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“天氣,以及北方森林裏的野蠻人。”
——
周瑜、蔣幹走出大帳。
大雪已經停了,太陽出來了,卻沒什麼暖意,蒼白得像個病人。
兩人慢慢地走着,雪在腳下踩得吱吱作響,彷彿在佐證阿琳曼的話。
剛剛九月,龍城已經下了三次雪,一次比一次大。
不出意外的話,今年又是一個寒冬,會有不少人熬不過去,被凍死在冰天雪地之中,或者成爲北方森林裏來的野蠻人捕獵的對象。
北方森林裏很早就有野蠻人,但之前鮮卑人勢大,野蠻人輕易不敢來,來了也不是鮮卑人的對手。如今形勢不同了,鮮卑人被漢軍擊敗,元氣大傷,再也擋不住那些野蠻人。
要想活命,他們只能南遷。
可是漢軍強悍,不僅邊塞守得嚴實,還屢屢主動出塞作戰,狼騎更是年年掃蕩,鮮卑人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小。爲了部落的生存,驕傲了大半輩子的阿琳曼也不得不低頭。
“你相信那頭母狼嗎?”蔣幹說道。
周瑜點點頭。“雖然現在還沒見過她說的野蠻人,但我覺得應該是真的。”他頓了頓,又道:“我記得呂布也說過,這幾年的確比以前十年前冷不少。”
“如果真這樣的話,那我們就不能耽擱了,應該儘快向朝廷彙報。就算不救鮮卑人,大漢也要提高警惕,以備不測。”
“是啊,如果天氣越來越冷,北方的蠻胡被迫南下,中原遲早會受到衝擊。如果沒有充足的準備,就算能維持住一時,也要付出很大的代價。”
周瑜抬起頭,看着慘白的太陽。“子翼,我想去往北走一走,看看那些蠻胡究竟是什麼樣子。耳聽爲虛,眼見爲實。不親自看一眼,我很難做出準確的判斷,也無法給朝廷一個可靠的答覆。”
蔣幹咂了咂嘴,沒吭聲。
周瑜說的道理,他懂。可是再往北走,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能力範圍。這天氣實在是太冷了。到龍城,他就覺得嚴寒難當,再往北會是什麼模樣,他不敢想象。
那麼冷的地方,怎麼還會有人?
他想象不出來。
“要不……和狼騎聯絡一下,讓他們護送你?”
周瑜搖搖頭,回頭看了一眼阿琳曼的帳篷。“何必捨近求遠?”
“那頭母狼?”蔣幹脫口而出,連連搖頭。“不行,不行,我信不過她。那女人是瘋子,爲了那個莫名其妙的想法,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”
“的確如此。”周瑜笑道:“所以在她實現計劃之前,她可以忍受任何屈辱,不會因爲一兩句不中聽的話就動了殺機。”
蔣幹揚揚眉,還是不肯接受周瑜的計劃。
“子翼,天子爲了平定北疆,能在休屠澤忍受風沙兩年。你我出使,就是爲了搞清楚漠北的情況,如今豈能畏難?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,必先……”
蔣幹連忙舉起手。“停,停,你不要再念了,我耳朵都起繭了。不過我提醒你,有些話說起來很容易,做起來卻難。”
“不管多難,我都能做到。”周瑜斬釘截鐵的說道。
“是麼?”蔣幹斜睨着周瑜,嘴角帶笑。
“君子一言,駟馬難追。”周瑜神情堅毅。
“你想與母狼一起北上,打探消息,雙方就要有足夠的找狻H绻咐菂捑肓四穷^小狼,想讓你做面首,你願意嗎?”
周瑜面色大變。“這……不可能吧?”
蔣幹哼了一聲,揹着手向前走去。“你看,你並不像你以爲的那麼義無反顧。母狼會不會要你做面首,我不敢斷定。但她爲了拉攏你我,肯定會安排幾個鮮卑女人侍寢暖被,你接受不接受?”
周瑜加快腳步,追上蔣幹。“子翼,你說的……”
蔣幹沒說話,只是轉頭看向遠處的大帳。
周瑜順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見阿琳曼爲他們準備的帳篷門口,站着四個鮮卑女人,肌膚勝雪,衣衫鮮豔,像是雪地中盛開的鮮花,生機勃勃。
第781章 輕重緩急
一匹快馬,帶着凜冽的寒意,衝進了長安城。
就像一顆石子扔入水塘,濺起幾朵水花,很快就消失在論講的洪流之中。
大鴻臚寺甚至沒把周瑜的報告當回事,扔在一邊。過了幾天,纔在朝會時順便提了一嘴。大鴻臚卿王絳還不忘嘲諷兩句,說周瑜立功心切,覺得鮮卑人不夠打,要去北海看看有沒有新的對手。
劉協卻上了心,讓大鴻臚寺將周瑜的報告原件送過來。
這些大臣不清楚,他卻有些印象。
公元三世紀,歐亞大陸東側的大漢帝國轟然倒塌,中原大地在五胡亂華的悲劇中苦苦掙扎時,大陸西側的羅馬帝國也在北方蠻夷的侵擾下陷入戰火之中,最終分崩離析。
這裏面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天氣變冷,進入所謂的小冰河時代。蠻夷爲了生存不斷南下,在原本就醉生夢死的腐朽王朝上狠狠踹了一腳,並取而代之。
但他並不覺得這是必然。
中原王朝的覆滅固然與天氣變冷有關,但自身的腐朽纔是根本原因。對東方而言,是士大夫階層的醉生夢死。對西方而言,則是奴隸主階級的徹底腐朽,公民意識的消亡。
沒錯,此時此刻,東方文明已經從制度上取消了奴隸制,被後人吹捧成文明起源的西方文明——古羅馬卻還是奴隸制。
古羅馬帝國是奴隸制帝國,古希臘更是如此。
這也是東方文明能夠鳳凰涅槃,浴火重生,西方文明卻徹底淪爲記憶的根本原因。
亂華的五胡融進了華夏血脈,繼承希臘、羅馬文明的卻是打敗他們的蠻族。
如今他挽狂瀾於既倒,扶大廈於將傾,更不能走上歷史老路,坐視北方的蠻夷摧毀中原文明,將無數百姓推入死亡之地。
退朝之後,劉協留下了賈詡、楊彪等人,着重商議此事。
見天子如此重視,大鴻臚卿王絳頓時變了臉色,汗如漿出。
劉協也沒說什麼,讓諸葛亮將周瑜的報告讀了一遍之後,展開地圖。
地圖是最近才完成的,很粗略,只是有那麼點意思而已。
“諸君熟知史事,應該都聽過郭伋的故事。”劉協坐在御座上,捻着手指。“當年郭伋任幷州牧,巡視至美稷時,美稷尚有大片竹林。建安元年,朕巡美稷時,已經沒什麼竹林了。不到兩百年,竹林南移了百餘里。”
楊彪扶着鬍鬚,頜首附和。“陛下所言,臣也有些印象,只是當時沒多想。前兩天去農學堂,也聽人說起了類似的事,似乎不是一時一地,而是一個普通的趨勢。這麼說來,倒是不能掉以輕心。”
他轉頭看着周忠。“嘉郑氵@從子知機,又能喫苦,將來可以大用。”
周忠含笑說道:“能得司徒一讚,他就算是再喫些苦,也是值得的。”
王絳更尷尬。
賈詡輕咳一聲。“話雖如此,畢竟不是急在眼前的事,大可從長計議。眼下北疆的緊要之處還是維持穩定,不宜急於開戰,更不宜深入大漠。朝廷錢糧緊張,支撐不起這樣的消耗。”
楊彪表示贊同,隨即又說道:“凡事當量力而行,不可勉強。臣以爲,朝廷還是當着眼於中原,尤其是荊州、益州。”
劉協問道:“趙公可有消息來?”
“暫時還沒有。”楊彪一聲嘆息。“益州太大了,又多山,要想走完諸郡,可比涼州難多了。”
劉協眉梢一動。“趙公不在成都?”
楊彪愣了一下,隨即說道:“臣不清楚,好久沒有收到他的消息了。”
劉協看看楊彪,沒有再問。
趙溫去成都快一年了,開始還有消息來,後來消息漸少,連點音訊都沒有了。尤其是免了他的司徒,由楊彪接任之後。
是有了情緒,還是說降不順利,沒人知道。
但是這個情況顯然不正常,楊彪應該知道些什麼,只是不方便公開說。藉着這個機會,提醒他重視荊州、益州,而不是將重心放在北疆,便是明證。
“治國當有輕重緩急,臣贊同太尉之議,眼下當固根本。”楊彪將話題扯了回來。“建安元年俘虜的鮮卑、匈奴百姓今年當歸籍,這件事處理好了,不僅可以安定當地的百姓,還能爲將來守邊打下基礎。像那個少狼主的事,越少越好。”
楊彪嘆了一口氣。“這些都是人才,如果不能爲我所用,將來就會成爲大漢的勁敵。”
劉協淡淡地說道:“楊公說得有理,太尉府、司徒府多關心一些。不過也不必苛求。人各有志,總體上保證公平即可。”
他撣了撣衣服。“總不能出現一個宴明,就要讓所有的鮮卑人、匈奴人都滿意。真到了那一步,只怕漢人就不滿意了。遠近親疏,人之常情,治國也是如此。慢慢來,不要急。”
“唯,臣等遵旨。”
“當年檀石槐自以爲勢大,不把朝廷放在眼裏,拒絕了孝桓皇帝和親。如今他的女兒活下不去,要向朝廷求援,我們也不必過於殷勤。大鴻臚寺安排一下,派人與他們接洽,看看他們都有什麼樣的要求。合理的可以考慮,不合理的就拒絕。要是他們不知進退,就交由燕然都護處理。”
“唯。”王絳躬身領詔。
會議結束,腥烁嫱耍瑒f將楊彪留下。
換了茶,重新入座,劉協單刀直入,問起了益州的情況。
楊彪離席,拜倒在地。“陛下,臣有欺君之罪,請陛下懲處。”
劉協看了他一眼,一動不動。“那你也得先說是什麼樣的欺君之罪,朕纔好決定如何懲處你。你一開口就請罪,是真心請罪呢,還是要朕先免了你的罪?”
楊彪伏在地上,有些僵住了。
天子的聲音不大,但語氣很重,顯然心情不太好。
“楊公準備跪多久?是不是朕不免你的罪,你就不起來了?”
楊彪嚇了一跳,連忙起身。“臣豈敢,臣豈敢。”
“說吧,益州究竟出了什麼事,以至於趙公滯留不歸?”劉協端起茶杯,湝的呷了一口茶。
楊彪沉默了片刻。“陛下,益州……正在交戰。”
劉協面不改色,語氣淡淡地說道:“誰和誰?”
第782章 分而治之
益州這幾年的情況有些複雜。
簡而言之,大致可以分爲劉焉、劉璋前後兩個時間段。
劉焉死於興平元年。當時朝政控制在李傕、郭汜手中,朝廷自顧不暇,對益州更是鞭長莫及,能做的只是任命一個新的益州刺史。只是奉命接任益州刺史的扈瑁到了漢中,就被益州人拒之門外,無法前進。
無奈之下,朝廷只得接受益州上書,承認劉璋子繼父業,領益州牧。
益州成了益州人的益州,卻並非從此太平。
益州人擁立劉璋,是因爲劉璋爲人溫仁,易於操縱。但劉璋溫仁,不代表劉璋就蠢。劉璋易於操縱,也不代表益州人就可以爲所欲爲。
事實證明,益州人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。
擁立劉璋接任益州牧後,主事的趙韙就率部趕往朐忍,準備進攻荊州,報劉表進攻益州之仇。但事與願違,趙韙不僅沒能報仇,反而丟了性命,並造成了今日益州大亂的局面。
關於趙韙之死,現在有不同說法。有說趙韙死於進攻荊州的戰事,有說趙韙死於叛亂,也有人說趙韙死於劉璋安排的刺客之手。
不管真相是什麼,趙韙之死都是益州人的重大損失,權力落入了劉璋及其親信手中,激起了益州人的憤怒,反對劉璋的叛亂就此起彼伏,一直沒有停過。
趙溫到達益州之後,聽到了截然相反的控訴,無法決斷是非。要想搞清楚真相,他不得不四處奔走,詢問叛亂者的意圖。
益州很大,而且山高水深,耽擱了不少時間。一年下來,趙溫大部分時間都在路上,調停的進展非常有限。
之前他的大部分行程還在益州北部的蜀郡、廣漢、巴郡,還時常有消息來。現在去了益州南部的犍爲、越嶲等地,路途遙遠,信息不通,好久沒消息來了。
也可能趙溫有消息,但是被人截了。
聽完楊彪的敘述,劉協問了一句。“這個趙韙和趙公同族嗎?”
楊彪苦笑着搖搖頭。“趙韙是巴郡人,曾任太倉令,是不是和趙子柔故舊,臣不清楚,但他們肯定不是同族。”
“那趙公是想爲趙韙鳴不平,還是想爲益州人洗脫罪名?”
“趙子柔雖是益州人,做人還是公道的,應該只是爲了查清真相吧。”
劉協沒有再問,問也問不出結果來。
趙溫做人如何,他心裏還是有數的。說他做人有底線,不會顛倒黑白,這大概沒錯。但要說他沒有爲家鄉人指@南敕ǎ膊惶F實。
畢竟都是人,誰還沒點私心。
益州人在朝堂上雖然不像涼州人那麼受人排擠,卻也屬於弱勢的一方。因爲交通不便,益州不僅文化不如中原,入仕更難。除了蜀郡、漢中出了一些高官之後,總體上話語權有限。
如果被扣上叛亂的罪名,以後就更難在朝堂上立足了。
在不違背公義的情況下,趙溫想憑一己之力,爲益州人爭取一些機會,再正常不過了。
只是如此一來,以劉璋爲首的外地人就難免會有想法。
如果猜得不錯,張喜之前入蜀應該是聽了劉璋等人的一面之辭,還誇下了海口,無形中拔高了劉璋等人的期望值。如今張喜死了,連諡號都沒有,再加上趙溫的益州人身份,劉璋等人自然會對朝廷缺乏信任。
仔細想來,安排趙溫去益州調停有些疏於考慮。
但事已至此,後悔也沒用。
“益州大族遲遲不肯稱臣,除了對劉璋等人不滿之外,恐怕還有反對度田的想法吧?”
“陛下所言,臣以爲極是。”楊彪說道:“當然,劉璋等人也未必贊成度田。只不過他們在益州沒有土地,度不度田,與他們關係不大。倒是多留些時日,利用當地人對度田的不安,多斂些財更實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