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道天下 第314章

作者:庄不周

第一眼看到諸葛亮,周忠就鬆了一口氣。

這次襄陽之行,他不會空手而歸了。

諸葛亮雖然才十七歲,身高卻已經接近八尺,相貌端正,雙目有神,有着同齡人中不多見的沉穩。即使是周忠最欣賞的周瑜,也未必能勝過他。

兩人見禮之後,周忠也不繞圈子,開門見山的問道:“你隱居隆中,可知天子事蹟?”

諸葛亮拱手道:“還請周公指教。”

周忠便從華陰之戰說起,一直說到韓遂統兵進駐關中備戰,天子留駐金城。他身爲豫州牧,最近一年多又與袁術同城,能夠接到朝廷的邸報,也知道袁術的女兒、女婿傳回來的消息,對天子的行蹤大致還是清楚的。

最後,周忠雙目炯炯有神的看着諸葛亮。“你願意輔佐這樣的天子嗎?”

諸葛亮沉吟片刻,反問周忠。“天子聖明,知人善用,只是我年紀尚幼,學疏才湥芄我匀绱肃嵵仄涫拢恐皇且驙懪c我叔父有舊嗎?”

周忠撫着鬍鬚,搖搖頭。“我只是覺得你隱居隆中的想法,與天子不回洛陽的決定異曲同工。能不爲眼前近利所惑,立足於長遠,不憚於勞苦,絕非普通人能做得到。你們雖然年輕,卻都是有大志向的一世豪傑,應該能君臣相知,共興大業。我老了,如果能爲天子進一英才,有助於中興,此生足矣。”

諸葛亮想了想,躬身一拜。“願從周公之教。”

——

周忠帶着諸葛亮,趕到了宛城。

驃騎將軍張濟親自出迎,熱情倍至。軍師丁衝也非常客氣,對周忠執子弟禮。

周忠老懷大慰。

他這兩年雖說掛着豫州牧的官職,實際上是被天子踢出了朝廷,袁術對他也沒什麼尊敬可言。這次鎩羽而歸,重回朝廷,他已經做好了被人嘲笑的心理準備。劉表那般待他,他也只是生悶氣而已,沒有與劉表理論。

人在矮檐下,不得不低頭。他做了這麼多年的官,起起伏伏,這點自覺還是有的。

見張濟這麼客氣,尤其是丁衝如此恭敬,他很高興,感覺到了一絲溫暖。

“幼陽,你太客氣了。”周忠笑道:“我受不起啊。”

“不然。”丁衝一本正經地說道:“周公是我本州的州牧,理當如此。”

周忠有點尷尬。“可惜我徒有其名,卻未能踏足豫州一步。”

“劉備也未曾踏足本州,卻以劉豫州自居。周公有天子詔書,縱使未曾踏足豫州一步,也是堂堂正正的豫州牧。”丁衝挽着周忠的手臂,態度諔!爸芄m勢窮,輾轉來歸,對朝廷的心意日月可鑑。歸朝之後,天子必能重用。”

“借你吉言。”周忠很感激,握着丁衝的手臂,重重地晃了兩下。“幼陽,兩年不見,你越發有大臣之相,將來前程不可限量。”

丁衝哈哈大笑,請周忠上車,一起入城。

“周公,我們先去看看南陽學堂吧。”丁衝說道。“驃騎將軍治理南陽兩年,這是最大的政績。”

周忠心領神會,一口答應。

他在襄陽的時候,就聽人說丁衝這些年在南陽挖了不少人,不僅在張濟的軍中推行教化,還設立了不少學堂,招收庶民子弟讀書。雖說張濟、丁衝的個人名聲不好,這一舉措卻是深得人心的,連劉表都不好說什麼不是。

畢竟教化是儒門最爲推崇的德業,劉表本人在襄陽也是大力推行教化的,只是他與張濟、丁衝教化的對象和目標都有所不同。

劉表針對的是讀書人,而張濟、丁衝針對的卻是普通百姓、庶民子弟。

第570章 古今不同

丁衝引着周忠先來到郡學。

郡學就在太守府旁,門戶只比太守府稍低,比太守府另一側的郡尉治所還要略高一些。門前立了雙闕,上面刻着“文昌”兩個古篆字,二十名甲士頭載武冠,身穿札甲,一手持戟,一手持盾,挺立如松,莊嚴肅穆。

周忠很意外,指着兩側的甲士說道:“這是……”

張濟趕上一步,笑容燦爛。“這是我特意安排的甲士,免得閒雜人等打擾教學。這郡學裏的士子可都是國家的棟樑,尤其那些少年,是從整個郡選拔出來的,個個是人才。”

周忠轉頭看了一眼丁衝。

丁衝附和道:“驃騎將軍所言句句屬實。南陽郡學共有三百五十一人,其中有兩百一十五人是各縣選拔出來的少年。大多家境貧寒,原本是讀不起書的。是驃騎將軍從軍費裏擠出來的錢,爲他們添置衣物、紙筆,管喫管住,每個月還給他們發放二百錢的零花。”

“是麼?”周忠驚訝地看着張濟。“驃騎,這可是莫大的德業啊。”

張濟眉開眼笑,連聲說道:“應該的,應該的。天子在涼州,視漢羌子弟爲一家,派遣博士,教百姓讀書。我奉天子之命守南陽,豈能坐視百姓子弟因家貧不能讀書,辜負天子的一片仁心?”

周忠滿意地點點頭。“他們讀完書之後,如何安置?”

“願意從軍的從軍,不願意從軍的可以在郡縣爲吏,或者學工,到工坊裏做工師,又或者學醫,將來做醫師……”

張濟顯然有充足的準備,侃侃而談,不時還拽幾句文。粗一看,誰也想不到他是個武夫,頗有幾分儒將的風采。

周忠越看越覺得意外,對丁衝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。

他纔不相信張濟這個西涼武夫會洗心革面,折節讀書,變成一個謙謙君子。

這肯定是丁衝的功勞。

郡學之前已經接到通知,祭酒宋忠、學監綦毋闓以及在學的學子全部到場,一個個衣冠整齊。周忠大概掃了一眼,便知丁衝所言不虛,一大半是十一二歲的少年。這些孩子穿的衣服大多類似,雖然半舊,卻乾乾淨淨,就算有補丁也補得整整齊齊。從他們的臉色來看,平時的飲食也不算差,至少是能喫飽的。

周忠隨便叫了幾個少年出來,問了他們所學,年紀大些的已經學到了《孟子》《荀子》,小些的還在學《孝經》《論語》。不管學的是什麼,大多都朗朗上口,課業還是很熟的。

“這些孩子本來就聰明,又珍惜讀書的機會,非常用功。”學監綦毋闓抓住機會,湊到周忠面前,爲周忠介紹起了情況。

周忠很滿意,撫着鬍鬚,連連點頭。

最後,他說了一句。“南陽不愧是帝鄉,人傑地靈。郡學中更是英才薈萃,只有一點遺憾。”

“還請周公指教。”宋忠、綦毋闓異口同聲的說道。

“你們可知天子在涼州教化百姓,不分男女,只要有心向學,都可以就學?你們這兒的生員都是男子,卻一個女子也沒有。”

宋忠眉頭一皺,臉上的笑容散了些。“聖人弟子三千,未嘗有一女子。”

張濟、丁衝一聲不吭,卻盯着周忠,看他如何反應。

周忠被宋忠嗆了一句,也有些不快。他倒不是一定要南陽招收女子入學,他本人對女子入學甚至爲官也很反感,也只是順口一說,帶着一點開玩笑的意思,表示自己的隨和。

可是現在,他卻不能不和宋忠辯論幾句了。

“聖人周遊列國,可曾到南陽?”

“曾到葉縣、襄城,見楚狂接輿於市。”

“爲何不到宛城?”

“……”宋忠一時語塞。孔子周遊列國時,宛城屬楚。楚以南蠻自居,不與中國同。孔子至葉、襄城而不到宛,實際上是嫌棄楚國沒文化。

“聖人車不至宛,天子的鐵騎卻已經縱橫草原,難道天子錯了?依你之見,莫非天子應該像周天子一樣坐守洛陽,坐視州郡爭霸,各自爲政?”

宋忠的額頭沁出了汗珠,不敢再說話。

周忠見好就收,淡淡地說了一句。“身爲儒門子弟,繼聖人鴻業,教化天下,當效聖人心意,不可畫地爲牢,拘泥於行跡。使聖人復生,想必一定不會止步於葉縣、襄城。”

“周公說得有理。”丁衝適時地叫了一聲好。“周公,到裏面看看吧。宋祭酒、綦毋學監不僅教授子弟卓有成效,學問也是日有進益,最近剛剛完成一部《五經要義》,頗有新義。”

宋忠、綦毋闓聽了,也連忙請周忠進去,指正他們的大作。

周忠欣然答應,跟着來到中庭,在堂上就坐。郡學的生員按照年齡和級別,分別在堂上、廊下就坐,院子裏也支起了涼棚,鋪了席,坐滿了院子。

宋忠命人捧出新書的書稿,請周忠指教。

賓主討論經義,其樂融融,就像什麼衝突也沒發生過一樣。

張濟坐在一旁,聽得一頭霧水,臉都快笑僵了。好容易結束,下了堂,他將丁衝扯到了一旁,急急的說道:“幼陽,這總可以了吧?”

“這纔是序曲。”丁衝耐心地勸道:“營裏的纔是重點,驃騎萬萬不可放鬆。”

“嗯嗯。”張濟會意,握緊了拳頭。“我已經說過了,誰要是壞我的事,我就要他的命。我做不了東征的主將,至少也要搶個頭功,不能作壁上觀,看韓遂立功。幼陽,你也是,這次可是難得的封侯機會,千萬別錯過了。”

兩人四目相對,會心一笑。

看完了郡學,張濟、丁衝又引着周忠來到軍營。

軍營的氣氛比郡學還要濃重,將士們列隊,夾道歡迎,讓周忠都覺得有些承受不起。

張濟請周忠登上將臺,先校閱人馬,觀看步騎演陣。

周忠這兩年在壽春,既見過袁紹、袁術的人馬,也見過孫策、周瑜的部下,自己也有了軍營的經歷,大致能看出一些門道。

兩年不見,張濟的軍容有了明顯的提升,有點精銳的感覺了。

周忠不知道張濟能不能對付袁紹,但他覺得,如果由張濟進軍廬江,擊敗顏良,收復廬江應該不成問題,南下對付劉表更是十拿九穩。

“幼陽,你們何時出兵襄陽?”周忠悄聲對丁衝說道。

第571章 寄語來者

丁衝沒說話,只是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。

周忠雖然不解,卻還是按捺住了好奇心,興致勃勃地觀看演陣,與張濟討論治軍之道。

張濟心情很激動,大講特講自己的練兵心得,表示他已經做好了準備,只待一紙詔書,便可以南下、東出,報效天子。

看完演練,張濟又請周忠到營中查看將士的教化成績。

他們到南陽後,丁衝想方設法,招募了很多讀書人,充實到軍營裏。一開始只是教將士讀書寫字,後來聽說賈詡奉詔設兵學堂,教授兵法,他有樣學樣,也在營中教授兵法,只是沒有用兵學堂的名義。

如今張濟麾下有兩百多讀書人,幾乎是每一曲都有專職的教師。大部分將士都有基本的讀寫能力,可以自己讀寫家書,與家人保持聯絡。

他們對涼州的很多事,都是從將士的家書中得知的。涼州安定,家人安居樂業,也讓這些將士能夠安心訓練,準備出征。

盛大的接風宴後,周忠在營裏住下。

張濟喝了不少酒,有點支撐不住,先回去了。丁衝陪着周忠喝茶、閒聊。

這時,他回答了周忠的問題。

“驃騎麾下將士基本都是西涼人,雖經教化,野性未除。守城沒什麼問題,一旦野戰,見了鮮血,難免故態復萌,濫殺無辜。荊州也好,兗豫也罷,都是衣冠所在,膏腴之地。之前就曾遭屠戮,不能再經歷一次這樣的劫難。”

周忠恍然,一旁的諸葛亮也若有所悟地點點頭。

丁衝好奇地看向諸葛亮。“這位是……”

“這是我舊友諸葛玄的從子諸葛亮,字孔明,在襄陽城外隱居。我經過襄陽,便將他帶來了,準備舉薦到天子身邊爲郎。”

丁衝“哦”了一聲,沒有再問。諸葛亮雖然相貌堂堂,但他在朝爲官,這樣的人見得多了,倒也不覺得有多稀奇。

“聽說韓遂奉詔進駐關中,整軍備戰,驃騎將軍就有些急了。”丁衝嘿嘿笑了兩聲。“之前勸諫,他有時聽,有時不聽。聽到這個消息之後,他對我言聽計從。”

“郡學裏的那些少年便是如此吧?”

“周公明鑑。”丁衝笑得更加得意。“你經過襄陽的時候,劉景升可曾提起宋忠、綦毋闓?”

周忠搖搖頭。

諸葛亮說道:“周公有所不知,這兩人本在襄陽,那部《五經要義》恐怕也是和劉景升一起編撰的。我剛剛看到他們兩人,還有些奇怪他們怎麼到了南陽郡學,擔任祭酒、學監。”

“爲了請到他們兩個,我可是花了重金。”丁衝舉起兩根手指。“二千石的標準。”

“二千石?”周忠喫了一驚。

“二千石,時節另有饋贈。”丁衝說道:“儘管如此,我還是花了一年多的時間,使者襄陽十餘次,纔算將他們請過來。他們答應過來,有一個原因就是驃騎將軍願意擴大郡學規模,招收更多的庶民子弟入學。”

“那這個郡學的開銷可不小。”

“的確很大。好在南陽地方不大,郡學又提供食宿,那些少年可以住在郡學裏,不用往返奔波,所以眼下各縣的縣學可以緩一緩,等平定天下之後再說。”

“你們哪來的錢糧?”

“南陽有新野、湖陽,不缺糧。如今藥材生意收入不菲,錢也不缺。”

“南陽的賦稅呢?”周忠忍不住問道。“南陽戶口卸啵x稅也不少吧?”

丁衝看了周忠一眼,欲言又止。

周忠訕訕地咳嗽了兩聲。他在朝多年,豈能不知南陽是帝鄉,有太多的皇親國戚,那些人佔據了最好的土地,卻不用交一錢一糧。南陽戶口很多,但賦稅卻很少,而且沒幾個人敢動真格的。

“他們總不會一點也不交吧?”

“聊勝於無。”丁衝咂了咂嘴。“現在看,當初還是應該殺了衛固、範先。叛亂都可以不死,還有什麼可怕的?南陽大族有恃無恐,我們也不敢輕舉妄動,生怕南陽生亂,壞了天子的大計。如今天子平定了涼州,我們纔有了些許底氣。”

周忠瞅瞅丁衝,無聲一笑。

“那鎮西大將軍東出,驃騎將軍能出兵策應嗎?”

丁衝收起笑容,神情凝重。“周公,恕我直言。驃騎將軍在南陽兩年有餘,一日不敢放鬆教化,還不敢放手一搏。鎮西大將軍麾下皆是西涼悍卒,東出之際,能否嚴守軍紀,我們是有懷疑的。我與驃騎將軍商議,想請周公向天子進言,由驃騎將軍爲前鋒,出兵汝南,隔絕荊州,小試牛刀。”

“你們爲何不直接上書?”

“我是豫州人,當避嫌。驃騎將軍與韓遂不和,更要避嫌。”

“所以你們就將這個麻煩事交給我?”

丁衝笑了。“周公無欲則剛。”

周忠盯着丁衝看了半天,心情很複雜。丁衝說他無欲則剛,其實他哪裏是無欲則剛,只是自知前程有限,反倒坦然了而已,將心思放在提攜後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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