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山東士大夫崇尚經學,能幹實事的卻不多。朝廷不需要那些只會清談的名士,要能做實事的人才。但是直接說,肯定會引起士大夫的反對,藉此機會試探一下,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。
韓遂心領神會,有一種爲天子衝鋒陷陣的感覺,只不過戰場變成了與士大夫鬥智鬥勇。
當年上計京師,遭到山東士大師的集體蔑視,今天有機會狠狠打他們的臉,沒有道理不全力以赴。
“臣唯陛下馬首是瞻。”韓遂伏地,行了大禮。
——
孫策、周瑜下殿之後,來到虞翻所住的廬舍。
一進門,兩人就驚呆了。
虞翻蓬頭垢面,坐在一堆紙中,一手拿着書,一手拿着紙,口中念念有辭。身邊的紙上,四周的牆上,畫滿了各種圖形,寫滿了文字,還有一些從來沒見過的符號。
“長……長史?”二人面面相覷。
虞翻抬頭,看到二人,面露喜色,一躍而起。
“你們來得正好,我剛剛搞清楚了一道形學難題。”他一手拽着孫策,一手拽着周瑜,大步走到牆壁前,指着牆上的一個圓形說道:“知道爲什麼圓最接近道的麼?”
孫策一臉茫然,周瑜卻聽懂了,連忙問道:“爲何?”
虞翻提起筆,在牆上畫了起來。“老子說,上善若水,幾於道。任何時間,水都儘可能的收縮,而收縮到極限,就是圓。”
虞翻開始說的,周瑜還能聽懂幾句,再後來,他就和孫策沒什麼區別了,一頭霧水。
他也學過九章,但他根本看不懂虞翻在牆上畫的那些算術。
“長史,這是西域算學嗎?”
虞翻一愣,連連搖頭。“不是,西域算學雖然新奇,與我中原算學不同,但也只是新奇而已,成就未必就比我中原算學高。這是我自己悟出來的。”
虞翻眼中閃現出得意的光芒。“而且這是經過證明的。證明,你懂嗎?”
周瑜老老實實地搖搖頭。
“證明就是經過數的驗算,不管誰來算,都無法推翻這個結果。”虞翻哈哈大笑。“象的解釋,人各有辭,義理更是莫衰一是,難有定論。但數的驗算是確鑿無疑的。就算聖人反對,他也無法推翻這個結果,千年萬載以後,對的還是對的。”
周瑜驚得瞪大了眼睛,與孫策交換了一個有點驚恐的眼神。
虞翻雖然是狂生,但他卻是儒門中人,對聖人的尊敬有生俱來。如今居然連聖人都不放在眼裏,莫不是思慮太重,病了?
虞翻看到了二人的眼神,哈哈大笑。
“放心吧,我沒病,我只是欣喜若狂。”見二人依然不太確信,忽然啞然失笑,連忙放下手中的筆。“對了,我這兩天沉湎算學,未曾問你們的事。什麼時候朝會?你們有什麼計劃?”
孫策咳嗽了一聲,把朝會的內容說了一遍。
聽說朝會已經結束了,虞翻愣了一下,隨即又笑了。“這個結果不錯啊,你們也算如願了。”
“那長史……有什麼計劃?你真要留在長安,出任講武堂祭酒嗎?”
虞翻揚所手。“做不做講武堂祭酒,並不重要,我只想與天子朝夕相處,坐而論道。”
第719章 面對現實
見虞翻心意已決,孫策雖然覺得遺憾,卻也只能認命。
對虞翻這種奇才,本來就無法勉強,只能以情動人。
不過虞翻與天子談得來,將來必受重用。有他在朝,自己將來的路也會走得順暢一些,未嘗不是好事。
孫策對算學不感興趣,閒聊了幾句,拉着周瑜,與虞翻告別。
看着孫策略顯落寞的背影,虞翻一聲嘆息。
他知道孫策的心意,但是在天子面前,孫策真的一點優勢也沒有。離開孫策,歸於朝廷,或許是對孫策最好的幫助。
這樣他纔不會有不切實際的想法。
看着孫策、周瑜二人走遠,虞翻回屋,看到屋內一片狼藉,也喫了一驚。愣了半晌,才意識自己沉湎在算學中已經有兩天了,連朝會都沒有參加。
朝聞道,夕可死,大概就是這種狀態吧。
虞翻一邊收拾屋內的紙張,一邊讓人給他準備熱水。他身上都快臭了,要洗個澡。
一會兒功夫,諸葛亮趕來了。
“先生悟道了?”諸葛亮打量着案上剛剛收拾好的那一摞紙,以及牆上的各種圖形,驚歎不已。
他也是聰明人,也花時間研究過西域的算學,自問成績也不錯,還得到了天子的誇獎。可是和虞翻一比,他終究還是不夠投入。
從這些圖形來看,虞翻可能已經徹底搞懂了那一部西域算學的全部內容,而且能舉一反三了。
他很想翻一翻虞翻的這些草稿,但是又忍住了。
天子這兩天事務很多,他沒這麼多時間來研究這些,更不可能像虞翻一樣心無旁虻耐度搿�
“管中窺豹罷了。”虞翻說道:“天子何在?我想見他。”
“天子正和撫軍大將軍議事。他聽說先生悟道,讓我來看看,如果方便的話,或許晚些時候派人來請先生。”
虞翻欣然答應。
他坐了下來,看向遠處,出了一會兒神,突然說道:“道在天地之間,非三墳六典所能包容。年輕人,還是應該趁年輕的時候遊歷天下,開闊眼界,不能坐井觀天,夜郎自大。我老了,沒有這樣的機會了,這輩子或許都見不到真正的道。”
諸葛亮愕然。
這還是那個狂士虞翻嗎?
“先生……何出此言?”
虞翻收回目光,靜靜地看着諸葛亮。“夫子之所以是聖人,和他少時貧賤,長而周遊列國有關。若是衣食無憂,縱使每天讀書不倦,他也成不了聖人,最多不過是個書囊罷了。我見過蔡伯喈,他自稱讀書三十年,不如江湖飄泊十年。如今看來,都是經驗之談。”
諸葛亮心中一動,微微頜首。
類似的話,他也聽蔡琰說過。
看來遊歷真的很重要,周瑜主動請求出使,恐怕也有此意。
我是不是也該找個機會出去看一看?
——
與天子一起喝了一碗羊羹,擼了幾串烤肉,韓遂心滿意足的告辭了。
他昂首闊步,意氣風發,就像打了龍血似的。
諸葛亮趕來彙報,虞翻已經沐浴更衣完畢,隨時可見。
“他說了些什麼?”
諸葛亮將自己的見聞說了一遍,讚道:“其人雖狂,卻有狂的本錢。不僅聰明過人,而且專注持久,問道之心甚堅,令人佩服。”
劉協瞥了諸葛亮一眼,不禁莞爾。
諸葛亮是一個很驕傲的人——雖然他從不表現出來——如此直白的誇一個人,還是第一次。
看來受的震撼不小。
“與堅持比起來,聰明反倒沒那麼重要,尤其是將視野放大到百年、千年的跨度上。爲政者,不能寄希望於幾個天才或者明君,而是要有一個能夠自我革新的規章制度。古今形勢不同,不能泥古不化,自我設限。”
“陛下所言甚是,只是若無天才、明君,只怕會越改越差,乃至於南轅北轍。”
“所以要有一個明確的目標,將這個目標做爲標準,衡量制度的對錯,免得自己走偏了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黨人雖然以爲民請命爲號稱,但他們的所作所爲卻讓天下陷於大亂,就說明他們的做法就算不全錯,也是有問題的,應該加以更正。如果連這一點都不肯承認,那他們就沒有改正的機會了,只會撞牆撞到死。”
諸葛亮輕輕地吁了一口氣。
——
易縣,縣界。
袁譚拱着手,站在路邊,看着馬車緩緩停住,連忙上前,拉開車門。
“父親。”
袁紹居高臨下地打量了袁譚一眼,微微頜首,起身從車內鑽了出來。有甲士上前,擺上踏板。袁紹踩着踏板下了車,抖了抖袖子,負在身後,環顧四周。
“一轉眼,又是兩年了。”
袁譚陪笑道:“是啊,一轉眼又是兩年了。父親征戰辛苦,又添了幾絲白髮,還是要多保重纔好。”
袁紹輕笑了一聲,轉過頭去。
郭圖、許攸等人迎了過來,與袁紹見禮,說些不感不淡的客套話。
“公路何在?”袁紹問道。
“友若已經去聯絡了,很快就會有迴音。”
袁紹心情有些不太好。剛纔沒看到荀諶,他就懷疑荀諶心裏的怨氣還沒有消,避而不見。現在聽說荀諶去見袁術,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。
郭圖輕聲解釋道:“公路紈絝,不識大體,直接與他商量怕是不行。友若會先去彈汗山,與公達相見,然後再見公路。路途遙遠,所以早早就起程了。”
袁紹眉頭緊皺。“公路不肯見我?”
郭圖之前說,袁術就在易水對面,經常招袁譚共飲。他人已經到了這裏,袁術卻不露面,顯然是不想見他。
早知如此,他又何必趕到易縣來,讓袁術羞辱麼?
“他不敢。”許攸說道,一臉的滿不在乎。
“何以見得?”
“他既無兵權,又無用兵之能,初來幽州,若無公達震懾,幽州人根本不會把他放在眼裏。所以他得罪誰都有可能,唯獨不敢得罪公達。”
郭圖面色不變,腳下卻悄悄踢了許攸一腳。
許攸這兩年過得太舒心,越發口無遮攔,根本不看袁紹的臉色。他這幾句話雖然說的都是實情,卻等於提醒袁紹,袁術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。
果然,袁紹的臉立刻陰了,轉身上了車。
郭圖給袁譚使了個眼色,讓他上車去陪袁紹,然後將許攸扯到一旁,低聲責備道:“子遠,你怎麼越活越回去了?看不到本初的臉色吧?”
“看到了。”許攸咧嘴一笑。“如果他連這句話都聽不得,還是別和公路見面爲好。我敢保證,就算公路不得不來,也沒什麼動聽的話。”
第720章 相看兩厭
袁術敞着懷,箕坐在臺階上,雙手捧着一塊甜瓜,啃得滿臉汁水。
“這西域的瓜就是甜。”袁術一邊喫,一邊含糊的說道:“我之前喫的瓜都沒這個甜。看來公達過得很滋潤啊,這幽燕都護當得舒服。有機會,我也要試試。”
荀諶站在階下,看着袁術像餓狗似的喫瓜,全然不顧自己袁氏家主的形象,非常無語。
汝南袁氏怎麼會讓這樣的人成了家主?真是家門不幸。
“行了,你回去吧,別等着了。”袁術說道:“就算你等到天亮,我也不會分你一塊。”
荀諶翻了個白眼,想罵人。
我等你的回覆,誰在乎你那幾塊瓜?在彈汗山喫得飽了。
“你什麼時候去見本初?”
“等兩天。”袁術在衣服上擦着手。
“兩天又是幾天?”荀諶追問道。
他太清楚袁術的脾氣了,不敲定日子,袁術這兩天能算到明年去。
“兩天就是兩天。”袁術翻了個白眼。“到明天是一天,到後天就是兩天。最遲後天中午,我就去見他,看看他還有幾天能活。”
荀諶鬆了一口氣。“還有什麼要求嗎?”
“我想和他單挑,他敢應戰嗎?”袁術眼睛一翻。“放心吧,沒什麼要求,我會客客氣氣的,不讓你們叔侄難做。”
荀諶沒有再說什麼,甩甩袖子,告辭了。
袁術哼了一聲,又拿過一塊瓜,大喫起來。
荀諶剛走不久,袁術的親衛將萇奴走了過來。“主公……”
袁術抬腿就是一腳,將萇奴踹得一個趔趄。“你這耳朵里長鳥毛的胡虜!乃公說過多少次了,叫使君,叫使君,不要再叫主公。乃公現在是朝廷的幽州牧,不是割據一方的野心家。”
“是,使君。”萇奴也不生氣,拍了拍身上的腳印。“幾個小娘都接來了,三個已經住進了驛舍,還有兩個在路上,最遲明天中午就能到。”
袁術頭也不抬。“很好,好好招待,不能委屈了她們。還有,千萬不能被長史知道,否則扒了你的皮。”
“主公……使君放心,我已經安排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