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道天下 第331章

作者:庄不周

劉曄微微一笑。“就算是根朽木,能得天子浸潤,雕琢數年,也能充作美玉。更何況此子天資還算不錯,將來成就又怎麼會低?我不是憐惜曹孟德,而是憐惜他。山東人能讀書的很多,能喫苦習武的卻不多。”

他轉頭看看魯肅。“子敬,此次東征,你也要抓住機會。”

“你呢?”魯肅反問道。

劉曄沉吟片刻,眼中露出一絲遺憾。“我身爲宗室,還擔心富貴嗎?”

第606章 漢家之禮

魯肅哈哈一笑。“你啊,就是想得太多了。依我看,天子未必會有這個意思。你看劉公衡,不也是宗室天子照樣任他爲右部督,將來外放,至少也是坐鎮一方的諸侯。”

“那是因爲劉公衡沒我聰明。”劉曄眉梢揚起,一聲輕笑。“弘農王被鴆殺,天子沒有兄弟,母族又沒什麼實力,重用宗室只是無奈之舉。將來天下大定,皇子長成,宗室各據一方就未必是福了。與其如此,還不如安穩些,做個富貴閒人,天子近臣。”

魯肅嘴角輕挑。“你甘心嗎?”

劉曄笑容一僵,又有些沮喪地甩了甩袖子。“這就是命,不甘心又能如何?我總不能明知前路不通,卻非要去闖吧?子敬,你不必激我。你多多努力,將來封侯拜將。我致仕之後,閒時也能有個走動之處。”

魯肅欲言又止,良久後,一聲嘆息。

“劉侍中,魯侍中,請留步。”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。

劉曄、魯肅停住腳步,轉頭一看,見諸葛亮提着衣襬,趕了過來,不禁互相看了一眼。

諸葛亮步履輕快,足下生風,有點練家子的感覺。

“何事?”

“陛下有請。”諸葛亮趕到面前,放下衣襬,拱手道。“請隨我來。”

劉曄、魯肅都有些意外,但更多的是歡喜,連忙跟着諸葛亮轉回御帳。

劉協剛脫了朝服,換上一身窄袖便服,正在帳中踱步,見劉曄、魯肅兩人趕到,不禁笑了一聲。“你們走得倒是快,朕一愣神,你們就不見了。”

劉曄拱手笑道:“臣等也是鑑於爭論激烈,一時不能自拔,未與陛下告辭。”

“哈哈哈……”劉協大笑。“有沒有興趣陪朕出獵?眼看着就要離開涼州了,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來。突然想出去走馬,你們可有興趣?”

劉曄、魯肅正中下懷,哪有拒絕之理。

尤其是魯肅,天子賜了他兩匹好馬,他這段時間用心練習騎射,還和趙雲成了好朋友,自謂進步不小,正想在天子面前展示一下。萬一天子滿意,讓他統兵,機會不就來了麼。

兩人隨即趕回帳中換衣服,陪着劉協一起出了大營。

隨行的還有趙雲率領的左部數十名散騎常侍。

金城附近有山有水,景色還是不錯的。正值盛夏,陽光燦爛,漫山翠碧,讓人一看就心情舒暢。離城十餘里,縱馬奔馳了一回,出了一身汗,心情便輕鬆了許多。

趙雲帶着散騎們去處理獵物,架火燒烤,又有人下水捕魚,準備大快朵頤。

劉協下了馬,脫了鞋,走入水中。掬起水,洗了把臉,又喝了兩口,這才直起腰來,極目遠眺。

“子揚,淮南能看到如此景色麼?”

劉曄環顧四周,搖搖頭。“山川異域,風景自然不同。淮南有山,秀美宜人,卻沒有這般高峻。”

“沒錯,山川如此,人也一樣。”劉協招了招手,示意劉曄、魯肅也下水洗洗。“入鄉隨俗,到了這裏,就不要太講究了。”

劉曄本想拒絕,話到嘴邊,忽然心中一動。“陛下說得有理,就算是夫子,也有浴於沂的時候。”說着便脫了衣服,只剩一條褲子,撲入水中,暢遊起來。

劉協有些意外,隨即又笑了起來。

劉曄還真是個放得開的人,讓他下水洗洗臉,他乾脆游泳了。

“一起,一起。”劉協也來了興致,脫掉上衣,只留一條牛鼻短褲,撲入水中。

趙雲見狀,連忙派了幾個水性好的散騎跟上來保護。

劉協聽到身後的水聲,回頭看了一眼,示意散騎們不用跟得太近。他前世就會游泳,這一世也沒閒着,這裏的水流也不急,不會有什麼危險。

遊了一陣,劉協、劉曄上了岸,並肩坐在樹蔭下。

“想不到陛下氣息如此綿長。”劉曄轉頭看着劉協。“練過吐納術?”

劉協笑笑。“算是吧,其實主要是練武,修仙只是順便。”

“陛下想長生?”

“我想辦一件大事。”劉協收起笑容,淡淡地說道:“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。”

劉曄臉上的神情也凝重起來。“臣敢問其詳。”

“我想再造儒門。”

劉曄張了張嘴巴,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。他知道天子邀他出獵肯定有事,所以特意在天子面前張揚了一回,以示找猓瑓s沒想到天子會說出這樣的話來。

再造儒門,這是欲與夫子比肩啊。

“子揚,在你看來,儒門當從誰算起?周公制禮,還是夫子整理六經?”

劉曄愣住了,半晌才道:“若是溯源流,當從周公制禮算起。若是論經典,當從夫子整理六經算起。陛下再造儒門,想必不是整理六經,而是制禮吧?”

劉協莞爾一笑,雙手抱膝。“子揚不愧是宗室中的智士,一語中的。儒門之旨在仁,儒門之儀在禮。克己復禮,守禮致仁,這便是儒門的核心。周公制禮,本就是約束宗室大臣,使各守其禮,不得逾矩,周因此有天下八百年。”

劉曄微微頜首。“以是陛下欲再造儒門,爲漢家制禮,使漢祚延續?”

“可行嗎?”

劉曄沉吟了良久。“陛下志甚壯,事則甚難,的確不是一朝一夕可成。臣雖有小智,學問卻不夠精深,怕是力不從心,會誤了陛下的大事。”

劉協笑了。“我相中你,正是因爲你學問不夠精深。學問太深,反而難以自拔,糾結於微言大義,卻忘了經義的主旨。周公制禮之時,豈有六經以供參考?”

劉曄愣住了,轉頭看着劉協,遲疑了半晌。

“陛下,臣……還是不明白。”

“很簡單,我要務實的人。什麼人最務實?有相關利益的人。若事不關己,則大可不必糾結,高談闊論即可。至於能不能行,並不重要。唯有關乎切身利益,才能字字落於實處,以便施行。”

劉曄心中不安,卻又有些莫名的激動。“這……和臣有關?”

“儒家之禮,本就是由內而外,推而論之。在家則父子兄弟,在朝則君臣宗室。我無兄弟,子嗣尚幼,眼下最重要的不就是宗室麼?劉和是宗室,劉表也是宗室,劉備將來也會成爲宗室,難道你不是宗室?”

劉協盯着劉曄的眼睛。“你我的關係,便是眼下最重要的關係之一。”

第607章 君君臣臣

劉曄極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緒,讓自己看起來不是那麼激動,但眼角的抽動還是暴露了他的內心。

他千里迢迢的趕來,不就是求一個大展身手的機會麼。

只是因爲宗室的身份,他不敢尋求統兵征戰的機會,哪怕他精通兵法,也有一身不錯的武藝。看着好友魯肅即將走上封侯拜將的道路,他是既喜且羨。

在天子面前展露身體,也只是爲了表示自己性情開朗,心地坦蕩,希望獲得天子的信任,不要心懷猜忌而已。

如今天子對他吐露心聲,將他視作可以信任的宗室,他又豈能不高興。

“陛下是君,臣是臣……”

“君臣乃後定,不若血脈天成。”劉協搖搖手。“縱使是君臣,也當各守其禮。君若不君,臣若不臣,又哪有太平可言。豈不聞孟子有言,君視臣如土芥,臣則視君如寇仇。我以爲甚是。”

劉曄目瞪口呆,苦笑道:“久聞陛下推崇孟子,如今一見,果然如是。”

“比諸夫子,孟子更務實。”劉協笑道。

他生在紅旗下,長在新中國,深受“王侯將相,寧有種乎”的思想浸染,又經歷過現代社會的毒打,從來不相信無緣無故的忠铡�

一切合作,成爲雙贏,毀於貪婪。

但凡有一方想多喫多佔,或者將別人應得的當成自己的施捨,再好的盟友也會走向反目,更別說本來就沒什麼關係的人。

人心思漢,皇帝身份是對他的加持,卻不是他予取予奪的資本。

所以他更欣賞孟子的思想,君臣對等,而不是夫子那種君永遠是君,臣永遠是臣的天然成立。

他想得到劉曄的效忠,就要給劉曄想要的。如果雙方談不攏,不如不合作。

劉曄感受到了劉協的真眨鹕泶┢鹨路┥矶荨�

“臣曄,願爲陛下效勞。”

劉協點點頭,示意劉曄再次入座。“子揚,中興之日,有功之臣可封侯,有功宗室可封王。但疆域之內,王侯不得治民。疆域之外,王侯可以治國理政,爲漢藩國。你覺得如此?”

劉曄眼神微閃,點頭道:“臣以爲可。”

“涼州之於中原,有俯衝之勢,大軍東出之際,你能爲朝廷守此要地嗎?”

劉曄眼皮一顫,抬起頭,看了劉協一眼。

天子一直親自坐鎮金城,對涼州的重視可見一斑。現在天子要率兵東出,將金城託付給他,自然不能不慎重。

守好金城,將來就可以封王,這便是天子的承諾。

再加上之前的君臣相處以禮,不相侵奪,這是天子能給他的最高獎賞。

即使身爲宗室,這也遠遠超出了他的期望。

“臣能。”劉曄堅定地說道。

雖然不能隨天子東征,失去了立功的機會,但如此重任,非他莫屬。

“甚善。”劉協滿意地笑了,伸手拍拍劉曄的肩膀。“你在金城也不能閒着,多讀書,多思考。待朕平定天下之日,你我再論漢家之禮。君臣併力,開創一個新時代。”

“唯。”

——

數日後,閻行接到詔書,將軍務移交給周昉,趕回金城。

劉協向閻行介紹了劉曄,一起探討了在大軍東出期間涼州的政務、軍務的相關處理原則。

劉曄準備充分,侃侃而談。

他建議朝廷增設河西都尉,重點負責河西四郡,駐酒泉。與駐金城的西部都尉,駐靈州的護羌校尉互爲犄角。

這三個都尉,扼守着三條商道,分別通往西海、西域、塞外,可以最大可能的保證商道的暢通,並從商稅中提出一定比例,充分軍費。

將來條件成熟,便可以施行賈詡提出的三州方案。

爲推行教化,在酒泉、靈州也設立學堂,招收百姓子弟入學。學成之後,一部分入朝,一部分在本地從事軍政事務,擔令郡縣屬吏以及軍中將領。

以每年有五十人畢業計,十年之後,郡縣一級的官吏至少有一半是接受過教化的新人,朝廷的政令上通下達將更爲順利。

爲了便於教化,劉曄又建議在金城、酒泉、靈州設置紙坊、印書坊,刊印書籍,開啓民智。

閻行聽完,對劉曄大表贊同。

這個計劃如果能順利實施,涼州在天下太平之前就有了足夠的基礎,不必擔心被山東迅速反超。

劉協隨即命劉曄以侍中守後軍師,協助閻行治理涼州,並監護羌校尉、河西都尉兩部。

實際上,劉曄已經是有實無名的涼州刺史,大權在握。

經趙雲推薦,郝昭被任命爲河西都尉,趙昂爲長史。

劉協又從隨營的博士中挑選了幾個人,分別安排到河西、靈州去設立學堂。

——

七月下,挑了一個吉日,劉協起程,趕往關中。

幾道詔書,由快馬送往各部。

——

楊修接到詔書,帶着漢陽太守府的掾吏趕到郡界相迎。

兩年不見,劉協變了模樣,楊修也不再是一個白面書生。他面色微黑,兩頰泛紅,說話聲音洪亮,儼然是一個粗獷的涼州漢子。

“德祖,別來無恙?”劉協笑眯眯地看着楊修,心情大好。

他雖然和楊修兩年沒見面,但他們之間經常通信,王異、趙昂等人也經常與家人有消息往來,他對楊修在漢陽的治績瞭如指掌。

“多謝陛下掛念,臣安好。”楊修也打量着劉協,心中感慨。兩年不見,劉協長高了很多,已經看不出多少年輕人的稚嫩,眉眼之間沉着準靜,一舉一動皆有帝王氣度。

“此次東征,漢陽能提供多少步騎?”

楊修掃了招手,將姜敘、楊阜叫到跟前,分別介紹。“陛下,他們便是漢陽尉和軍師,將統漢羌騎兵三千,隨陛下東征。”

姜敘、楊阜已經收到消息,到行在效力的趙昂剛剛被任命爲河西都尉長史,一躍而爲千石吏,這讓他們很羨慕。得知天子東征,他們立刻找到楊修,希望能率郡兵同行。

楊修爽快地答應了他們。

他正想將這兩人送出去,只是不能顯得太主動。天子東征是一個極好的機會。

他不是姜敘、楊阜,以爲這次東征會有大戰,有立功的機會。他非常清楚,天子東出只是示以形勢,大戰的可能性極低,姜敘、楊阜最多隻是跟着天子走一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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