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“誰?”
“彭城張昭,你應該聽說過。”
楊彪思索片刻。“名望是夠了,能力如何?我聽說他擅長內政,倒是一個不錯的司徒長史,能不能有做好司空長史,我不清楚。”
周忠點點頭。
他也有這樣的看法,但是除此之外,他的確找不到合適的人選。孫策放棄江東,張昭必須要有另外的安排,到司空府做長史也個不錯的出路。
“嘉郑銘撀犝f了,天子有意復司空爲御史大夫,以及各州刺史的職責,使其專心於監察。”
周忠一驚。“現在嗎?”
楊彪搖搖頭。“現在還只是放風,沒有正式提議。但你是知道的,天子如果沒有想法,不會輕易放風。”
周忠嘴裏發苦,臉上卻強作鎮靜。
“你什麼意見?”
“我覺得……可行。”
第717章 王者之師
有那麼一瞬間,周忠很想臭罵楊彪一頓。
你明知天子有意改司空爲御史大夫,怎麼不提醒我?
司空雖然也有監察的職責,但比起專司監察的御史大夫來說,還是要輕鬆很多的。
監察不僅繁瑣,而且討人厭。勤於職事,被人罵是酷吏。不勤於職事,又很難做得長久,隨時可能被免。
不管怎麼說,一身清名被毀的可能性都極大。
“後悔吧?”楊彪笑得很陰險。
“不後悔。”周忠咬牙切齒。
“不後悔就算了。”楊彪嘆了一口氣。“我本來還想,你要是實在不想做,不如我轉爲司空,反正這太尉也是做不久的,還是去做點實事更好。”
“你……當真這麼想?”周忠將信將疑。
楊彪輕拍車壁。“嘉郑氵�沒看出來嗎?天子比我們更想推行王道。當現在的制度出現了問題的時候,他要……”
楊彪想了一會,轉頭看着周忠。“那句話叫什麼來着,歸根覆命?”
周忠愕然。
他知道“歸根覆命”是什麼意思,只是覺得用在這裏實在不合適。
“這是天子說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在修道?”
周忠覺得自己抓住了本質,心頭震驚。
如果天子有意修道,重歸黃老,那恢復御史大夫都只是開始,將來還有可能恢復丞相,三公掌權,天子垂拱而治。
但……這是儒門希望的結果嗎?
黃老當道的時候,可沒儒門什麼事。
一時間,周忠不知道是該表示支持,還是該表示反對。
想了半晌,周忠幽幽一聲嘆息。“過猶不及啊。”
楊彪點了點頭,欲言又止。
“你想說什麼,就直說吧。”周忠忍不住踢了楊彪一下。
“我覺得天子要的不是黃老道,而是真正的王道。”楊彪伸手撣了撣衣襬上的灰塵。“國之大事,唯祀與戎。天子緊緊抓着兵權不放,這就是根本原因。”
周忠皺着眉頭,沉默不語。
果真如楊彪所說,那兵權豈不永遠要不回來了?
這是好事,還是壞事?
從這幾十的君臣相爭來看,最終解決問題的永遠是兵權,是武力。如果天子抓着兵權不放,那不管丞相、御史大夫有多大權力,君權都死死地壓着臣權,所謂天子垂拱而治,三公當政,就是一句空話。
兵權在手的天子隨時可以翻臉,收回丞相、御史大夫的權力,甚至是生命。
孝武時,有幾個丞相、御史大夫能善終?
周忠想了一會,突然說道:“文先,天子印行《宦者列傳》的事,你怎麼看?”
“我贊成。”楊彪不假思索。
“天子欲使後宮行周制?一後三夫人九嬪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楊彪露出一絲溞Α!叭ツ昃陀腥颂嶙h算人,被天子直接否決了。天子去年只納了馬貴人,還是爲了安撫涼州人。眼下基本定了要入宮的只有呂布的女兒呂小環,其他人,天子都沒興趣。”
楊彪忽然說道:“剛剛朝堂上奉食的侍女中,有兩個國色,你注意到沒有?”
周忠想了想。“我沒注意,只看到有一個似乎姿色過人。”
“梁國橋蕤的兩個女兒,一心想送入宮中,找了很多人說情,天子卻沒答應,最後還是皇后出面,才讓她們進椒房殿做了侍女。”
周忠想起當時孫策、周瑜的反應,倒是有些欽佩。少年慕艾,面對如此絕色,天子能不動心,心性果然堅忍。
這麼看來,控制後宮規模,爭取不置宦者,倒並非空穴來風。
最後能不能實現再說,至少天子是有心的。
車聲轔轔,周忠和楊彪有一句沒一句的說着閒話,出了城,向太學而去。
——
清涼殿,劉協換了一身常服,與韓遂重新入座。
“要不要把朝服換了?”劉協說道:“我就一身朝服,要省着點穿,就不和你講究了。”
韓遂連忙笑道:“陛下節省,臣深感佩服。不過臣心克ⅲ桓曳潘粒�是穿着朝服安心些。”
天子穿着常服見他,以示親近,他當然歡喜。可是讓他自己脫了朝服,他是萬萬不敢的。
手握重兵,最怕人說閒話,最怕君主猜忌,時刻保持謹慎才能長久。
這是他與其他西涼人的區別,只有賈詡能夠理解。
“哈哈。”劉協揮揮手。“那你待會兒喫烤串的時候可要小心些,別滴上油,不好洗。”
“唯。”韓遂含笑答應。
能與天子在宮裏一起烤串,喫多少已經不再重要,甚至喫不喫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天子對他的這份獨寵。
幾句寒暄過後,劉協回到本題。“不能出兵,是不是有些失望?”
韓遂本想謙虛一下,話到嘴邊,又改了主意。
“陛下聖明,臣的確有些失望。數萬大軍駐紮洛陽,每天消耗錢糧無數,卻不能爲朝廷盡力,臣心有愧。”
劉協點點頭,提起案上的茶壺,要給韓遂添茶。韓遂連忙雙手捧起茶杯,恭恭敬敬地接着。
劉協的手很穩,茶壺紋絲不動,茶水如柱,落入杯中,沒有濺出一滴。韓遂看得真切,不禁暗自佩服。
聽馬騰說,即使是回到長安以後,天子依然每天習武不輟,看來絕非虛言。相比之下,韓銀已經有些懶散了,別說天天練武,十天一次的演習都想偷懶。
回去要好好收拾他一下,讓他見賢思齊,多向天子學習。
“什麼樣的大軍,才能稱爲王者之師?”劉協放下茶壺,端起茶杯。
韓遂雙手捧着茶杯,沉吟片刻。“令行禁止,謹遵君命。”
“還不夠。”劉協緩緩地搖搖頭。“這只是精銳之師,不是王者之師。”
韓遂遲疑地看着劉協。
“如果朝廷有詔,命你將關東百姓盡皆斬首,你會執行詔書嗎?”
“這……”
“如果你執行,你就是精銳之師,虎狼之師,卻不是王者之師。”劉協淡淡的說道:“真正的王者之師,在於保境安民。”
“保境安民?”韓遂心中疑惑。“那……反對度田的人,算不算民?”
“算亂民。”劉協說道:“朝廷推行度田,是爲了讓更多的民能安居樂業。他們反對度田,是將自己的利益凌駕於其他人之上。那大將軍解除他們的武裝,讓他們回去種地,就是安民。”
劉協頓了頓,又道:“朝廷法度,只能保障他們的合法權益,而不是讓他們爲所欲爲。”
韓遂鬆了一口氣,呷了一口茶。
茶很香,還有些甘甜。
“平叛只是小事,毋須幾萬大軍。”劉協說道:“眼下還有一件關乎百萬民生的大事,需要大將軍費心。”
韓遂連忙放下茶杯。“臣唯陛下詔書是從,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。”
“蹈火暫時不必,赴湯倒是有可能。”劉協手指在案上輕叩。“秋汛將至,大將軍要做好準備,確保境內的河堤不會有決堤的危險。”
劉協頓了頓,神色凝重。“你,能做到嗎?”
第718章 欣喜若狂
“秋……汛?”
韓遂愕然。他以爲天子留下他,是想和他商量進逼冀州的事,沒想到天子讓他防秋汛。
“不理解?”劉協一點也不意外。
韓遂滿腦子想的都是建功立業,將大將軍前面的撫軍二字去掉。再不濟,也要做一個真正的太尉,光宗耀祖。
防秋汛,顯然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以內。
可是對他來說,這卻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決定。
如何改變關東百姓的既有印象,讓他們相信朝廷是真心爲他們着想,並自發地支持度田,而不是聽世家大族忽悠?
讓被世家大族稱爲虎狼之師的西涼大軍去防秋汛。
虞翻說,講道理是沒用的,做給他們看纔是正理。
說一千,道一萬,不如做點實事讓他們看。
僅憑口舌之爭,別說韓遂,就連朝廷也不是關東士大夫的對手,輿論工具就掌握在他們手中。就算朝廷現在下詔書,恐怕也到不了普通百姓手裏。
但大軍修堤防汛,確保轄區的大河不會決堤,這是很多人都能直接感受到的。就算山東百姓暫時不清楚,河南、陳留、潁川一帶的百姓也能看在眼裏。
以後誰還說西涼軍是虎狼之師,相信的人至少會少得多。
韓遂雖然有些疑惑,但劉協一解釋,他就明白了。
他欣然接受。
他正閒得生蛆。既然防秋汛也是立功,而且還是爲西涼軍正名,對他來說有利無弊,沒有拒絕的道理。
雖然這事怎麼看都有些詭異。
劉協隨即和韓遂詳細商量了防秋汛的安排。
經王景治河之後,黃河決堤的危險已經大減,史上有“安流千年”的美譽。安流千年指的是沒有大的決口,沒有黃河改道這樣的大災,小災小難則從來沒有停過。
且王景主持修建的水利系統比較複雜,需要經常性的維護才能發揮作用。黃巾以來,尤其是董卓亂政以來,已經有十年沒有好好維護,決堤的風險正在逐年增加。
據曹操說,前兩天秋汛,兗州、豫州都有不同程度的受災。
好在積累的問題的不大,只要及時清理修復,就能基本解決問題。
金城之前也有過類似的情況,韓遂對此並不陌生,一聽就懂了。
劉協又說,除了駐軍之外,還可以招募一些百姓參加。一方面是補充人手不足,另一方面也是爲了擴大宣傳。
如今洛陽人口奇缺,如果能吸引一部分人口到洛陽定居,一起屯田,恢復起來也快得多。
當然,這麼做的前提是韓遂要控制好部下,不能讓他們做出傷害百姓,甚至濫殺無辜這樣的事來。
韓遂胸有成竹。
經過幾年教化,軍中將士的習氣已經改了不少。上了戰場,見了血,能不能維持軍紀,他不敢保證。修個堤、築個壩,又不是作戰,軍紀如果還維持不住,他這個撫軍大將軍也太不稱職了,哪裏還有臉坐在天子對面大放厥詞。
劉協又提議,除了招募百姓之外,你還可以放出風聲,要重金禮聘通曉水利的人才。這麼做,不僅可以讓更多的人知道朝廷重視民生,要興修水利,還可以體現朝廷務實的風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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