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除了這兩項工程關係存亡、發展之外,有一個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不想和楊彪等人的發生衝突。
每次聽到各郡推行度田不順利的消息,他都有一種掀翻桌子,下令韓遂掃平關東的衝動。
夾生飯難喫啊。
正如虞翻所說,講道理是沒用的。道理其實很簡單,那些人精都懂,他們反對度田不是因爲不懂度田必行的道理,而是捨不得眼前的既得利益。
哪怕他告訴他們,放棄土地只是一時的利益受損,將來的收益會遠遠大於土地。哪怕他威脅他們,不解決兼併問題,再來一次黃巾之亂,別說土地,連骨灰都給你揚了。
不贊成就是不贊成,這已經不是講道理就能解決的問題。
想來想去,他似乎只剩下武力解決一個選擇。
如果不是維持着最基本的理智,知道武力解決的代價太大,他早就動手了。
虞翻給他提供了一個新思路。
不和他們講道理,而是做給他們看。
天下熙熙,皆爲利來。天下攘攘,皆爲利往。有利可圖,他們自然心動。
就算還有人堅持不肯,那也沒關係,沒有土地的百姓肯就行。實在不行,只好發動羣校瑢⒛切v史垃圾清掃乾淨。
“聽起來有些道理。”劉協打量着虞翻,嘴角露出一絲微笑。“說到卦,易經真能預知未來嗎?”
“能,不過有一定的限制。”
“什麼限制?”
“近可知,遠可知,不近不遠不可知。”
“怎麼講?”
“以眼前之事爲例,臣其實不用卜卦,也知道半個時辰之後,臣會隨陛下一起走進未央宮,成爲陛下的座上賓。臣甚至可以預測,陛下也許還會賜膳,然後與臣秉燭夜談。”
劉協忍不住笑了。
他有點明白虞翻的意思了。所謂以易經卜卦,其實不是算出來的,而是合理的推論,就和大數據分析一樣,是一種概率。
“從長遠來看,臣大概可以推論,三十年內,天下能太平,百年之後,大漢將迎來又一個盛世,但陛下卻看不到了。”
“放肆!”跟在一旁的馬雲祿忍不住喝了一聲。
劉協擺擺手,示意馬雲祿不要生氣。
“我想我不用學易了,也能像你一樣卜算如神。”
虞翻一邊邁步急行,一邊說道:“易學只是表現道的一種方式,而且是最好的一種方式,卻不是唯一的方式。正如善易者不卜,知道者也不必學易。”
“你如此急行,卻氣息不亂,還能侃侃而談,是有什麼祕術嗎?”
“吐納術而已。”虞翻笑道:“臣家傳吐納術,但願意下苦功練習的人極少。臣兒時承家學,練習至今,已經習以爲常。”
“既是家傳,那我就不問了。”
“陛下若想修習,臣倒是可以獻與陛下,只怕陛下不能堅持練習,無法見效。”
“當真?”
“其實這個吐納術很簡單,歸結爲一句話,就是老子所言之綿綿若存,用之不勤。只是開始不習慣,至少三年纔能有成,隨心所欲而不用刻意。”
“三年之後,就難像你一樣日行二百里?”
“不僅如此,更能讓人增添智慧,舉一知十。文學武藝,一通百通。”
“這麼厲害?”馬雲祿來了興趣。
“若貴人能夠堅持三年,時時練習,將來生下的皇子、皇女就算不是聖人,至少也是個賢達。”
馬雲祿紅了臉,轉過頭去,卻偷偷瞥了劉協一眼。
劉協沒吭聲,卻若有所思。
雖然還不知道虞翻所說的吐納術究竟如何練習,但他猜應該不會太複雜。如虞翻所說,這個吐納術最難的是堅持。
呼吸是人的本能之一,要把這個本能調整過來,變成另一種形式的本能,沒有強大的意志和耐心是做不到的。
其實做任何事都是如此,看似最簡單的辦法,加上不斷的堅持,就能創造出奇蹟。
但人的本性卻喜歡走捷徑,在各種技巧中浪費時間。
劉協一時出神,虞翻也不再說話,不緊不慢地跟着劉協。
其他人跟在後面,看着虞翻步履如飛,越看越驚訝。
宮裏也有些善走的,軍中更多,但能像虞翻這樣一直保持着速度,而且氣息不亂的卻非常罕見。
趙雲立刻想到了一個問題,如果在軍中推行這種吐納術,讓將士們都擁有和虞翻一樣的能力,那步卒豈不是也能擁有騎兵一樣的行軍能力?
即使是對騎兵來說,日行二百里也是很難得的。如果步卒有了這樣速度,哪怕人數不多,也足以成爲一支奇兵、精銳。
“陛下。”趙雲踢馬追上了劉協。“臣以爲可在虎賁、羽林推行此術。”
劉協回過神來,看了一眼趙雲,有些不解。
“陛下欲用精兵,這就是一個很不錯的練兵之術。”見劉協還沒反應過來,趙雲又提醒了一句。“比如魏武卒。”
劉協恍然大悟。
虞翻的神行術看起來很神奇,其實並非沒有先例。
吳起訓練的魏武卒比虞翻還要強悍。
如果能用虞翻家傳的吐納術訓練出一支魏武卒一樣的精銳,用於遠征再合適不過,對後勤的要求大大降低。
劉協覺得可行。“虞卿,有沒有興趣到講武堂做個教習?”
虞翻轉頭看着劉協。“講武堂還有比臣更高明的人嗎?”
劉協想了想,搖搖頭。“還真沒有。”
“那臣爲何不能勝任祭酒,只能做教習?”
劉協愕然,隨即大笑。他舉起手,向虞翻表示歉意。“虞卿言之有理,是我疏忽了。我重說一遍”。
劉協收起笑容,很正式的說道:“你有沒有興趣到講武堂做祭酒?”
“臣,當仁不讓。”
劉協撫掌而嘆。“有虞卿做祭酒,賈侍中就輕鬆多了。”他轉頭看向周忠。“周公此行,功莫大焉。”
周忠正想着待會兒怎麼向劉協彙報廬江度田的事,沒關心劉協和虞翻說些什麼,突然聽到劉協這麼一句,一頭霧水,只有含糊的應了兩句。
孫策卻是心頭一沉,不禁悵然,心裏空落落的。
被他倚爲心腹的虞翻沒了,成了朝廷的人。
第703章 君臣交易
大半個時辰後,劉協與虞翻繞建章宮一週,完成了測試。
虞翻的表現堪稱完美。
劉協請他上馬,與他並肩而行,走進了長安城,走進了未央宮,來到清涼殿,請爲上賓。
趙雲等人退下,孫策、周瑜也被安排在殿外等候,只有周忠、諸葛亮作陪。
看到這個場景,周忠心中的忐忑總算消散了些。
劉協與虞翻聊了很多,既有虞氏家傳的吐納術,也有虞氏家傳的易學,還有虞翻的同鄉王充所著的《論衡》。
王充離世已有百年,他的《論衡》流佈卻不滿,知道的人寥寥無幾。劉協知道這部書,一方面是前世印象,一方面是蔡琰提過這部書。
蔡邕流落江湖時,曾到過會稽,見過《論衡》,深自佩服。但蔡邕有點讀書人的陋習,憑藉書中提到的論點、方法獲得了不少虛名的同時,卻對這部書絕口不提,以至於很多人還沒聽說過這部書。
虞翻卻沒有藏珍的想法,見天子有興趣,立刻大談特談,甚至超過了他的家傳易學。
劉協當即決定,由少府出資,將這部書印三千部,頒行天下。
虞翻感激不盡。
會稽遠在東南,人文不如中原,甚至不如相鄰的吳郡,常常被人視爲蠻夷。虞翻學識淵博,一心想爲會稽正名,只是沒找到機會。
這次入朝,他除了輔佐孫策之外,也有藉此揚名的想法。
只是沒想到,第一個贊成他的人會是天子,而且得到了天子贊助,要將王充的遺著印行天下。
虞翻有些興奮。
天子對他的禮遇,比起孫策有過之而無不及。更重要的是,孫策雖然對他言聽計從,但孫策本人卻不好讀書,對他視若珍寶的這些學問興趣不大,天子對興趣盎然,而且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價值。
論境界,劉協高出孫策不止一籌。
遇君如此,夫復何求。
與虞翻談了半天,意猶未盡。劉協決定先解決其他的事,留下虞翻再作長談。
他先問了周忠的行程,尤其是廬江度田的事。
有了心理準備,周忠坦然了很多,將自己的所見所聞說了一遍。
劉協思索片刻。“周公,我們做個交易吧。”
“交易?”周忠有些不安。
身爲大臣,與天子做交易,這要是記在歷史上,他這名聲還不臭了?
“廬江度田最大的難處,不在輿論,在你周氏。”劉協開門見山,臉色不太好看,語氣也不怎麼動聽。
周忠爲什麼糾結?無非是因爲他知道該怎麼做,卻不願意這麼做。
在義與利面前,他選擇了利。
如果他能帶頭宣佈支持度田,閻象絕不會那麼爲難。
有廬江周氏帶頭,反對度田,廬江大族纔會那麼肆無忌憚。
周忠尷尬地拜伏在地。“臣……慚愧。”
“朕與你定個十年之約。廬江周氏支持度田,若十年之後,你家的產業不如現有土地的收益,朕爲你補足缺口,並重新討論度田的方式。如何?”
周忠驚愕地抬起頭,打量着劉協,正好迎上劉協微冷的目光,心中一緊,立刻又低下了頭。
按理說,他此刻應該拒絕天子的提議,堅決支持度田,不提任何條件。但話到嘴邊,他還是改了口。
“……唯。”
“就這麼定了吧,你先作書通報家人。其他的事,後天朝會再議。”
周忠再次點頭答應,隨即又提了一個要求。
“陛下方纔所言,能否不記入起居注?”
劉協嘴角微挑。“不記入起居注,你就不怕朕食言?放心吧,起居注藏在蘭臺,朕在世之日都不會公開。你不會覺得朕活不到十年吧?”
周忠嚇出一身冷汗,連忙請罪。
他聽懂了天子的意思,記肯定是要記的,但他也不用太擔心,他在世的時候,大概率是沒幾個人知道這個交易的。
“謝陛下。”周忠再拜,退了出去。
劉協又吩咐了一句。“周公,你去與楊公通個氣,後天討論一下孫策的任職安排。”
周忠詫異地看了劉協一眼,又驚又喜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他現在是光祿大夫,只是光祿勳的一個屬員,哪有資格和太尉商量事。聽劉協這個意思,分明是有意讓他接任司空啊。
“朕說得不夠清楚?”
“清楚,清楚。”周忠反應過來,連聲答道,喜滋滋地出去了。
虞翻坐在一旁看着,面露不屑之色。
周忠的表現實在與他的身份不符,讓人很難相信他這樣的一個名臣竟是這樣的一副面孔。
“仲翔,象數派有象有數,你對數也有研究嗎?”劉協收回目光,重拾話題。
“臣於算學雖用功不多,卻也頗有心得。”虞翻一點也不謙虛。
“那你還知道哪些精通算學的人?”劉協笑道:“太學、講武堂都需要不少通曉算學的教習,你雖然精通算學,卻分身乏術,還是需要一些幫手的。”
“這個倒沒怎麼留心,一時沒有合適的人選。”虞翻撫着鬍鬚,隨即又道:“若是陛下需要,臣可以打聽打聽,推薦一些人。此外,臣還可以挑選一些可造之材,教他們一些算學的入門基礎,將來出現幾個精於算學的也不難。”
劉協點點頭。“我覺得,既然是象數,象固然非常重要,數也不可小覷。若是無數,象也只是徒具其形罷了。”
劉協說着,取過一張紙來,在上面先畫了一個十字,然後又畫了一個正弦、餘弦波,然後推到虞翻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