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道天下 第333章

作者:庄不周

陳登說得很清楚,張郃、高覽是有意爲之。他們就是想摧毀他的力量,不讓徐州人有機會與冀州人分庭抗禮,影響冀州人對軍隊的控制。

對這個理由,陳琳深表同意。

他見過冀州人是如此與汝潁人撕扯的,也清楚冀州人的小心思,不相信徐州人可以例外。

全殲陳登的人馬,顯然更符合冀州人的利益。

但他無法拒絕袁紹,只能進城勸降。

坐在吊籃裏,被拉到城頭,劉備親自伸手來扶陳琳。“孔璋,元龍無恙否?”

陳琳小心翼翼地跨出吊籃,掃視了一眼城頭,便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龐。他又驚又喜,掙脫劉備的手,走了過去。

“文舉,你也在啊。”

孔融哈哈大笑,拍着陳琳的肩膀。“聞說劉徐州決意堅守,我便趕來助陣。雖然提不得刀,拉不得弓,卻能喊上幾嗓子,壯壯聲勢。孔璋,元龍尚安否?”

陳琳嘆了一口氣,搖搖頭。“元龍雖生,不如死。”

“怎麼回事?”劉備、孔融異口同聲的問道。

陳琳將陳登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。袁紹雖然一心想勸陳登投降,但陳登子弟傷亡太多,也對袁紹麾下的冀州人跋扈的形勢不滿,堅決不肯投降。袁紹放又不肯放,只能將陳登軟禁。

“既然不肯降,爲何不絕食求死?”孔融身邊的一個年輕人一臉鄙夷地說道。

“這位是……”陳琳疑惑地看向孔融。

“這是我的小友,平原人禰衡禰正平。”孔融介紹道,隨即又說道:“正平,元龍非苟且之人。之所以不死,必有所爲也。”

“統兵作戰多年,以名將自詡,一朝中伏,便全軍覆沒。這樣的人還能有什麼作爲?”禰衡不以爲然。“依我看,他不降不是爲義,而是爲利。若人馬尚在,只怕他也是圍城諸將中的一員,說不定攻城時比其他人更勇猛呢。”

陳琳很不高興,劉備也有些尷尬,孔融卻哈哈一笑。“孔璋,你不必理他。他就這樣,語不驚人死不休。咦,那是益德嗎?”

禰衡正要說話,聽到張飛的名字,轉頭就走。走了幾步才反應過來,回頭衝着孔融罵道:“老伲苏坦穭莺酢!比会嵋凰π渥樱瑩P長而去。

陳琳直皺眉。

孔融卻不以爲忤,拉着陳琳的手說道:“正平赤子之心,孔璋不必在意。你既進城來,想必不會是爲了袁本初做說客吧?劉徐州心意已決,降是絕對不可能降的,你就免開尊口吧。”

陳琳看看劉備,劉備鄭重其事的點點頭,卻沒說話。

陳琳說道:“既然如此,那我就不饒舌了。可是要想守住彭城,卻不是易事。你們做好準備了嗎?”

“有什麼問題?”劉備關切的問道。

“天子發佈詔書,將率部東征,但朝廷缺錢糧,僅憑河東、關中,怕是支撐不起大軍征伐。天子在涼州教化,雖有成就,畢竟時日尚短,能不節制並涼的驕兵悍將,尚未可知。眼下能夠立刻出兵的,只有兗州牧曹孟德。曹孟德爲人,想必諸位也清楚。”

劉備點了點頭,情緒有些低落。

孔融撫着鬍鬚,咂了咂嘴。“就算不追究曹孟德之前的惡行,他想來彭城,也非易事。睢陽城堅池深,又有重兵把守,絕非易事。殺邊文禮(邊讓),又殺張孟卓兄弟,屠雍丘,他在兗州的名聲也不好,怕是難得兗州士庶支持啊。”

“的確如此,所以使君想守住彭城,還是要靠自己。”

劉備說道:“請孔璋放心,我會全力以赴的。”

“那河內太守董昭呢?”孔融又道:“他就是兗州人,上次關羽奔襲魏郡,也是從河內出兵。這次若能出兵,必能動搖冀州。”

陳琳搖搖頭。“上次關羽得手,一是出其不意,二是意外斬殺文丑,以致軍心動搖。這次出兵之前,袁本初就做好準備,不可能再讓關羽有機會。因此,就算董昭出兵,恐怕也決定不了大局。”

“那太原、上黨呢,還有那個什麼幽燕都護府,難道也都坐視不管?”

“他們都會出兵,但影響不大,怕是無法逼迫袁本初撤兵解圍。”

劉備、孔融聽了,連聲嘆息。

陳琳帶來了好消息,但這個好消息卻是遠水解不了近渴。真正能對袁紹有點威脅的是曹操,但曹操勢單力孤,想攻破睢陽,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
彭城就是一座孤城,能堅守到什麼時候,誰也說不準。

劉備設宴,款待陳琳。

在酒宴上,陳琳不好多說什麼,只與孔融、禰衡說些文學詩賦。劉備沒興趣,張飛倒是有興趣,但不怎麼聽得懂。麋竺、簡雍等人聽得半懂,卻沒有插嘴的份,只能旁聽,一飽耳福。

宴會結束,劉備留下張飛、麋竺等人,到後堂議事,商量如何堅守彭城。

甘氏、麋氏出來奉茶,坐在一旁,靜靜地聽男人們商議。

劉備想了很久,提出一個最爲關鍵的問題:天子還要多久才能東出洛陽?

天子有並涼精銳數萬,只要他東出洛陽,哪怕離彭城還有千里,袁紹都不可能有心迎戰,必然解圍,退回河北。

當年董卓兵力不過數萬,袁紹身爲盟主,擁兵五六十萬,卻不敢前進一步。他對並涼兵的恐懼是深入骨髓的。只要天子東出,他一定不敢正面迎戰,只能據險而守。

這個問題原本並不難回答,可是聽了陳琳對形勢的分析後,卻沒人有把握回答。

天子的武力是不缺的,但天子很窮。

關中荒廢,經過兩年的經營,也只是勉強能自足而已,真正還稱得上富庶的只有河東一郡。

僅憑一郡,能供養多少大軍?

沒有足夠的錢糧,大軍就算東出,也只能在汝潁、陳留一帶籌集錢糧。如此一來,的確很容易讓人想起當年董卓亂政時西涼軍的暴行。一旦山東大族將天子視爲暴君,而不是大漢中興的希望,整個山東的形勢就會有巨大的變化。

甚至徐州人都會改變態度,轉而支持袁紹。

到了那時候,彭城還能守多久?

面對劉備的擔心,所有人都沉默了,不知道該如何回答。

過了一會兒,麋氏怯怯地說道:“夫君,妾倒是覺得,這只是常人之見而已,不可以度天子。”

“爲何?”劉備不解地看着麋氏。

“天子不是常人。”麋氏羞得小臉通紅。“三年前的華陰之戰,他能擊敗李傕、郭汜,便是非常之舉。這幾年來,他的所作所爲,又有哪一樁是常人能夠預料的?”

簡雍吸了一口氣,點頭表示贊同。“夫人所言,倒是有些道理。非常之事,必待非常之人。如今這形勢,常人不可爲,不代表天子就不可爲。他既然下詔出兵,必有取勝之道。主公不用多想,一心一意守城便是。”

張飛一拍大腿。“就是,怕個鳥。上次袁紹攻城兩日,我軍斬殺近三千人,傷亡不過千。以此推論,袁紹想破彭城,至少要損失三萬人以上。就算他袁本初捨得,冀州人捨得麼?”

第611章 孤注一擲

陳登部全軍覆沒,確保了冀州人對兵權的絕對控制,也讓徐州人望而卻步。他們可以出錢出糧,卻不肯出兵,免得又遭了冀州人的忌。

雖說同一陣營不好痛下殺手,但背地裏的陰招一樣致命。

如今圍彭城的除了一些鮮卑、烏桓騎兵和兗州兵,幾乎都是冀州兵。冀州雖然戶口卸啵軌蚣Y十萬以上的大軍,可是讓他們以一萬人傷亡的代價攻取彭城,也不是一件小事。

張飛的意見得到了在座不少人的贊同,劉備也鬆了一口氣。

“話雖如此,卻也不能掉以輕心。田豐、沮授皆是智者,一旦形勢不對,他們完全有可能改弦更張,向徐州人示好。”簡雍提醒道:“徐州人不出兵,並非徐州人不願,而是爲冀州人所阻。若袁紹有意招攬,還是會有人支持他的。”

“是,是。”張飛點頭道。

“所以啊,能不能守住徐州,不在城外,而在城內。”簡雍揪着亂糟糟的鬍鬚,看向張飛。“趁着袁紹沒有攻城,我軍當抓緊時間總結前一陣子的經驗教訓,彌補漏洞。益德,聽說你前兩天發脾氣,又打傷了兩個軍侯?”

張飛很尷尬。“他們……他們不聽調度,我……”

劉備皺着眉頭,瞥了張飛一眼。“益德,雲長的書信裏說得明白,子龍也曾提及,就算是天子用兵,也不會隨意鞭撻士卒。愛兵如子,才能得其死力。軍紀嚴明,可不只是對普通將士而言,將領更應該以身作則。你這毛病怎麼還是改不了?是不是又喝酒了?”

“沒……沒有。”張飛整個人都縮了起來,神情窘迫。

“沒有最好。”簡雍吁了一口氣。“千里之堤,毀於蟻穴。當初呂布守長安,就是因爲幾個叟兵不堪忍受將領的欺侮,開城投降,以致朝廷被李傕、郭汜控制,君臣受辱。如今彭城困守待援,若是因爲一點小事而壞了主公大計,豈不可惜。”

張飛不敢說話,只是小雞啄米似的點頭。

在座的都清楚,劉備如果能恢復宗籍,不僅對劉備本人,對他們所有人都有極其重要的意義。

“憲和,我聽人說,守城百日而援兵不至,降者無罪,是……”

簡雍抬起手,打斷了劉備。“主公,此念萬萬不可有。”

劉備有點尷尬,好在他有城府,面不改色。“爲何?”

“氣可鼓,不宜泄。主公但有此意,平時難免有所表示,會讓將士以百日爲期,自然鬆懈。百日一至,氣勢便會大泄,有破城之患。再者,無罪不等於有功,就算天子不追究主公的責任,恐怕也不會有賞。臣以爲,主公宜拋除雜念,一心一意與彭城共存亡。”

簡雍看着劉備,又道:“恕臣妄言,破城之日,益德可護送夫人、少主出城,主公卻不能棄城而走。與宗籍相比,主公的生死不足道。主公征戰半生,爲的不就是富貴麼?還有什麼比宗室更富貴的。”

劉備盯着簡雍看了半晌,緩緩地吐了一口氣,點點頭。

孫乾不安地看着簡雍,欲言又止。

在簡雍的堅持下,劉備做出了決定。

無論援兵什麼時候到,絕不可提投降的事。即日起,依照關羽、趙雲的建議,組織將士對前一段時間的戰事進行檢討,查漏補闕,儘可能的發揮第一個士卒的聰明才智。

因此,鞭撻士卒這樣的事絕不能有再犯。

這樣的例子太多,太慘痛。除了簡雍提及的呂布守長安事,李陵戰敗被俘也和虐待士卒有關。張飛不久前失守沛縣,同樣和他對丹陽兵不友善脫離不了干係。

若非如此,曹豹完全可以堅守一段時間,不至於立刻投降。

如果那一萬丹陽兵在手,彭城絕對不會如此危急。

事關劉備能否恢復宗籍的事,張飛也不敢掉以輕心,連聲答應。

——

會議結束,簡雍、孫乾並肩下堂,出了主院,走向自己的小院。

“憲和,你剛纔那幾句,是不是有些太重了?”孫乾輕聲說道。

“主公當與彭城共存亡那一句?”

孫乾看了簡雍一眼,笑道:“原來你也知道。”

“自然知道,我故意的。”簡雍一聲嘆息。“你追隨主公時間尚短,不知道主公創業艱難。很多時候,他能做的就是保全性命,避免玉石俱焚。實力有限,這是無奈之舉,本無可厚非,但做得多了,難免會有習氣。一旦遇到困難,首先想到的便是逃走。”

孫乾恍然。他也有這樣的感覺,只是沒有簡雍想得這麼透徹。

一直以來,劉備雖勇,卻總給人一種臨難而退的怯懦感,很少看到他會爲了勝利不顧一切地拼命。一旦遇到危險,劉備的第一反應就是撤退,保全性命。

“這是最後的機會,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猶豫,必須要有孤注一擲的勇氣。”簡雍嘆道。“機不可失,時不再來。不出五年,天下太平,再想建功立業,可就沒機會了。”

“不出五年?”孫乾忍不住笑了起來。“憲和這麼有信心?”

簡雍停住腳步,轉頭看了孫乾一眼。“公祐,你還看不出來嗎?想當年,秦始皇統一六國,用了幾年?如今天子手握並涼精銳,不亞於秦始皇當年,山東州郡卻不是當年六國。實力最強的袁紹面對董卓時尚且不敢一戰,面對天子,他又能堅持幾天?”

孫乾想了想,點頭贊同。

天子平定天下其實很容易,袁紹根本不是對手,問題只在於天子願不願意像秦始皇那樣背上罵名。

他畢竟是大漢天子,不是秦始皇一樣的蠻夷之君。山東州郡也是他的子民,不是他的敵人。

如此一想,劉備的機會的確不多了。守住彭城,恢復宗籍,一躍成爲宗室。守不住彭城,他這輩子就是一個普通人,將來能混個二千石就算到頂了。

當然,這也是他們最後的機會。

劉備如果不能建國,他們要想榮華富貴,就只能轉投他人,肯定不如劉備建國來得順利。

從這個角度來看,簡雍不顧劉備、張飛的面子,要求劉備死戰,禁止張飛鞭撻士卒,就顯得非常有必要了。

這不是劉備一個人的事,而是所有人的前程。

“憲和,聽君一席話,令我茅塞頓開。”

第612章 碭山遇襲

劉備敢於接受簡雍的建議,決定與彭城共存亡,與關羽、趙雲的建議有很大關係。

對天子的用兵之道,劉備知之甚少,大多是關羽、趙雲的書信中所提。在他看來,其實也沒什麼新意,無非是多給將士關愛,加強訓練而已。

古之名將皆是如此。

他倒是覺得,與這些相比,許諾給每個將士土地纔是關鍵。

重賞之下,必有勇夫。每人至少五十畝良田的誘惑纔是將士用命的根本原因。

爲了進一步激勵將士,劉備想提高懸賞,將五十畝提到百畝。

但簡雍表示反對。

將士們之所以相信劉備的懸賞,是因爲麋竺是東海鉅富,有這樣的財力。實際上,五十畝只是基本線,立功將士另有賞賜,將來的總額是一個驚人的數字,即使麋竺也拿不出來。

只是現在沒人想到那一點而已。

在懸賞已經起到了良好效果的情況下,如果輕易的將懸賞加倍,會讓將士們貪得無厭,同時又讓人懷疑劉備虛言相欺,並沒有兌現的打算。

劉備覺得有理,打消了提高懸賞的念頭,用心練兵。

陳琳的勸降沒有任何結果,他自己也沒什麼心情勸降,在城裏混了兩天,看着劉備君臣一心一意的備戰,便心滿意足的出城去了。

他對袁紹說,劉備不肯降,至少眼下還沒有這個意思,不如再等等。

他雖然沒有明說劉備有百日之後再降的意思,但話裏話外,卻無時不刻不在暗示這一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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