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道天下 第334章

作者:庄不周

袁紹領會到了,也不再催促攻城。

攻城有傷亡,而且是重大傷亡。既然劉備遲早要降,又何必白白犧牲將士。

再等一段時間就是了。

審配、田豐也沒有強攻的意思,戰事就這麼緩和了下來。

只是沒過多久,袁紹就接到了消息,曹操盡起大軍三萬,包圍了睢陽,大有攻取睢陽的態勢。

審配向袁紹請求派兵回援。

雖說睢陽不可能被曹操輕易攻克,但秋收將至,如果不盡快趕走曹操,曹操很可能將睢陽城外的莊稼收割一空。沒有糧食,再多的大軍也沒用。

袁紹與田豐商量了一陣後,同意了。

反正他們也不打算強攻彭城,審配留在這裏也沒什麼用,就讓他回去增援睢陽,驅逐曹操吧。等秋收完畢,糧食歸倉,再帶着糧食來彭城也不遲。

爲了助審配一臂之力,田豐又建議袁紹派張郃、高覽率領騎兵協助審配。

他們收到消息,曹操從朝廷得到了不少戰馬。曹仁率領的騎兵,曹純率領的虎豹騎,都是精銳騎兵,戰鬥力不弱。尤其是後者,據說每一個士卒都是精挑細選,與天子麾下的甲騎相似,有強大的破陣能力,對步卒是一個威脅。

袁紹明知田豐此舉是向審配示好,卻還是答應了。

擊敗曹操,守住睢陽,關乎全局。一旦睢陽失守,他也無法安心圍困彭城,等了幾個月,將熟的果實也將不翼而飛。

——

張郃、高覽率領三千騎兵,沿着馳道急速向前。

他們奉審配之命趕往睢陽城下,通知城中守軍,援兵將至,安心守城。

奉田豐祕令,全殲陳登部以後,他們承受了不少的壓力,但收益也非常可觀。冀州人牢牢把握着兵權,袁紹對田豐、審配言聽計從,他們也得到了重用,指揮着最精銳的騎兵。

唯一的遺憾就是田豐和審配不太和睦,時有衝突。

好在這些衝突都是私下裏的,沒有擺在明面上。

這次田豐建議審配回援睢陽,又將騎兵調過來配合審配,修復關係的意圖非常明顯。如果能打好這一戰,審配與田豐配合更加默契,自然是好事。

兩人深知田豐用意,一心想旗開得勝,再建新功。

即便如此,張郃、高覽也不敢大意,派出大量斥候趕到前面打探消息,不惜馬力,往復通報,生怕中了埋伏。

對曹操用兵,尤其是指揮騎兵的曹仁、曹純兄弟,他們早就有所耳聞。

“通知後軍,在碭山休息一個時辰。”張郃抬頭看了一眼前面的碭山,派人通報後軍的高覽。

碭山離睢陽有一百五十里左右,即使曹軍有充足的騎兵,也不太可能出現在這裏。過了碭山,情況就不好說了,隨時可能遇敵,不會給他們從容休息的機會。

親衛領命,撥轉馬頭,向後軍奔馳而去。

張郃策馬向前,漸漸來到山腳下。

他抬頭打量着山勢,想到了當年漢高祖釋囚逃亡,在碭山之中藏身,而呂后總能找到他的故事,一時感慨。

當年的劉季沒想到自己會登基爲帝,建立漢家天下。

今天的袁紹也沒想到天子能逆轉形勢,大漢之火死灰復燃。

天意難料,冀州人爲袁紹效力,是飛蛾撲火,還是鳳凰重生?

看到碭山,被曬得滿身油汗的將士們紛紛散開,趕到水邊喝水飲馬,隊形大亂,不少人還解開了馬肚帶,讓戰馬輕鬆一些。

張郃看得仔細,皺起了眉頭,命人擊鼓傳令,任何人不得解開馬肚帶,以免遭襲時措手不及。

命令發了出去,但效果卻非常有限。在這樣的天氣裏行軍,即使不披甲,太陽也曬得人渾身是汗。這裏離睢陽也遠,根本不可能遇敵,所有人都很放鬆。

高覽也是這麼想,聽到戰鼓聲,他策馬趕了過來,對張郃笑道:“儁乂,不必如此緊張吧。”

“元觀,兵兇戰危,不可大意。”張郃嚴肅的說道:“曹操用兵,常有出人意料之舉。曹仁掌騎,亦不循常規。他們是譙縣人,離此不遠,應該熟悉此地地形。若是在此埋伏,也不是不可能的事。”

高覽也緊張起來。

曹操、曹仁不僅是譙縣人,而且多次征討徐州,必然從此經過,熟悉這裏的地形是必然的。

“儁乂說得有理,我聽說曹仁少年時爲遊俠兒,曾在淮泗之間遊蕩,這種人……”

話音未落,高覽忽然閉上了嘴巴,轉頭向山林深處看去。

山林深處,有驚鳥飛起。

高覽頓時覺得頭皮一陣發麻。

張郃率先反應過來,厲聲大喝。“敵襲——”

第613章 棋逢對手

曹仁策馬奔馳,眼睛緊緊的盯着山坡上揮舞手臂,大聲疾呼的張郃。

他力排凶h,率領兩千騎兵孤軍深入,趕到碭山來伏擊,就是爲了張郃。

對這位指揮大戟士的冀州名將,他早有耳聞,也清楚這樣的人率領騎兵殺到睢陽城下,對曹操是何等的威脅,對城中守軍的士氣又是何等的鼓舞。

基本可以說,只要張郃的戰旗出現在睢陽城下,曹操攻取睢陽的計劃就夭折了。

重創張郃部,纔有可能逆轉戰局,爲曹操爭取到機會。

如果能像關羽斬殺文丑一樣,斬殺張郃或高覽中的一人,那就更好了。

臨陣斬將,而且是河北四庭柱這樣的名將,對軍心士氣的影響不亞於一場痛快淋漓的大勝。

“跟着我!”曹仁舉起手中的長矛,厲聲大呼。“殺死張郃、高覽!”

“喏。”將士們齊聲怒吼,士氣如虹。

以兩千伏擊三千,一開始很多人都覺得曹仁瘋了。可是現在,沒人覺得曹仁瘋了,只覺得曹仁簡直是神機妙算。他算準了袁軍的騎兵會先行,也算準了袁軍的騎兵會在碭山休息,更算準了袁軍的騎兵又飢又渴,會急於到河邊飲水,失去陣形。

當然更不會披甲。

面對這樣的敵人,別說對方只有三千騎,就算再多一倍,他們也敢衝一衝。

在山裏埋伏了兩天的辛苦是值得的。

不談別的戰利品,繳獲一批戰馬,那就等於撿了幾萬錢。

兩千曹軍騎兵跟着曹仁殺了出去,如潮水般撲向亂作一團的袁軍騎兵。

“放箭——”曹仁放平了長矛,厲聲大喝。

無數騎兵拉開了弓,射出一批箭雨。

天氣炎熱,袁軍騎士沒有披甲,在箭雨面前,他們沒什麼防護可言,只能四處躲藏,或者用騎兵的小圓盾保護自己,或者躲在戰馬後面。

儘管如此,還是有不少人被箭射中,慘叫着倒地。

馬蹄踢開茂密的草叢,踢碎清澈的河水,奔馳而出,將飲馬的袁軍將士挑殺。

單薄的夏衣擋不住長矛的捅刺,也擋不住戰刀的劈砍。

鮮血迸濺,袁軍將士傷亡慘重。

張郃看得真切,氣得咬牙切齒,卻無可奈何。

他一時失算,被曹仁抓住了破綻,鑄成大錯。

但他卻不願意就此放棄。

他還有反擊的機會。

他一面命令親衛大戟士立陣,一面大呼。

“曹仁,河間張郃在此,敢來一戰否?”

曹仁聽到了張郃的邀戰,哈哈大笑。“張郃,老子正要殺你。”喝令部曲將牛金率部親衛騎上前攻擊,其他騎士則在兩名校尉的率領下繼續衝擊。

牛金踢馬加速,想衝上山坡。

張郃命令大戟士用箭陣阻擊,自己也拉開了弓,一箭射向衝來的曹仁。

曹仁揮矛,磕開張郃的箭,隨即下令部曲以騎射的方式進行反擊。

衝到跟前,他就明白了張郃的用意。張郃所在的山越雖然不高,卻能有效降低戰馬的速度,減低衝擊力。就算戰馬上了山,也很難突破大戟士的陣地。

牛金便是如此。雖然策馬衝了上去,卻失去了速度,被大戟士手中的大戟刺中戰馬,人仰馬翻,險些送了性命。

張郃這是以身爲餌,險中求勝,爲高覽爭取重整隊形的機會。

曹仁四顧一看,決定改變戰士。他命令牛金率部圍住張郃,不讓張郃下山,同時集中兵力衝擊河谷中的袁軍,以及遠處正在準備重整隊形的高覽。

高覽原本和張郃站在一起,當曹仁衝出來的時候,他策馬離開了,在山口三百步外立起了戰旗。

被衝散的袁軍騎士正在他的身後集結、披甲。

曹仁當然不能給他這個機會。一旦高覽完成了集結,開始反衝鋒,形勢必然逆轉。

曹仁拋下了張郃,親自率部衝向高覽。

看到曹仁撲來,高覽無奈地嘆了一口氣,命令還沒來得及披甲的親衛騎上前迎戰,務必要纏住曹仁。考慮到曹軍將士披甲,箭矢的殺傷力有限,高覽選擇了持矛突擊。

再好的甲冑,也擋不住長矛的刺擊。

曹仁明白高覽的意圖,射出一陣箭雨後,持矛衝向了高覽。

兩人握緊了長矛,四目相對,發出怒吼。

“嗞——”長矛相碰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
“噗!”曹仁的長矛洞穿了高覽的小腹。

“吱咯——”高覽的長矛挑開了曹仁的胸甲,在曹仁的肋下劃出一道口子,鮮血飛濺。

兩匹戰馬錯身而過,高覽重傷,無力再戰,只得急呼親衛上前掩護,同時扯下大氅,在腰間圍了兩道,用力系緊,同時向張郃求援。

雙方對沖,袁軍損失慘重。

張郃在山坡上看得清楚,不敢怠慢。他一邊抓緊時間披甲,一邊命人擊鼓,下令全軍撤退。

曹仁咬得太緊,而且反應極快,根本不給他們重新集結的機會。反擊已經不太現實,他能做的就是儘可能撤退一些騎士,保留有生力量。

撤退的號角聲一起,袁軍崩潰,開始沿着馳道向東狂奔。

張郃披甲完畢,也帶着大戟士從山坡上衝了下來,突破牛金的阻擊,殺向曹仁。

他中途與高覽相遇,看了一眼高覽腰間被血浸紅的大氅,知道高覽傷得極重,無力再戰。

“元觀,你先撤,我殿後。”

“儁乂,曹仁武藝高強,你小心些。”高覽喊了一聲,撥轉馬頭,帶着部下先撤了。他一邊撤,一邊指揮親衛騎阻擊曹軍,爲部下爭取逃脫的機會。

張郃奮起神勇,連殺數名曹軍騎士,與曹仁相對。

曹仁也受了傷,鮮血染紅了腿甲,連半邊馬鞍都被染紅了。但他端坐在馬背上,穩健如山,戰意盎然,眼中彷彿有火苗在跳動。

“張郃,敢決一死戰否?”

“求之不得。”張郃大喝,催馬上前,挺長戟,猛刺曹仁胸口。

曹仁挺矛相迎,矛戟相交,火星四濺。

兩人都沒有刺中對方。兩馬相交時,曹仁右手棄矛,反手抽出背上的手戟,狠狠劈向張郃。

張郃眼角餘光看到寒光一閃,情知不妙,連忙俯身抬戟,將大戟橫架在背上。

“當!”一聲脆響,手戟與大戟相撞,但戟胡卻扎穿了張郃的背甲。

張郃胸口劇震,嗓子一甜,一口鮮血噴了出來。

第614章 攻守異勢

張郃被打懵了。

他知道曹仁善戰,卻沒想到曹仁如此拼命,一個照面就受了傷。

看着馬鬃上殷紅的鮮血,張郃稍作猶豫,便下達了撤退的命令。

他不知道曹仁會瘋成什麼樣。高覽已經受了重傷,也不知道能支持到什麼時候。如果他再受了重傷,這三千騎兵沒人指揮,人生地不熟,損失會非常慘重。

命令下達,張郃直接率部撤離戰場。

已經在撤退的袁軍騎兵更是慌不擇路,拼了命的逃跑。有些人失足衝進了一旁的麥地裏,或者陷進了溝渠中,氣得破口大罵。

這中原就是不如北疆開闊,到處都是坑。

聽到袁軍撤退的號角聲,曹仁長出一口氣,甩了甩已經麻木的右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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