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“暫時還沒有,朝廷沒錢。”夏侯蘭想了想。“倒是聽說有重修太學的計劃。我聽說除了故太僕趙公,已經有好幾撥人去城南考查過了。天子也去了幾次,很是用心。”
“修太學啊。”甄宓嘴角輕挑,踢馬追上馬車,一邊走一邊向夏侯蘭打聽太學的情況。
禁軍大營在建章宮與昆明池之間,屬上林苑的範疇,也是當初建章營駐紮的位置。駐紮在這裏,既方便入城當值,又方便平時操練,尤其是方便騎兵演練。
夏侯蘭身爲講武堂助教,擁有一個獨立的小院。院西是滈池,院東不遠就是阿房宮舊址。只不過舊址上沒有宮殿,只有一個高高的夯土臺,寸草不生。
夏侯蘭原本擔心她們一路奔波,身體疲憊,本想讓她們早點休息。沒想到他出門一會兒的功夫,張氏、甄宓就出了門,興致勃勃地登上夯土臺,準備登高望遠,欣賞一下長安城的風光。
她們剛上去一會兒,便又來了幾個人,有男有女,有中年人,也有年輕人。看到張氏、甄宓,他們雖然覺得有些意外,卻沒說什麼,含笑點頭,打了個招呼,便四處轉悠起來。
甄宓聽了幾句,忽然對張氏說道:“姊姊,你在這兒等着,我過去說幾句話?”
“你認識?”張氏很意外。
“不認識,但他們要做的事,可能是我們的機會。”
張氏眨眨眼睛,沒有再說什麼,點頭答應。
甄宓走了過去,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。
看到甄宓走來,那幾個停住了交談,其中一個與甄宓年紀相當的年輕女子迎了上來,滿面笑容,卻有意無意地將甄宓攔住。
甄宓停住腳步,欠身施禮。“中山甄宓,見過姊姊。”
年輕女子正是諸葛亮剛剛過門的妻子黃月英,與她同行的除了父母黃承彥、蔡氏,還有幾個將作大匠寺的掾吏。他們來這裏,是爲了考察阿房宮遺址改建爲講武堂的可能性。
見甄宓雖然年少,卻容貌嬌好,舉止有禮,黃月英平添幾分好感。
“南郡黃月英,見過少君。不知有何指教?”
“剛剛碰巧,聽到你們幾句話,冒昧敢問。”甄宓笑得燦爛。“你們是打算利用此臺,造什麼重要所在嗎?”
“妹妹果然好耳力。”黃月英不置可否。
“姊姊過獎了。宓剛從河東來,與姊姊一起在文秀紙坊、書坊做了大半年,略知一些會計之術,或許能有效力之處。”甄宓指了指不遠處的張氏,笑道:“哦,對了,我姊姊是講武堂助教夏侯蘭的夫人,就住在附近。”
聽說是夏侯蘭的夫人,黃月英不禁動容。
她聽諸葛亮說過,夏侯蘭是趙雲引薦的,精通軍中法律。見駕之後,就被天子委任爲軍正,兼講武堂助教,專門講授軍法。
他的夫人願意合作,這自然是好事。
別說她們通曉會計之術,又在河東的書坊、紙坊工作過,就算什麼都不懂,她也不會拒絕。
黃月英與張氏見禮,兩人攀談了一番,交流了一些情況,隨即表示,歡迎她們加入。
張氏歡喜不禁,一口答應。
她在河東過得充足,正擔心到了長安沒事做,只能回到相夫教子的枯燥生活。如果之前一直如此,那也就罷了。經歷了當家作主,每一點努力都能得到承認和報酬的生活,再讓她回到那樣的日子,她很難接受。
現在剛到長安,就找到了工作的機會,比在河東時更好,她自然開心。
與黃月英約定再見的時間,張氏與甄宓一起下了高臺,難掩心中喜悅。“妹妹,你怎麼知道他們在商量建講武堂的事?”
甄宓笑道:“胡亂猜的,反正就算錯了,也沒什麼損失不是?”
張氏掩着嘴,驚訝地看着甄宓。“那妹妹你的邭庖蔡昧恕:鷣y一猜,就遇到了這樣的好機會。能參與建講武堂,可比在河東的書坊裏工作更有趣。”
“我的邭猓痪褪擎㈡⒌倪氣?”
兩人相視而笑。
——
晚上,夏侯蘭忙完了公務,回到住處,才知道妻子和甄宓已經找到了新的工作。他本打算勸阻,一聽是建講武堂的事,他又猶豫了。
他就是講武堂的助教,自然知道講武堂的重要性,這是天子教化天下的試驗和重點。本來有很多人打算將講武堂建在城南的太學中,卻遭到了天子的否決。
天子認爲,講武堂與其他將建的學堂不同,還是保持距離爲好。
也正因爲如此,阿房宮舊址纔會成爲選擇之一。有現成的夯土臺可用,可以節省大量的土工作業。
妻子能參與這樣的工作當然是一件好事。只是如此一來,還在喫奶的兒子怎麼辦?
張氏胸有成竹。“你放心吧。我們在河東時,坊裏大半是婦人,奶孩子的也不是一個兩個,安排個房間就行了。再說了,我們住得這麼近,就算是抽空回來一下,也用不了多長時間。”
她故意沉下了臉,用手指戳戳夏侯蘭的額頭。“我聽黃夫人說,將來講武堂建成,要在碑上刻上相關人員的名字。這可是我不多的留名機會,你要是敢攔着,別怪我休了你。”
話音未落,甄宓便笑了起來。“你捨得麼?”
張氏也忍俊不禁。“有什麼捨不得的?霍去病說,匈奴未滅,何以家爲?他若不支持我做事,要他何用?我有工錢,就算和離了,也能養活自己。”
夏侯蘭哭笑不得。
第668章 初相見
雖然知道妻子是說笑,夏侯蘭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。
他不知道這是妻子自身的原因,還是受了甄宓影響。但是有一點很清楚,甄宓更年輕,在這方面的態度也比妻子更堅決。
帶着這樣的情緒,夏侯蘭第二天一早就去找黃承彥,打聽相關的事宜。
黃承彥是講武堂建造的第一負責人。
夏侯蘭不敢阻止妻子工作,他只是想聽聽黃承彥的相關安排,看看是不是對女子——尤其是剛生養不久的女子是不是有什麼特殊關照。
聽了夏侯蘭的意思後,黃承彥一聲嘆息。
在這件事上,他比夏侯蘭還頭疼。
夏侯蘭的妻子只是不甘寂寞,要找個事做。黃月英卻是爲了建講武堂,推遲了生育的計劃。她振振有詞地說,她和諸葛亮都還年輕,遲幾年生孩子有什麼關係?可是建講武堂的機會卻不多,甚至可能是她這一輩子唯一的機會,兩相一比較,結論不言自明。
更讓他頭疼的是,諸葛亮也同意這樣的看法。
諸葛亮說,天子說過,女子生育太早不好,最好是到二十歲左右再生,對母親和孩子都好。
有了天子支持,黃月英底氣更足,讓急着抱外孫的黃承彥夫妻很無奈。
兩人互相嘆了一陣氣,黃承彥又讓夏侯蘭放心。他已經做了相關安排,不會影響張氏哺乳。現在還是勘察階段,等工程正式鋪開,可能還會招更多的人,其中必然會有女子。
新年將至,趕到長安來與家人團聚的將士家眷不少。這些人肯定有一些會留在長安,也肯定會有人像夏侯蘭的夫人張氏一樣不甘心相夫教子,會找些事做。
建講武堂就是最好的機會,離軍營既近,又是爲將士服務,更有歸屬感。等真正動工時,將士們也會參與作業,夫妻一起工作,也可以互相照應。
聽黃承彥說完,夏侯蘭雖然有些不情願,也只能接受。
回到家後,他將這個消息告訴了張氏、甄宓。
張氏很滿意,對夏侯蘭格外溫柔。
張氏、甄宓正式成爲講武堂的籌備組人員,跟着黃月英一起考察附近的地址,在上林苑中奔波。雖然辛苦,她們卻樂在其中。
時間一晃,新年就要到了。
臘月二十一,黃月英派人通知張氏、甄宓,天子要來阿房宮舊址考察,你們準備一下。
張氏倒沒什麼,只是想着明天該穿什麼衣服,要化什麼妝容。甄宓卻有些亂了方寸,別人不清楚,她卻是瞭解的,家裏安排她離開中山,可不僅僅是爲了婉拒與袁熙的婚約,還有將她送進宮的想法。
“貴不可言”的命相,決定了她不可能止步於做一個普通人。在河東滯留半年,與其說是陪伴張氏,倒不如說是有意的躲避必將來臨的命摺�
她躲得掉麼?
她應該躲嗎?
她不清楚。
但唐夫人的話,無疑讓她對那個曾經無限嚮往的地方產生了莫名的恐懼。
她失眠了,第二天起牀的時候,眼暈有些黑,精神也有些不振。
——
劉協登上高臺,視野突然開闊起來,遠處的長安城、建章宮一覽無餘。
更遠處,是連綿的羣山。
難怪那麼多人的建議遷都長安。
關中的地形真的非常適合防守,在心理上就有一種莫名的安心,不用擔心外敵輕易打到面前。
估計也正因爲如此,李世民纔將渭水之盟看作奇恥大辱,一定要東突厥趕盡殺絕,以雪前恥。
知恥而後勇,李二是被一步步逼成了一代明君。
某種程度上,他也是如此。不成明君,便是笑話。
由董卓扶上位,不見得比李二動手搶好到哪兒去。他幾乎能夠想象得到,一旦士大夫們覺得利益受到了損壞,必然會有人跳出來懷疑他的皇位合法性。
但是,老子不是李二。降維打擊的武器在手,不怕你們跳,就怕你們不跳。
跳出來纔好收拾嘛。
我可沒什麼心理負擔,也不想委曲求全。什麼生前身,身後名,主不在乎。
想到得意處,劉協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“陛下?”身後傳來怯怯的聲音。
劉協一愣,轉頭一看,見黃月英站在一旁,身後還跟着幾個年輕女子。這些年輕女子都穿着輕便的窄袖胡服,腳上蹬着小皮靴,嫵媚中不失幹練。
“這便是你籌建講武堂的隊伍?”劉協笑道。
“正是。”黃月英將甄宓從人羣中拉了出來。“她就是中山甄宓,年紀雖是最小,能力卻是最強,尤其是會計,又快又準。”
劉協打量了甄宓兩眼,覺得甄宓的神色有些不對頭。頂了一對熊貓眼不說,身體也明顯有些僵硬。
“我很嚇人嗎?你怎麼這麼緊張。”劉協笑道。
甄宓的確有些緊張,一是心裏有事,二是剛纔劉協那一聲笑。
她隱約能感覺到那一聲笑中的殺氣。
“臣……臣沒見過世面,初次見駕,的確有些緊張。”甄宓的聲音有些打顫。
“是麼?”劉協無聲地笑了。
他一眼就看穿了甄宓的僞裝,知道她在說謊。
在此之前,他已經接到了唐夫人的書信。除了彙報書坊、紙坊今年的業績進展,唐夫人還特意推薦了甄宓。
她說甄宓不僅貌美,而且聰明,更重要的是她出身商賈,與世家大族的牽連不大。加上中山甄氏曾經依附王莽的劣跡,甄氏急需翻身的機會。
對唐夫人來說,這是非常少見的直白,就差直接勸他納甄宓入宮了。
即使與荀氏有姻親,唐夫人也清楚他的心思,知道他對伏壽、荀文倩等人不可能徹底放心,政治利益的權衡難以避免。
主動諫甄宓入宮,是唐夫人對他的憐惜,也是先下手爲強,將這個功勞攬在手中的舉措。
但甄宓來到長安之後,不僅沒有想辦法入宮,就連和荀文倩都沒見面。現在看到他,又是這樣的神情,顯然有其他的想法,並不想見到他。
這反讓劉協對她產生了一些好奇。
見劉協一臉不信,甄宓更緊張了,牙齒咯咯作響。“陛……陛下面前,臣……臣不敢欺君。”
劉協轉過身,看向遠處。“我聽說,你曾遠赴雁門,祭玄武之神。有如此膽量,卻怕見駕,着實令人意外。”劉協頓了頓,又道:“可是你主動加入講武堂的籌建組,又是爲何?”
第669章 自食其力
甄宓突然冷靜下來,幾乎是脫口而出。“無他,自存而已。”
劉協反倒是一愣。“自存?”
“是的。”甄宓抬起頭,勇敢地迎着劉協好奇的目光。“人生於世,無衣不暖,無食不飽。故百姓之家,男耕女織,各盡其力。非如此,不能溫飽。夫妻之間,也因此相敬如賓。反倒是富貴之家,不必自耕自織,雖有衣來伸手、飯來張口之安逸,卻難免受制於人。”
甄宓舔了舔嘴脣,最後說道:“臣願如唐夫人及坊中諸位,自食其力,不仰求於人。”
劉協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和黃月英說起了其他的事。
甄宓長出一口氣,抬起手,輕撫起伏不定的胸口。
心跳得很快,她實在是太緊張了。
可是不知爲什麼,她的腦海中卻一直浮現天子的面容,尤其是最後那一刻的眼神。
那眼神中沒有被冒犯的憤怒,卻有着一絲欣慰,帶着寬容甚至是……縱容。
這眼神有點像疼愛她的兄長,卻比兄長的眼神更沉穩,更溫穩,讓她很安心。
奇怪,他明明只比我大三歲而已,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。
甄宓心中疑惑不已,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天子一眼。
劉協沒有注意甄宓的關注。他仔細詢問了黃月英有關講武堂選址的情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