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主人很得意,舉起自己粗糙卻完整的右手。“我可是真正的漢人。漢人不管到哪兒,都要種菜。肉奶雖好,沒有菜也不行。”
劉和大笑之餘,又有些感慨。
他的父親劉虞兩度鎮撫幽州,前後在州近十年,治績出校曇矘O好。可是他去世不過數年,如今的幽州漢胡百姓已經不怎麼提起他,反倒是經常說起荀攸。
是因爲地處塞外,超出了劉虞的轄區,還是劉虞的仁德流佈不遠,如沙上建屋,不及荀攸的恩威並施來得深入人心?
眼前這個面色黝黑的漢人或許便是答案。
沒有荀攸的彈汗山大捷,沒有割去俘虜的右手拇指以示懲戒,鮮卑人、烏桓人便不會如此守法,漢人也不會如此安心。
在此之前,也曾有大量的漢人出塞避亂,但他們大多淪爲鮮卑人、烏桓人的奴隸,勉強求生而已,哪能像現在一樣自在。
雖然劉和不願意承認,但他卻慢慢意識到,荀攸其實是父親劉虞和公孫瓚的結合體,一手仁治,一手威逼,缺一不可。
十餘日後,劉和趕到平城,與臧洪見面。
兩人都是徐州人,都曾在袁紹麾下聽令,如今又都離開了袁紹,相逢於北疆,自有惺惺相惜之意。臧洪在白登山上置酒,爲劉和接風。
兩人喝着酒,指着山川形勢,分析當前漢高祖被匈奴人圍住時的窘境,再想想如今的雁門已是大漢邊郡,匈奴人卻不見蹤影。再過幾十年,或許連鮮卑人都會消失,頓有滄海桑田之感。
“公衡,你猜天下還有幾年能太平?”臧洪突然說道。
劉和無奈地笑笑。“你是想爲張孟卓兄弟報仇嗎?那恐怕要和我一樣失望了。”
“爲何這麼說?”
“北方未定,袁紹就迫不及待的南下,你覺得他還有機會再回冀州嗎?觀荀都護之意,他對入塞也沒什麼興趣,一心謩澋氖瞧蕉|部鮮卑,再揮師東進,平定遼東,征討三韓。”
臧洪眉心微蹙,攥着手裏的酒杯,臉色陰晴不定。
“不過你也不是一點機會也沒有。”劉和又道:“袁紹雖然南下,袁譚卻留在了冀北。你還有機會擊敗袁譚,甚至逼降袁譚,讓袁紹也嚐嚐欲救而不能的痛苦。”
臧洪目光一轉。“你和袁譚也算是朋友,現在就這麼恨他嗎?”
“我不恨袁譚,甚至不恨袁紹。”劉和淡淡地說道:“我只是對他們很失望而已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當然,我對自己更失望。”說完,舉起酒杯,一飲而盡。
臧洪看着劉和,幾次欲言又止,最後化作一聲嘆息。
——
“可以走了。”一個執戟的士卒大聲叫道:“快點,快點,別擋着路。”
“快走,快走。”夏侯蘭也奔了回來,連聲招呼道。
馬車起動,搖晃了一下,甄宓連忙伸手抓住車壁,穩住身體。坐在對面的夏侯蘭妻子張氏也有些緊張,生怕馬車翻了,一手抓住車壁,一手捂着隆起的肚子。
甄宓見狀,換到張氏身邊,幫她穩住身體。
“多謝妹妹。”張氏鬆了一口氣,抿嘴笑道:“向西的人真多,不只是我們呢。”
甄宓看了一眼車窗外,心有同感。在中山境內的時候還沒感覺到,等到了常山,尤其是到了井陘,才發現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多,而且大部分是拖兒帶女,舉家搬遷。在這些普通百姓之中,流傳着一句話,只要到了幷州,到了關中,就能分到土地,就能安居樂業。
是真是假,沒人知道,但行人越來越多卻是肉眼可見的事實。
“到了晉陽,你還要去北嶽麼?”張氏說道。與甄宓同行一路,她非常喜歡這個才十五歲的小姑娘,很想和她繼續做伴。
“要去的。”甄宓說道。
她離開中山的理由是去北嶽祭玄武,但並非謊言。她的確覺得有必要去祭一祭玄武。雖說相者劉良說她的命貴不可言,但她卻覺得自己有些不祥。三歲喪父,又接連喪了長兄、次兄,如今只剩下三兄甄堯,勉強支撐門戶。她想去祭祭玄武,爲兄長,爲甄家,也爲未來的夫君祈福。
“妹妹是個有氣度的人,本不需我饒舌。”張氏提醒道:“不過我還是要多一句嘴。妹妹今年十五了,這一來一去,怕是要大半年。若是路上耽擱了,只怕會年齡大了,會影響婚事。”
甄宓笑笑。“多謝姊姊提醒,我會留心的,儘量不耽誤時間,祭了玄武便回。若是趕得快,說不定還能追上你們。”
“那最好了。”見甄宓態度堅決,張氏沒有再勸。
夏侯蘭的聲音在外面響起。“甄家妹妹,我剛剛聽說,有一支商隊正要北行,沿途會有軍隊保護,你要不要同行?”
“商隊?”甄宓又驚又喜。
“是的,從益州來的商隊,販的是茶和絲帛,要一路趕到彈汗山。他們有司空府出具的路傳,路上可以在驛舍住宿,比較安全。”
“那太好了,能否請兄長與他們商議,帶上我?”
“放心吧。”夏侯蘭應了一聲,轉身離去。
張氏拍拍甄宓的小手,示意她不要着急,眉宇眼透着幾分得意。
夏侯蘭身上有趙雲的親筆信,方便不少。進入太原之後,他們就憑着這封信得到了優待。雖說不是每個人都知道趙雲是誰,但只要夏侯蘭說趙雲是天子身邊的將士,幾乎每個將士都會肅然起敬,連說話的語氣都客氣了許多。
爲了避免引人注意,不到萬不得已,夏侯蘭都不願意拿出這封信。
沒過一會兒,夏侯蘭又趕了回來。他已經與那隻益州來的商隊談好,請他們帶着甄宓同行。得知夏侯蘭是天子身邊將領的同鄉,他們甚至願意提供沿途的食宿。
甄宓喜出望外,與夏侯蘭夫婦拱手作別。
第561章 今非昔比
到達晉陽後,夏侯蘭並沒有繼續前行。
一路走來,他的妻子張氏身體疲憊,不能再勝任長途跋涉,決定在晉陽住下,休息一頓時間再走。
晉陽城很熱鬧,人來人往,客棧也很緊張,人滿爲患。夏侯蘭想找一個安靜些的客棧,結果找了幾家,別說安靜的,連不安靜的都找不到,到處是操着各地口音的人,其中又以商人爲主。
正當夏侯蘭無奈時,他遇到了郝昭。
郝昭返鄉探親,順便在太原物色人才,加入禁軍。他當初投軍時便和趙雲一道,入職後爲散騎侍郎,又在趙雲麾下,與趙雲關係極好。此次返鄉,受趙雲之託,關照從常山來的人,其中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夏侯蘭。
找到夏侯蘭,郝昭非常熱情,邀夏侯蘭到他家裏小住。
郝家在太原算不上大戶,卻也小有資產,安排夏侯蘭一家綽綽有餘。見夏侯蘭的夫人有孕在身,郝昭建議夏侯蘭去河東。河東不僅生活安定,物資豐富,而且有很多醫術很高明的的女醫。不論是看病還是接生,水平都很高。
夏侯蘭很詫異,爲什麼河東的女醫水平這麼高?
郝昭解釋說,河東女醫水平高有幾個原因:一是荀彧治河東,以恢復人口爲重任,所以特別注意女子的身體;二是河東有不少關東籍的女子,大部分都是當年被西涼軍擄走的,多年的苦難,留下了不少病患,需要冶療。這些人大多識文斷字,有些人還擁有不小的產業,有足夠的財力請好的女醫。
最重要的一點是,天子重視醫學,不僅將醫匠改稱爲醫師、醫士,還以太醫署爲中心,大力培養醫師、醫士。很多人只知道賈詡登堂開講,傳授兵法,卻不知道吉真、華佗早就培養了大量的醫生。
河東水平最高的幾個女醫就是從太醫署出來的。
聽了郝昭的解釋,夏侯蘭大開眼界,帶着妻子趕往河東。
進入太原,夏侯蘭已經覺得與冀州大有不同。到了河東,夏侯蘭才發現太原與河東相比,又大有不如。河東境內不僅人口更多,土地更平整,視野更開闊,民心士氣也大有不同。
河東很少看到大富之家的宅院,但也基本看不到貧寒破屋。沿途所見,大多是新建的草房,偶爾還能看到幾間磚屋。房前屋後都栽着桑樹,開闢了菜圃,養了雞鴨,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。
正值初夏之末,仲夏之初,家家戶戶都在養蠶,隨處可見摘桑的人。他們一邊摘着桑葉,一邊討論着今年的絲價又會漲多少,臉上洋溢着燦爛的笑容。
夏侯蘭問郝昭,今年的絲價一定會漲嗎?
郝昭不假思索,一定會漲,而且會漲很多,翻倍都有可能。西部鮮卑被打殘之後,西域的商人聞風而至。爲了能得到足夠的貨源,他們甚至願意先付錢。
夏侯蘭爲之咂舌。
郝昭又道,你覺得奇怪,是因爲你不知道這些絲帛賣到西域之後的利潤是多少。你更不知道,萬里之外的羅馬人有多麼喜歡大漢的絲帛。哪怕是已經損壞的絲帛,他們也捨不得扔了,要將絲線拆下來,重新縫在衣服上。即使是貴族也不例外。
夏侯蘭目瞪口呆,覺得自己在聽志怪故事,不像是人間。
——
到達安邑之後,郝昭帶着夏侯蘭來到了文秀書坊。
文秀書坊有最好的女醫,也有郝昭要帶回行在的新書,尤其是蔡琰剛剛整理完畢的戰紀。這些書不僅要分發給軍中將領,更是兵學院的新學員要用的教材。因爲有保密要求,必須有軍隊沿途保護,郝昭就承擔了這個任務。
唐夫人親自與郝昭交接。
得知夏侯蘭是趙雲的同鄉,唐夫人熱情地接待了夏侯蘭,歡迎夏侯蘭的妻子張氏在書坊住一段時間,直到生產之後。夏侯蘭可以放心的跟着郝昭趕往行在。兵學院的第二期招生正在進行,夏侯蘭趕得快的話,說不定還有機會參加學習。
聽到這個消息,夏侯蘭心動不已,張氏也不希望夏侯蘭錯過這樣的機會,欣然接受了唐夫人的建議。在文秀書坊住了兩天,張氏對這裏的氣氛非常滿意,甚至有求一份工作,在這裏常住的想法。
在等待唐夫人印書的間隙,郝昭帶着夏侯蘭忙裏偷閒,去了一趟箕關。
趙雲有話要帶給關羽。
——
箕關形勢很緊張。夏侯蘭到達的時候,關羽正在練兵。
他挑選了五十名身材高大的將士,披重甲,持長刀,作爲自己的親衛,爲即將開始的大戰做準備。
上次馳援河內,陣斬文丑後,關羽接替徐晃,成了箕關都尉,手下有步騎二千。按制度,他可以擁有親衛步騎二百人。但他不缺戰馬,卻缺重甲,竭盡財力,也只夠裝備五十名重甲長刀騎兵。
這樣的人也不好選。長刀的威力大,要求也高。即使是這五十人,也不是每個人都能達到關羽的要求。每次訓練,關羽都不是很滿意,覺得這些人不夠努力,不肯下苦功訓練。
看到郝昭,關羽頓時眼睛一亮,身高九尺的郝昭簡直是最理想的重甲長刀手。
可是一聽郝昭的身份,他眼中的亮光瞬間就熄了。天子身邊的散騎侍郎,前途無量,怎麼可能到他這兒來做一個重甲長刀手。
但郝昭卻對重甲長刀手非常感興趣。他向關羽詳細打聽了裝備、戰法,準備回去向天子彙報。
聽說郝昭要向天子彙報,關羽連忙表示,這種戰法最初的創意是徐晃提出的,不是他本人。請郝昭屆時一定要提及徐晃,不要亂了先後。
對關羽的耿直,郝昭非常欣賞,夏侯蘭也很意外。他聽過關羽的名字,只知道這個人不好相處,卻沒想到關羽是這樣的人。
郝昭隨即向關羽轉達了趙雲的意思。
山東大戰在即,身在徐州的劉備很可能會成爲袁紹攻擊的首要目標。考慮到劉備的實力有限,以及徐州的戰略地位,天子有可能安排徐晃、關羽增援,希望他們能提前做好準備,隨時出擊。
徐州離得太遠,消息滯後嚴重,必須提前做好準備,及時反應。
關羽聽完,反問了一句:“天子不準備大舉東出?”
郝昭表示不清楚天子有什麼計劃。這是純粹的私事,不是公務,甚至不是趙雲的命令,只是趙雲的私人委託。
關羽一頭霧水,卻沒有再說什麼。
既然不是公事,趙雲能讓人給他傳話已經是不容易。問得太多,會讓趙雲難做,以後乾脆不給他消息了。
關羽送走了郝昭和夏侯蘭,反覆考慮了很久後,給劉備寫了一封親筆信,希望劉備能保持聯絡暢通。一旦有事,立刻派人聯絡。
他現在是箕關都尉,不能輕易離開箕關,否則他就帶着親衛趕去徐州助陣了。
第562章 書生無用
廬江,舒城。
周忠站在高高的將臺上,看着遠處的城牆。
經過一個多月的圍攻,城牆上沾滿了斑斑血跡,像一道道淚痕。即使是連綿多日的雨水沖刷,也無法沖洗乾淨。
周忠嘆了一口氣,欲言又止。
舒城名舒,卻一點也不舒,反而多災多難。幾年前孫策圍攻陸康,前後近兩年,城中斷糧,人相食。他當時在長安,聽到消息,心急如焚。萬萬沒想到,今天會親自率軍圍攻舒城。
看這樣子,就算不用兩年,也不是短時間內能攻得下的。
“公瑾,奈何?”周忠轉頭看向從子周瑜。
雖有大軍數萬,周忠卻不信任袁術的部下紀靈、張勳等人,甚至連孫策都不怎麼相信,只相信兒子周昉、從子周瑜,又以周瑜爲甚。
周昉作戰很勇猛,但致杂邢蓿h遠不及周瑜。幾次攻城,損失慘重,本人差點被顏良斬殺。
這讓周忠回憶起天子多次提及周瑜,試圖召周瑜入朝,卻從未提及周昉,失落的同時又心生佩服。
天子雖然年少,識人的眼光卻是一流。
周瑜面色從容。“攻城從來不是一蹴可就的事。顏良能爲河北四庭柱之首,本非庸材,否則袁紹也不會讓他駐守廬江。兩軍交戰,最忌心浮氣躁,伯父身負重任,更不能露出破綻,被人看輕了。”
周忠瞅了周瑜一眼,欲言又止。
他覺得這話很刺耳。
但他不得不承認,自己的確有些心浮氣躁。本以爲數萬大軍圍城,城裏又都是自己的鄉黨,或許不用打,裏應外合,顏良就會棄城而走。沒曾想顏良不僅沒走,反而守得很堅實,接連打退了他的幾次進攻。他一時上火,強令部下猛攻,損失了不少人,以至於周瑜趕來勸阻。
“公瑾,不是我着急,是我不能不急啊。我身爲豫州牧,卻不能進入豫州,現在連自己的家鄉都無法收復。一旦天子東出,我還有什麼面目見他?”
“天子會東出嗎?”
“涼州已定,天子豈能不東出?”
周瑜沉吟了片刻,搖搖頭。“伯父,恕我冒昧,我倒是覺得他不會這麼快就東出,甚至兩三年內東出的可能性都不大。”
周忠詫異地看着周瑜,眼神疑惑。
“當年董卓亂政,西涼兵亦曾東出至陳留、潁川之間,劫掠百姓,膏血塗地,至今令人切齒。如今董卓雖死,天子主政,但他麾下的將領仍以西涼人爲主。能不能控制住麾下將士,讓他們不敢爲非作歹,恐怕誰都不敢保證。教化是需要時間的,一兩年時間肯定不夠。”
周忠一愣。“你的意思是說,天子教化將士,是擔心重蹈覆轍?”
“至少有這方面的考慮。”周瑜轉頭看向西方,眼神微縮。“並涼出精兵,但並涼之兵皆是虎狼之性,如果控制不力,很可能反噬。大漢喪亂之際,天子無兵可用,不得不以並涼爲主力。但他曾親眼目睹西涼兵爲禍洛陽,宮中受害尤重,又豈能率獸食人?教化是唯一的辦法,不得不然。”
周忠眉頭緊皺,有些後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