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道天下 第360章

作者:庄不周

劉協一聲嘆息。“蔡令史,我知道,這件事很難,讓你一個女子去辦,更難。可是這天下有不難的事嗎?孟子云:生於憂患,死於安樂。如果人人畏難,耽於安逸,哪來的中興,哪來的太平?大漢淪落至此,不就是本應該擔起重任的士大夫飽食終日,無所事事,只知坐而論道,不肯起而行之?”

蔡琰面紅耳赤,無言以對。

“人人都有選擇的權利。你如果不肯做爲難之事,我也不能勉強你。”劉協的臉色漸漸嚴肅起來。“不過你做出了選擇,就要承擔相應的後果。將來再有大戰,山東再被擄掠,你們可不要怪朝廷沒有努力。朕給了你們機會,是你們不要,不願意爲難。”

蔡琰汗如雨下,身體卻不受控制的顫抖。

她聽懂了劉協的意思,也想起了家鄉遭受西涼兵擄掠的慘狀,想起了不堪回首的歲月。

劉協頓了頓,淡淡地說道:“行了,朕累了,你先回去休息吧。”

“唯。”蔡琰戰戰兢兢地應了一聲,向後退出大帳。

一旁負責記錄起居注的史官奮筆急書,連頭都不敢抬。

劉協跟着起身,來回踱了兩步,拿起曹操的上表,轉身出了帳,來到後宮。

雖然還沒有決定遷都長安,但未央宮卻已經被用了起來。之前董卓遷都長安時,這裏就進行過一些修繕,粗具規模。如今再來,倒也不用太費事,稍微收拾一下就行。

唯一費事的就是椒房殿。

椒房殿是皇后專有的住處。之前劉協沒有立皇后,沒人有資格住椒房殿,收拾了也沒用。後來伏壽立爲皇后,但東歸已經提上議事日程,自然也沒有心情收拾。

這次回來,椒房殿終於派上了用場,伏壽住了進去。

荀文倩等人本該住在掖庭,但劉協以掖庭年久失修爲由,讓荀文倩等住在椒房殿附近的偏殿。幾個殿離得都不遠,往來很方便。

劉協來到椒房殿,伏壽正在與荀文倩說話。劉泰穿着厚厚的冬衣,圓滾滾的像個球,正在保姆的攙扶下蹣跚學步。剛過了週歲不久,他就開始走路了,進步很快。

看到劉協進來,劉泰推開了保姆,張開雙臂,歪歪扭扭地向劉協奔了過來。

劉協連忙蹲下身子,順手將文書夾在腋下,將劉泰抱住。

劉泰咧開沒牙的嘴,發出清脆的笑聲。這笑聲撫平了劉協心中的鬱悶,吹去了徽衷谛念^的烏雲,讓他的心情變得晴朗起來。

一剎那間,劉協忘記了自己只有十七歲的肉身,忘記了中興大業,藏在內心深處的老男人靈魂沉醒,眉眼間盡是對家庭生活的享受,臉上洋溢着燦爛的笑容。

伏壽、荀文倩起身,感受到了劉協眼中的溫情,不由得相視一笑。

最近劉協憂於國事,很少笑得這麼開心。

下一秒,一份文書從劉協的肋下滑落,飄到了荀文倩的面前。

荀文倩瞥了一眼封面,眼皮就跳了一下。她蹲下身子,將文書撿起,遞給伏壽。

伏壽也看到了,握在手中,卻沒有看。

劉協與劉泰玩了一會,纔將他交給保姆,轉身看向伏壽、荀文倩。看到伏壽手中的文書,不禁笑了一聲。

“倒把這事忘了。山東戰事即將結束,曹操請求入朝見駕,你們覺得可行否?”

伏壽嘴角輕抿。“陛下,後宮不宜干政。這樣的事,陛下還是問大臣爲宜。”

“大臣們肯定要問的,只是他們的心思現在都在司空的諡號上,沒心情討論這些事。”劉協輕輕哼了一聲,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些,帶着一絲不忿。

他沒有誇大其詞。

對那些士大夫來說,曹操入朝見駕這種事,與張喜的身後名以及背後的利益相比,不值一提。

一個閹豎之後,濫殺無辜的小人,入不入朝又有什麼區別?等待他的未必是封賞,更可能是口誅筆伐。

所以曹操也識相,一句也不提封賞的事,只想拜見天顏,然後效仿袁術,爲國戍邊。

曹操感受的壓力,劉協能感受得到,甚至更加真切。

他如果一意孤行,說不定會被士大夫看成大敵,再被人當面嘲諷一句,桓靈二帝不行,你窮兵黷武,寵信小人,還不如桓靈二帝呢。

他將這些士大夫從更大的亂世邊緣拯救了回來,卻未必有人會感激他。

只有親身經歷過的苦難,纔是真正的苦難。沒有被曹操、曹丕按在地上摩擦過的士大夫,依然是這個時代最驕傲的一羣人。

“既然如此,何不等等再說。”荀文倩不緊不慢地說道:“入朝就入朝唄,還省得陛下回洛陽了。”

“你也不贊成回洛陽?”

“臣妾奔赴河東的時候,曾經過洛陽。”荀文倩語氣淡淡地說道:“如今的洛陽還不如長安呢。要想恢復,難免要大興土木。如今天下初定,民生凋弊,正是與民休息的時候,不宜大興土木。”

劉協沉吟着,不置可否。

洛陽的情況很差,這一點他雖然沒有親眼見過,卻能想得到。

但荀文倩的意思不止於此。她不僅不贊成回洛陽,甚至不提回河東,可見她實際上是支持遷都長安的,只是沒有說得太明白而已。

是否遷都長安,如今未有定論。對於荀文倩而言,卻有一個重大的區別。

如果回河東,依舊將安邑當作臨時都城,則河東尹荀彧就是京畿的首席重臣。如果遷都長安,安邑失去了臨時都城的地位,荀彧就是一個普通的河東太守。

這甚至可能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荀彧的考績。

京畿所在,天然就是有加分的,這是官場潛規則。

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,這也可以讓荀彧真正成爲與楊修、陳宮一樣試行度田令的一郡太守,可以放開手腳,不用再顧忌太多。

當然,荀文倩贊成將曹操調離兗州,也可能是對曹操之前行事的不滿,要和曹操進行切割。

“那就讓他來吧。”劉協做出了決定。“來了之後再說。”

伏壽嫣然一笑,微微欠身。“既然陛下暫時不回河東,臣妾能否請求召臣妾父母赴行在?算起來,臣妾也有些日子沒見他們了。最近身體不是很舒服,茶飯不香,若是能見到他們,或許會有所改差善。”

“你病了?”劉協有些擔心。

荀文倩笑了。“陛下放心,皇后不是病了,是有身子了。華太醫已經赃^脈了,只是陛下最近太忙,沒來得及彙報。”

劉協不解。“這麼大的事,豈能不急?”

伏壽掩嘴笑道:“華太醫也沒說是男是女,也許是個女兒呢,陛下別高興得太早。”

第666章 喜憂參半

劉協答應了伏壽的請求,下詔讓伏完來長安。

除了伏完之外,劉協又發出詔書。雖然是否遷都長安的討論還沒有結果,但他將在長安住一段時間,短期內沒有回河東的計劃。新年將至,家屬在河東的將士可以送信回去,將家屬接到長安來過年。

與此同時,劉協又傳詔將作大匠,趁着冬閒,對長安的一些民房進行修繕改造,供將士家屬居住。爲了避免徵發勞役太多,過度擾民,他要求從軍隊中挑一部分將士進行勞作。

因爲是爲即將到來的將士家屬準備住處,將士們積極性高漲,熱火朝天地幹開了。

軍隊的效率就是高。半個月後,營房就準備好了。

臘月二十左右,最早收到消息的一批人就從河東趕到了。

夏侯蘭趕到灞橋迎接妻子。

自從與妻子在河東分別之後,他已經有一年多時間沒有見到妻子,更沒見到剛出生的兒子。公務在身,他根本走不開。妻子剛剛生產之後,也不宜長途跋涉,就這麼一直拖了下來。

“軍正,是那輛馬車嗎?”一個侍從突然叫了一聲,手指遠處。

夏侯蘭眯起了眼睛,仔細看了看,卻還是不敢太確定。

擔任助教之後,他不僅要授課,還要批改大量的作業,視力嚴重下降。尤其是看遠處,模糊得很。等馬車快到跟前了,他纔看清楚,連忙迎上了過去。

車伕拉住繮繩,兩匹馬放慢腳步,正好在夏侯蘭面前停下。車伕得意地搖搖眉,對自己的駕車技術非常滿意。他反手敲了敲車壁,大聲叫道:“夫人,到了。這就是你的夫君吧,真是年輕有爲。”

張氏聞聲推開車窗,看到大步趕來的夏侯蘭,還沒開口說話,眼眶就溼了。

“怎麼,怎麼了?”夏侯蘭有些慌亂。“是不是太累了?”

“不是,不是。”張氏一邊抹着眼淚,一邊搖着,兩隻眼睛盯着夏侯蘭,片刻也捨不得離開。

“姊姊纔不是累的呢,這馬車又快又穩,車老大的駕車技術更是一流。”甄宓推開車門,先跳下了車。“姊姊,下了車再慢慢看吧,別耽誤車老大做生意。時辰還早,帶上客人往回趕,今天還能趕到新豐。喝上幾杯新豐酒,睡一個好覺,明天又能趕上二百里。”

車老大哈哈大笑。“少君不愧是大商家的子弟,這賬算得比我還精。行,就衝着你這句話,尾款我不要了。”

“怎麼能呢。”甄宓說着,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荷包,扔給車老大。“說好的價錢,只能多給,不能少給。你這車趕得好,我家姊姊沒受罪,連小娃娃都睡得好,我還要謝你呢。”

車老大接在手中,眉開眼笑,主動下了車,幫着搬行李。

夏侯蘭看在眼中,暗自點頭。

甄宓年紀雖小,卻比自家妻子張氏更能處人接物。看得出來,這一路都是甄宓在張羅。

見夏侯蘭盯着甄宓看,張氏悄聲說道:“夫君,甄少君可是個人才。不僅大氣,而且聰明,能書會計也就罷了,學什麼都快。若不是要照顧我,唐夫人可捨不得放她離開。聽說爲了能留住她,唐夫人甚至承諾要向天子進諫,送她入宮呢。”

“是麼?”夏侯蘭也有些驚訝。

唐夫人是出了名的不問事,有意識的遠離朝政,也不肯爲了任何人去煩擾天子。甄宓居然能得到她的主動推薦,看來真是個人才。

怪不得張鴻那麼看重,拼着得罪袁紹,也要將她救出來。

“她是先跟我們走,還是……”

“先跟我們走。”張氏悄悄地扯了扯夏侯蘭的袖子。“她在長安又沒有親友,只認識我們,自然要和我們一起。她陪了我一路,我自然也要照顧她幾天。”

夏侯蘭心知肚明,這是他爲數不多的機會。以甄宓的聰慧和積累下的人脈,入宮是遲早的事。

夏侯蘭讓人上去幫忙,將行李搬上車,一起向軍營駛去。

甄宓讓夏侯蘭進車裏陪張氏,自己騎馬而行。夏侯蘭原本有些擔心,等他看到甄宓上馬的矯健後,就接受了建議,一手抱着兒子,一手抱着張氏,盡享天倫之樂。

進了霸城門,駛過長長的大街,兩側是雖然敗壞,卻依稀可見當年雄偉的宮牆。張氏的心思全在夏侯蘭身上,甄宓卻看得津津有味。

“夏侯兄,這就是當年的長樂宮嗎?”

夏侯蘭向外瞅了一眼。“是啊,我們現在也可以算是在長樂宮裏,你知道得真不少啊。”

“聽唐夫人說過長樂宮的故事,所以便記住了。”

“長樂宮的故事太多了,你聽過的是哪一件?”

甄宓微微一笑,卻沒說話。夏侯蘭沒有聽到迴音,轉頭看了一眼,見甄宓眼神湛然,卻帶着一絲與年齡不相襯的深邃,不由得心裏一震。

他有種感覺,眼前的甄宓與他半年前認識的甄宓不像一個人。

她在河東究竟經歷了什麼,怎麼會變化如何之大?

夏侯蘭轉頭再看看妻子張氏,心中越發疑惑。張氏除了白了些,胖了些,還真看不出太多區別。

“這長樂宮裏面有人住嗎?”張氏也來了興趣。

“長樂宮本是太后所住,太后早就亡故了,哪裏有人會住在長樂宮。”

張氏聽了,不禁黯然。“天子真是可憐,生而喪母,幼年喪父,祖母被逼死,兄長、姊姊又被奸臣所害,如今也就是唐夫人算得上親人。雖說貴爲天子,卻是天下最可憐之人。”

甄宓眼珠轉了轉。“話可不能這麼說,唐夫人只是嫂嫂,再親近,還能比皇后、貴人還親近?”

“那可不一定呢。”張氏壓低了聲音。“荀貴人是因爲荀令尹才入宮的,伏皇后則是朝中大臣指定的。這宮裏的事啊,與我們小戶人家不一樣,聯姻只看利益的。說是夫妻,其實和做生意一樣……”

“嗯咳!”夏侯蘭咳嗽了一聲。

張氏自知失言,卻不肯認錯,強辯道:“阿宓就和我的妹妹一樣,我和她說說,又有什麼關係?”

“就是,就是。”甄宓也幫着張氏說話。

兩人笑成一團。

夏侯蘭有些無奈。他發現了,妻子不是沒有變化,只是這些變化不是體現在眼界上,而是體現上心態上。現在的她有點放肆,口無遮攔,不像之前那樣謹小慎微。

類似的情況,他見得太多了。

典型的就是女營騎士,又以馬雲祿、呂小環等人爲最。在她們眼裏,什麼男尊女卑,男主外女主內,都是一派胡言。

以後這夫妻之間還能舉案齊眉、相敬如賓嗎?

第667章 要他何用

馬車駛過未央宮北門時,甄宓輕挽繮繩,放慢了腳步。

“夏侯兄,這就是金馬門嗎?”

夏侯蘭從車裏露出半張臉,看了一眼雖然有些殘破,卻依然威嚴的雙闕。“是的,不過我們更願意叫他北闕。”

甄宓轉頭看了夏侯蘭一眼,眼神閃爍,似有不解。

夏侯蘭微微一笑。“軍中將士此生最大的願望,就是將犯我邊疆的蠻夷首級掛在此處。”

甄宓恍然,隨即有些不以爲然的撇了撇嘴。

張氏卻伸了脖子,將頭探出車窗,極力仰起。“這裏面哪一顆首級是女營的馬都督砍下的?”

“現在沒有,一顆也沒有。”夏侯蘭連忙將張氏拽了回去。“馬都督砍下的那顆首級也沒掛在上面,當時陛下還在武威呢,就在行營裏掛了幾天,然後就扔湖裏餵魚了。”

張氏哦了一聲,有些失望。

甄宓卻仰起脖子,盯着高高的門闕看了一會兒,目光順着門闕延伸,直到遠處隱約可見的宮殿一角。“未央宮太破舊了,朝廷有沒有修繕的計劃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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