷正是用人之際,益州有什麼人才,不妨推薦一些,朝廷當予大用。”

楊彪心領神會之餘,又不禁感慨落淚。

天子明明很生氣,卻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,做出如此周全的安排,可見他越發自信,也越發沉着。如此年紀,便有如此心性,着實令人欣慰。

想當年,孝靈皇帝若有這等城府,朝政何至於糜爛至不可收拾的地步,最後讓董卓鑽了空子,釀成大難。

或者這便是天意。

天降將大任於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勞其筋骨。天子必須經歷這些苦難,才能當起中興的大任。大漢命中有此一劫,才能浴火重生。

第783章 君子邉�

楊彪等人很快就商量出一個方案。

徵益州牧劉璋入朝,改任執金吾。吳懿接任益州刺史,龐羲則留任巴郡太守。

劉璋曾將巴郡一分爲三,即巴郡、巴東、巴西,各置太守,龐羲任巴西太守。如今將三巴複合爲巴郡,依舊以龐羲爲太守,是擴大了龐羲的控制範圍,龐羲沒有反對的理由。

至於被罷免的巴東、巴東兩郡太守,則調到長安,另任他職。

與此同時,由三府出面,闢除益州才俊。

多管齊下,儘可能照顧到各方利益,就是希望減少阻力,加強朝廷對益州的控制。如果能順利達成目標,就算吳懿、龐羲還有什麼想法,也很難掀起風浪。

等上三五年,形勢漸穩,朝廷再逐步將吳懿、龐羲調離益州,危險就可以清除。

方案很完美,至於能不能有執行到位,那就要看劉璋等人的反應了。

畢竟誰也不能保證所有人都是理性的。萬一有人就是頭鐵,堅決不肯接受朝廷的安排,那就只能來硬的。

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。朝廷先禮後兵,道義在手,師出有名,又積累了足夠的實力,想解決他們並不難。

獨特的地理決定了大亂之後一統天下,蜀地總是留到最後解決。

“欲取益州,就要先取荊州。”劉協把年後準備巡狩荊州的計劃簡單的說了一下。“司徒府今年審覈荊州上計時留心些,看看荊州能夠提供多少錢糧。都說荊州富庶,百姓安樂,也不知道是真是假。”

“請陛下放心,臣一定會嚴加審覈。不過東州兵中有不少便是荊州人,若是一味對荊州用武,只怕不利於爭取人心,影響益州安定。”

劉協揚揚手。“楊公把握分寸即可,不必事事上奏。”

“唯。”楊彪滿意地應了,又說了幾句話,起身告退。

劉協起身,將楊彪送到廊下。“德祖最近可有家書來?”

楊彪邊走邊說。“最近沒有。上計在即,父爲司徒,子爲太守,難免會有嫌疑,理當有所避諱。”

劉協微微一笑。“恐怕不盡然。”

楊彪一愣,狐疑地看着劉協。“陛下……知道些什麼?”

“楊公,德祖該成親了吧?”

“是的。”楊彪忽然有所領悟。“莫不是……他自作主張……”

“德祖幼承家教,又天資過人,將來必是棟樑之才。想嫁給他的女子數不勝數,但是這裏面有幾個是真的欣賞他,愛慕他,而不是想攀附他的?”

楊彪打量了劉協片刻,微微頜首。

“陛下,臣知道了,回去和拙荊商量商量。”

“這是當然。父母之命嘛,人之常情。”

——

司徒府。

袁夫人扭頭看着楊彪,柳眉微蹙。“你再說一遍,我沒聽清。”

楊彪苦笑。“你沒聽錯,天子就是這個意思。”

“是天子的意思,還是德祖的意思?”袁夫人放下了手裏的梳子,坐在牀邊,劈手奪過了楊彪手中的書,扔在一旁。“德祖離家數年,我母子未見一面。怎麼,成親的事也不問問我們,直接帶一個女人回來?”

楊彪避開袁夫人的眼神,重新拿起書。“你想讓德祖回來嗎?”

“想啊,我的兒子,我能不想?”

“那很簡單,讓德祖自免,回朝做官。正好我爲司徒,他爲太守,惹人非議,以爲我內舉不避親呢。現在寫信,還能來得及回來過年。”

袁夫人大怒,卻沒有發作,只是狠狠地盯着楊彪。

楊修弱冠爲太守,又承擔着興王道的重任,這是多好的機會,她心裏清楚得很。天子也說了,以楊修的實力,前途一片光明,根本無需婚姻相助。

本來嘛,以弘農楊氏的門戶,除了皇室,就沒有更高的婚姻對象。

她和楊彪就是典型的例子。

但她很生氣。

天子擺明了就是不希望楊修循他們的舊例,與高門大戶結親。

或者說,天子反對世族之間互相結親,希望楊修做個典範。

拒絕這個提議,很可能會影響到楊修的前程。她雖然不做官,卻也清楚天子身邊人才濟濟,能代替楊修的人不少。

天子這是公然脅迫楊氏。

從小到大,過了大半輩子,她就沒受過這樣的氣。

“你答應了?”見楊彪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,袁夫人越發不舒服。

“我覺得天子說得對。”楊彪捲起書,輕輕拍打着手心,抬頭看着袁夫人幾乎要噴火的目光。“於公,君子德風,小人德草。天子推行新政,我父子理當支持。於私,德祖的確不需要婚姻支持,完全可以找一個與自己情投意合的女子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門當戶對就不能情投意合嗎?”

楊彪連忙舉手。“夫人,你誤會了。”

“我誤會什麼?”

楊彪想了想。“你有幾年沒見過德祖了?”

“三年有餘。”

“那你知道德祖有多大變化嗎?”

“再變也是我兒子。他什麼樣,我能不清楚?”

“你真的未必清楚。”楊彪伸手拽住快要暴走的袁夫人。“你仔細想想,阿衡和你兒時一樣嗎?”

袁夫人甩了兩下手臂,沒能掙脫,卻也冷靜了些。

袁權夫婦去了豫州,袁衡獨自留在長安,隨蔡琰讀書。閒暇時常來看她,陪她說說話。平時不注意,仔細一想,袁衡這幾年的變化的確不小,和當年的她完全不同。

袁衡只是隨蔡琰讀書,便有這麼大的變化。在漢陽做太守的楊修想必變化更大。別說這些年輕人,就連楊彪都有了不小的變化。

不知不覺,風氣就已經變了。

也許這不是天子的意思,而是楊修本人的意思?

身爲政治婚姻的一員,她自然清楚世家婚姻的代價是什麼。像她和楊彪這樣相敬如賓的是少數,大多數夫妻之間都沒什麼感情可言。

尤其是當形勢發生變化,雙方不再門當戶對時。

“如果德祖心儀的女子就是門當戶對的呢?”袁夫人不甘心的說道。

楊彪笑笑。“你不妨寫信問問德祖,或者,你不怕辛苦的話,可以去一趟漢陽,看看他,當面問他。”

“如果是呢?”

“如果真如你所說,我去求天子恩詔。”楊彪說道:“而且我可以肯定,天子絕不會反對。”

“你這麼有信心?”

“天子高瞻遠矚,叩氖谴髣荩皇切∮嫛R粌蓚�人的選擇,最多影響自己,影響不了大勢。”

袁夫人將信將疑。“天子真有如此氣度?”

楊彪點點頭。“雖然他不願承認,但我卻認定他是天命之人。這是上天賜予大漢,賜予華夏的明君、英主,我父子當追隨前後,不負此生,不負楊氏,不負儒門。”

第784章 民心所向

袁夫人眼神疑惑地瞅瞅楊彪,掀起被子,上了牀,卻睡不着。

楊彪不像兒子楊修那麼驕傲、張揚,卻也是一個不輕易服人的人。他如此稱讚天子,寄託了所有的希望,絕非虛言。

“夫君,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。”

“什麼事?”

“太學諸堂招生,爲何沒有醫學堂?我記得天子最開始推行教化時,太醫署最熱鬧。之前說太學改變舊制,增設諸堂時,也有醫學堂在列,爲何現在卻聽不到醫學堂的消息了?”

楊彪放下手裏的書,轉頭看着袁夫人。

“看來你也不是完全不關心。”

袁夫人輕哼,帶着一絲得意。她平時的確不怎麼關心這些事,但這不代表她閉目塞聽,一點消息也不知道。

畢竟她的夫君是三公之一,兒子又是最年輕的太守,從女又在宮裏,將來有可能成爲貴人,每天圍着她的人大多也是各級官員的妻女。

“本來是打算在太學設立醫學堂的,後來發現願意報考醫學堂的人太少,能夠擔當醫學堂祭酒的人更是難找,後來索性便撤了,仍由太醫署負責。嚴格來說,也不是撤了。講武堂的課程中,醫學便佔了不小的比重,算是一個具體而微的醫學堂。”

“講武堂中?”

“嗯,當初天子重視醫學,本就爲是救治軍中將士,減少不必要的傷亡。”楊彪一聲嘆息。“歷次大戰中受傷的將士是僅次於戰果的收穫。這些爲朝廷負過傷,流過血,甚至成了殘疾的人,最爲天子重視,也是軍中的棟樑。夫人,你可能不清楚,人有沒有經歷過生死,大有不同。”

袁夫人翻了個白眼。“我一個婦人,相夫教子,何必要經歷生死?”

“夫人,我沒有別的意思。”楊彪連忙解釋。“我只是說,你沒有經歷過生死,所以理解不了我與德祖,也理解不了弘農王夫人、蔡琰。今天的一切,都是天子帶來的,所以……”

袁夫人接過話題。“所以在你們心裏,天子就是聖人,不管有多麼離經叛道,都有道理。可是你有沒有想過,就算他是聖人,他也會有犯錯的時候。身爲大臣,你一味附和天子,豈不危險?”

楊彪想了想。“我也這麼想,但是……夫人,你覺得最大的隱患是什麼?”

“窮兵黷武。”

“天子……窮兵黷武?”楊彪笑了。“不會吧,他要真是窮兵黷武,早就用兵冀州了。”

“他爲什麼不用兵冀州,我不明白。但是他對講武堂尤其重視,這是有目共睹的。如果不是想用兵,何必如此費心?也許沒有對冀州用兵,並非不肯,只是時機未到。”

楊彪沉吟片刻,突然說道:“不,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麼。”

“什麼?”

楊彪伸手向上指了指。“天命。”

“天命?”袁夫人微怔,轉頭看向楊彪,忍俊不禁。“他身爲天子,卻要對抗天命?”

“夫人,天地不仁,以萬物爲芻狗,遠比你想象的更無情。”楊彪頓了頓,又道:“你給本初寫封信吧,讓他不要再堅持了。現在入朝,主政是不可能的,至少還能保住命。再拖下去,他只會使家門蒙羞,禍及子孫。”

袁夫人眨眨眼睛,若有所思。

——

易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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