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幾天後,甄堯趕到易縣,在縣城裏找了個地方住下,準備採購一些禮物,再去求人說情。
剛一進城,他就發現不對勁,易縣形勢異常緊張,城門處搜查極嚴。他喫了一驚,以爲天子休屠澤大捷的消息傳到易縣,引起了袁紹的警覺,連忙派人四處打聽。
很快,他就收到一個消息。
袁紹麾下的大將麴義叛逃,袁紹正派兵追捕,連正在圍攻易京的戰事都暫時停止了。
甄堯大感意外,更覺得袁紹氣數已盡,甄氏和他保持距離纔是正確的選擇。他在易縣住了下來,閉門不出,只是派僕人外出打探消息,同時悄悄散佈天子休屠澤大捷的消息。
易縣交戰多時,各種消息滿天飛。突然之間戒嚴,本來就讓人疑惑,謠言四起。天子休屠澤大捷的消息一經散佈,立刻引發了巨大的漣漪,隨即又被人與彈汗山之戰聯繫起來。
緊接着,華陰之戰、朔方之戰也被人提起,迅速傳播,並與眼前拖延不決的易京戰事形成比較。
一個問題自然而然地浮出了水面。
如果天子東出,袁紹會是對手嗎?
第556章 絕地求生
袁紹坐在大帳中,一手端着酒杯,一手扶額。
面前的案上擺滿了精美的菜餚,但他卻沒有一點胃口,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。
麴義叛逃就像一塊巨石投入水中,激起的浪花是如此之大,連圍攻易京的戰事都變得不重要了。
麴義是易京之戰的首功。他和他麾下的八百西涼部曲的戰鬥力有目共睹,甚至成了精銳的代名詞。這些年來,爲了打擊公孫瓚的士氣,袁紹一直有意無意的強調麴義的善戰,結果搬起石頭,砸了自己的腳。
麴義叛逃早就有徵兆,他也曾讓袁譚看緊麴義,穩住麴義。
但袁譚讓他失望了。
他覺得袁譚是故意的。
圍攻公孫瓚的任務原本是袁譚的,但袁譚未能完成。不得已,他親自率部前來。爲了得到冀北人的支持,他不得不推出次子袁熙,並任命袁熙指揮新加入的冀北人。
袁譚對此不滿,這是意料之中的事,全他沒想到袁譚的反應會如此激烈,居然縱容麴義叛逃。
袁紹很生氣,卻不敢輕舉妄動。
這件事涉及太廣,絕非袁譚一個人這麼簡單,郭圖、許攸等人可能都有份,劉和也脫不了干係,甚至鮮于輔等人也在背後起了作用。
去彈汗山找荀攸的田疇一直沒回來,袁紹估計,他很可能去了涼州。
千里之外的行在纔是這場叛逃的根本原因。
麴義就是涼州人。不出意外的話,麴義的族人已經向天子效忠,要麴義回涼州,爲天子效力,是順理成章的事。
早知如此,就該殺了麴義。
“主公……”逢紀衝了進來,神色惶急。
“什麼事?”袁紹心中惱怒,卻還是按捺住情緒,坐直了身體,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頹廢。
“主公,易縣有人傳謠。”
“什麼謠言?”袁紹眉頭微蹙,卻沒當回事。這年頭,謠言太多了,像一陣風似的,有時甚至還沒注意到說的是什麼就過去了。
逢紀嚥了口唾沫,聲音乾澀。“休屠澤大捷。”
袁紹一愣,隨即笑了。“這算什麼謠言?不是……”話說了一半,他突然反應過來,臉色頓時煞白。
他是早就知道天子休屠澤大捷的消息,但普通百姓不知道,甚至可以說,整個冀州知道天子休屠澤大捷的人都不多。知道消息的人更知道這個消息散佈出去會有什麼後果,所以默契地三緘其口,假裝這件事不存在。
逢紀說易縣有人傳謠,自然是這個消息散佈出去了。
雖然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,但這個時機顯然是最不合適的時機。
袁紹第一反應是有人故意泄密。
“查出是誰傳的了嗎?”袁紹眼中殺氣騰騰。
“正在查。”逢紀苦笑。“主公,當務之急,唯有攻破易京,才能穩住形勢。”
“那麴義呢?”袁紹眼皮一抬,低聲吼道:“就讓他這麼走了?”
“主公,麴義再勇,不過一人。他暴得大名,正是因爲擊破公孫瓚。圍攻易京一年有餘,已經證明他名不符實,不過爾爾。若主公能攻破易京,誰還記得他?”
袁紹眼珠轉了轉,有點反應過來了。
見袁紹態度鬆動,逢紀趁熱打鐵。“易京外圍已被擊破,公孫瓚已是釜底游魚,若能急攻,必能一舉破之。如此,冀北可定,縱有謠言又能奈何?若是久攻不下,一旦謠言傳到軍中,士氣渙散……”
逢紀停住,沒有再說下去。
袁紹撫着鬍鬚,臉色鐵青,充滿血絲的眼睛漸漸有了神采。
“元圖說得有理,是我糊塗了。”袁紹將手中酒杯擲於地上,大聲喝道:“召集諸將,準備進攻,不死不休。”
“喏。”親衛應了一聲,轉身出去傳令。
——
袁紹被逢紀提醒,知道留給自己的時候不多,必須搶在天子大捷的消息傳到軍中之前擊破公孫瓚,否則士氣渙散,他再想攻也沒機會了。
他召集諸將,發佈命令,並順理成章的戒嚴了整個大營,儘可能延緩消息在軍中傳播的速度。
田豐、沮授也知道形勢嚴峻,支持袁紹的決定。田豐親自出面,與冀北諸將解說當前形勢,鼓舞士氣,希望他們不要瞻前顧後,全力作戰,擊破易京。
與此同時,袁紹又找來了郭圖,要求袁譚、劉和率部參戰。
麴義叛逃,袁譚、劉和都有責任,正擔心袁紹處罰他們。得知袁紹要求他們參戰,如釋重負,立刻表示願意死戰,以證清白。
爲了表示自己真和麴義叛逃沒什麼關係,劉和還主動找到了鮮于輔,請他與自己合力進攻。
停滯了十餘日的戰事再次打響,十餘萬大軍圍着易京發起了潮水般的進攻,一波未停,一波又起,晝夜不休,戰鼓連十幾裏外的易縣都聽得到。
被圍多時,易京早就殘破不堪,公孫瓚的部下也筋疲力盡,鬥志全無。加上公孫瓚爲了逼迫部下死戰,又下達了不準救援的命令,諸將只能自爲戰。面對袁紹不破城絕不罷休的猛攻,他們的心理崩潰了,有人決定放棄抵抗,投降袁紹。
轉眼之間,易京近百座高樓就只剩下中央的主樓。
袁紹命人填平了壕溝,在射程以外建起四座將臺,與袁譚、袁熙、劉和各據一面,全力進攻。
眼看着公孫瓚授首在即,劉和、鮮于輔等人也暫時擱置了分歧,不惜代價的猛攻,希望能搶得頭功,親自砍下公孫瓚的首級,爲劉虞報仇。
但他們未能如願。
見大勢已去,公孫瓚殺死了妻妾,舉火焚燒了積累在樓中的糧食和珍寶,放聲大笑,縱身躍入熊熊烈焰之中。
劉和跪倒在血水中,失聲痛哭。
仇人就在眼前,他卻未能親手殺死他。
袁紹也很鬱悶。苦戰一場,他取得了最終的勝利,但期望的戰利品卻被公孫瓚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。除了幾千殘兵之外,他一無所得,答應諸將的懸賞從何而來,成了他必須考慮的問題。
除此之外,還有一個更讓他頭疼的問題。
公孫瓚死了,易京被焚成平地,他和鮮于輔等人的合作基礎也沒了。
第557章 分道揚鑣
袁紹的擔心很快就變成了現實。
戰事剛剛結束,鮮于輔就將人馬撤到巨馬水以北,擺出防守的陣勢,並宣佈在新的幽州刺史或幽州牧到任之前,幽州將由幽燕都護荀攸接管。
幽燕都護還沒有正式任命,知道的人並不多,但荀攸駐紮在彈汗山卻是漢胡都清楚的事實。幽州接受荀攸的命令,也就意味着服從朝廷的調度。除非有朝廷的詔書,其他人不得越過巨馬水,進入幽州,否則就是開戰。
袁紹還可以裝聾作啞,協助他作戰的烏桓人、鮮卑人卻慌了。
易京已破,公孫瓚已亡,他們留在冀州的理由已經沒有了。一旦被荀攸認定爲敵人,自己又被擋在巨馬水以南,不得北返,家鄉將淪爲荀攸攻擊的目標。
不少人向袁紹請辭,剩下的也惴惴不安,極力反對袁紹與鮮于輔開戰。
袁紹很生氣,卻無計可施,只得罷兵,撤回易縣休整。
藉着這個機會,甄堯求見田豐,請田豐向袁紹進言。甄宓得神仙託夢,需要赴北嶽祭玄武之神,婚約的事還得再緩一緩。
田豐聽完,瞅了甄堯一眼。“你是聽了天子休屠澤大捷的消息,心慌了吧?”
甄堯的確有些心慌。如果被袁紹知道天子休屠澤大捷的消息是他散佈出去的,他必死無疑。
他吞吞吐吐地說道:“田公明鑑,我中山甄氏……不能不小心啊。田公,你說……天子接連大捷,這大漢的天命……是不是還能延續一時?”
田豐仔細想了想,一聲輕嘆,點頭答應了。中山甄氏覆轍在前,難免瞻前顧後,有這樣的擔心也能理解。如今易京已破,冀北的局勢算是穩住了,與甄氏的婚約也不急在一時。
當初決定與甄氏聯姻,本就是爲了拉攏冀北豪強的權宜之計,現在已經沒那麼迫切了。
他更願意安排一個冀南的大族與袁熙聯姻。
田豐接受了甄堯的禮物,答應向袁紹進言,將婚約再推辭一段時間。不過他也提醒甄堯,袁熙已經成年,如今又成了統兵大將,想和袁熙聯姻的人很多,你們甄氏錯過了,可怨不得別人。
甄堯感激不盡。
——
袁紹召集质浚套h對策。
主要是兩個問題:一是戰勝後的賞賜怎麼辦?二是繼續進兵幽州,還是轉戰兗豫。
審配連續發來消息。周忠正在圍攻廬江,他被曹操和劉備夾擊,無法前進,鎮守廬江的顏良孤軍奮戰,如果不能救援,恐怕支撐不了太久。
田豐慷慨陳詞,建議袁紹轉戰兗豫。
他的理由很簡單。幽州的優勢在騎兵,其他則一無是處,每年還要冀州支撐錢糧若干。既然烏桓、鮮卑的騎兵已經入列,就沒有必要再與荀攸開戰。不如先將戰線穩定在巨馬水一帶,先集中兵力,解廬江之圍,順勢擊破袁術,全取江淮之地。
中原富庶,拿下中原,就有足夠的戰利品用來賞賜將士。
聽到袁術的名字,袁紹立刻動了心。
在他看來,天子固然是個威脅,卻遠在涼州,暫時還沒有直接衝突。袁術卻是肉裏的一根刺,時刻在威脅着他,必須立刻拔掉。
袁紹接受了田豐的建議,宣佈將揮師南下。
冀北大族很失望。一是大戰之後的賞賜沒了,二是袁紹南下,則冀州將成爲前線,隨時可能發生大戰,對恢復生產極爲不利。他們希望一鼓作氣,奪取涿郡,將戰線推到上谷、廣陽境內,保證冀北的安全,再集中兵力南下。
爲了安撫冀北大族,袁紹決定大封官爵。
沮授極力勸阻。朝廷眼下只承認袁紹是渤海太守,渤海太守是沒有資格封官的,更沒資格拜爵,袁紹這麼做,等於公然造反,之前與朝廷的妥協也就不成立了。
萬一天子大怒,進攻冀州,如何應付?
這一次,田豐站在了沮授的反對面。
他信心滿滿的表示,涼州初安,天子卻沒有能力進攻冀州。當初與朝廷妥協,只是爲了集中兵力,進攻公孫瓚。如今公孫瓚已亡,也就沒必要妥協了,正好借這個機會試探一下天子的底氣。
退一步說,就算天子不勝其怒,下令進攻冀州,也不足爲慮。
封官賜爵,鼓舞士氣,盡起冀州之兵,足以與天子一戰。
袁紹接受了田豐的建議。
沮授很失望,卻無可奈何。他知道田豐在賭博,但冀州眼下的形勢,除了孤注一擲之外,的確也沒有更好的辦法。
果然,在封了十幾個將軍、亭侯之後,冀北大族改變了主意,支持袁紹南下。
——
易京的廢墟之側,劉和勒馬獨立,一動不動。
幾個親衛站在不遠處,相顧嘆息。
擊破公孫瓚後,劉和不僅沒有解脫,反而像失了魂似的,經常到這裏來,一看就是半天,也不知道他能看出什麼。
有騎兵從遠處奔來,護着一輛馬車。親衛們轉頭看去,很快就認出是袁譚,便放鬆下來。
劉和恍若未聞,無動於衷。
馬車來到跟着,袁譚下了車,緩緩來到劉和身邊,拍拍劉和的膝蓋。
“公衡,醒來。舊事已如塵煙,你該向前看了。”
劉和緩緩轉頭,看向袁譚,無聲一笑。“爲臣不忠,爲子不孝,爲友不義,我還有前程可看嗎?”
“公衡,何至於此?隨我南下吧。以你的能力,到了中原,必能統一部人馬……”
“你能嗎?”劉和打斷了袁譚,抖了抖繮繩,撥轉馬頭。
袁譚跟了上來,臉色有些悵然。劉和的問題刺痛了他。跟着袁紹南下,他都未必有機會獨領一部,更別說劉和了。
正因爲如此,他才更需要劉和的幫助。
劉和是東海人,在東海有着不可小覷的影響力。如果劉和願意跟着他南下,對他掠取徐州有幫助。
但這只是一種設想而已,他自己也沒把握。
與冀南大族的模棱兩可不同,冀北大族擺明了支持袁熙。除非他能得到兗豫大族的支持,並且在中原的戰事中立下大功,否則他的嗣子之位難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