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韓遂也提醒道:“麴兄,軍中教師可都是六百石的官員,比於縣令。你若是太菲薄了,既是對學問的不重視,也難找到合適的教師。就算有人來了,也可能是濫竽充數之輩,不僅無法推行教化,說不定還會誤人子弟,辜負了陛下仁心。”
麴演嚇了一跳,不過一看韓遂的神情,又不肯罷休。他略作思索,又道:“六百石雖不菲,但是爲了教化,我麴家還是拿得出的。不過鎮西大將軍說得也有道理。涼州少文,就算我出得起六百石的報酬,只怕也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啊。”
其他人也跟着附和。
麴演說的是實情,六百石雖不是小數,但這些大族咬咬牙,還是能拿得出來的。設立義學,支持天子教化,朝廷也必然會有相應的賞賜,哪怕只是名譽,也值了。再者教授漢羌子弟也不完全是白白付出,那些讀了書的人將來做官出仕,必然會有回報,仔細算起來,穩賺不賠。
見大家熱情很高,劉協轉身對賈詡說道:“先生,人心可用啊。”
賈詡撫須而笑。“陛下所言甚是,不如就從博士弟子中選幾個德才兼備的,讓他們在金城講學吧。”
“這個主意不錯。”劉協說道:“回頭仔細商議一下。”
麴演等人聽了,更加興奮。
天子從博士弟子中選拔人才,充任教師,這可是難得的機會,必須好好爭取。
劉協與賈詡一唱一合,把氣氛推向高潮。
在軍中推行教化效果不錯,在整個涼州進行推廣勢在必行。但朝廷太窮,暫時養不起那麼多人,號召地方大族出資支持是一個辦法,也是目前而言不多的選擇。
作爲皇權,當然不願意地方出現太多的豪強,尾大不掉。可是面對嚴酷的現實,與其讓豪強們武斷鄉曲,不如由朝廷選派讀書人進行教化,灌輸一些忠孝仁義的思想,增加對朝廷的向心力。
文化也是一種軟實力,只要別吹過頭就行。
劉協以他的親和力得到了涼州大族的熱烈歡迎,君臣之間的氣氛非常融洽,一點也不像第一次見面,倒像是相識多年的老友重逢。
看着年輕老成的天子侃侃而談,即使是這些見過不少世面的大族家主也自愧不如。
怪不得說天子是聖人,這般沉穩的氣度,哪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年?所以說,年輕人就是要多見世面,甚至經歷一些苦難。你看看天子,多成器啊。
有嗣子如此,先帝的在天之靈一定很欣慰。
——
在韓遂等人的陪同下,劉協渡過大河,來到金城。
這一次,他沒有在城外紮營,跟着韓遂進了城。
韓遂騰出了自己的宅子,加以修繕,請劉協入住。
劉協入涼州以來,這是第一次住在大臣的家裏。如此殊榮,讓韓遂格外得意,也感受到了天子的信任。劉協之前經過金城裏,他雖然也提過請劉協住在他家裏,但劉協都拒絕了,他也沒有堅請。
那時大家都沒什麼信任可言,自然要保持距離。
現在情況不同了。劉協展現出了他的天賦和能力,韓遂也心想事成,兒子、女兒、心腹都得到了升遷,唯一的心願就是統兵東征,將鎮西二字去掉,做一個真正的大將軍。請天子住在自己家裏,也是向西涼人展示他與天子與胁煌慕^佳機會。
當晚,韓遂舉辦宴會,爲天子接風。
飲食有鮮明的涼州特色,以牛羊肉爲主,卻又與劉協在休屠澤的駐牧生活有些不同,增加了更多花樣,還有一些休屠澤難得一見的菜蔬。
過了烏鞘嶺,蘭州的氣候明顯溼潤了許多,又有大河的滋潤,植物種類變得豐富起來。
品嚐着新鮮的菜餚,劉協的味蕾重獲新生。
相比於劉協對蔬菜的欣賞,諸將則對韓家的美酒格外滿意。他們推杯換盞,觥籌交錯,笑聲朗朗。溫侯呂布最爲開心,酒杯端起來後就沒放下,不斷有人來敬他。
曾幾何時,呂布對涼州人有着難以消除的恐懼,涼州人看他的目光也格外陰森。現在則不然,他不再是弒殺董卓的叛徒,而是天子駕前的狼騎督。
狼騎橫行草原,不僅殺死了上萬鮮卑人,殺得鮮卑人聞狼色變,也解救了成千上萬的涼州百姓,讓他們有機會回到故鄉,與家人團聚,並將狼騎的傳奇戰績帶到涼州各地。
如今河西四郡的每一個縣都能聽到狼騎解救涼州百姓的傳說,溫侯呂布也成了救民於水火的英雄。不斷有人來敬酒,有的表示對呂布的仰慕,有的表示對呂布的感謝。
他們也有家人曾被鮮卑人擄走,如今因狼騎之功,又回到了家鄉。
呂布很興奮,很快就喝醉了。他跪坐在劉協的面前,一邊笑一邊落淚。“陛下,臣束髮從徵,縱橫二十餘年,殺人無數。身爲武者,從來沒像今天這樣開心。”
魏夫人見呂布出乖露醜,本來就不舒服,如今又見呂布到天子面前胡言亂語,按捺不住,趕上前來,揪着呂布的耳朵,將他拖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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呂布卻不以爲恥,大叫道:“你們笑什麼笑?天子有言,身爲武者,不可恃強凌弱,當橫眉冷對千夫指,俯首甘爲妻子牛。唯有弱者,纔會抽刀向更弱者。”
第554章 前途無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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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趙雲坐在一起的田疇品味着呂布剛剛說的那幾句話,卻覺得大有深意。他悄悄地拱了拱趙雲的手臂。“這真是天子所言?”
趙雲想了想。“我沒親耳聽天子說過,但這的確像是天子的語氣。再者,呂布最近雖然讀書不倦,於詩賦卻無研究,說不出這樣的妙語來。”
田疇微微頜首。“是啊,這幾句話看似直白,卻有大智慧,非常人能解,不像是呂布能說得出來的。天子這般年紀,已有這樣的境界,將來成就不可限量。”
趙雲微微一笑。“那你就安心在天子身邊侍從吧。學無先後,達者爲先。這樣的機會豈能錯過?”
田疇瞥了趙雲一眼,笑道:“我雖然來得遲些,終究已經到了。倒是你要抓緊些,遲了,鄉黨成了附逆之臣,將來一定會怪你的。”
趙雲笑道:“多謝子泰提醒,我已經寫了家書回去,現在也許已經收到了。”
田疇很驚訝。“這麼快?”
“我走的是官郵。”趙雲舉起酒杯,不緊不慢地說道:“涼州多駿馬,郵傳暢通,日行三百里是基本要求。若是更急,六百里加急也不是難事。非如此,不足以彌補涼州遼闊的弊端。”
田疇恍然。
趙雲又低聲說道:“天子曾有言,馬不僅是騎兵不可或缺的戰略物資,更是朝廷政令通達的基礎。沒有戰馬,不僅會缺少足夠的騎兵,更會讓朝廷成爲反應遲鈍的病夫。關東士大夫只知坐而論道,卻不知真正的治道是什麼,動輒要棄涼州,正如四體不勤,不勤加練習,卻要自斷手足一般愚不可及。”
田疇眉頭微皺,覺得這句話非常刺耳,卻無從反駁。
他是見識過真正的山東士大夫的。他們身爲統兵大將,卻不肯頂胄披甲,反倒戴幅巾,着儒服,以從容爲尚。不願騎馬,只肯坐車,而且以坐更慢的牛車爲榮。
現在看來,從容只是藉口,他們只怕根本騎不了馬。
這樣的人,就算滿腹經綸,兵力十倍,遇到天子也只會一觸即潰。
山東看似人多勢校X糧充足,其實只是一羣待宰的肥羊而已。一旦天子統兵東出,天下太平指日可待。
——
中山,毋極,甄氏大宅。
甄堯匆匆出門,向剛剛走進中庭的中年人躬身一拜。“阿舅,你怎麼突然回來了?”
中年人名叫張鴻,常山人,是甄堯生母張夫人的親弟弟。兩個月前,甄堯的二兄甄儼病故,張鴻曾趕來治喪,剛走沒幾天。
張鴻擺擺手。“進去說,進去說,你阿母睡了嗎?”
“還沒有,正和商量小妹的事呢。阿舅來得正好,一起幫着出個主意。”
“你小妹的事還沒定吧?”張鴻一邊走一邊說道。
“還沒定,這不是喪期還沒過嘛,袁氏那邊也沒催,我們總不能太着急,讓人看輕了。”
“這就好,這就好。”張鴻如釋重負。
甄堯看得清楚,心裏一緊。聽張鴻這意思,似乎並不贊同小妹嫁給袁熙?
兩人來到內院。張夫人已經知道消息,起身到門口等着。甄宓陪在一旁,躬身行禮。
“見過阿舅。”
“嗯,嗯。”張鴻仔細打量了甄宓兩眼,露出燦爛的笑容。“阿宓,你真該好好謝謝阿舅。阿舅爲了你,晝夜兼程,從常山跑來,跑死了兩匹重金買來的好馬。”
“什麼事這麼急?”張夫人母子三人面面相覷。
張鴻也不說話,從胸口的衣服裏取出一封信,雙手遞到張夫人面前。張夫人不敢怠慢,接過信,甄宓移來燈,兩人不約而同的念出寫信人的名字。
“趙雲子龍?”張夫人眉頭微挑,沉吟片刻。“是真定趙家那個少年?”
張鴻笑了。“還少年呢,他已經長大成人了,如今是天子駕前的散騎左部督。”
張夫人微怔,隨即啞然失笑,看了一眼一旁的甄堯、甄宓說道:“是啊,歲月過得真快,我都是有孫子的人了,他怎麼可能還是少年。”隨即又道:“他什麼時候成了天子駕前的人,散騎左部督又是什麼官職?”
張鴻說道:“散騎左部督是什麼,我不太清楚,只聽夏侯蘭說是天子近臣,極是親近。上次天子在休屠澤大破鮮卑,斬首數萬,趙雲曾隨天子出擊,是有功之人。他指揮的甲騎是大破鮮卑的第一等利器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甄堯忍不住打斷了張鴻。“天子在休屠澤大破鮮卑,斬首數萬?什麼時候的事?”
“你不知道吧?”張鴻嘿嘿笑道:“我也不知道,但是冀州早就有人知道了,卻故意不告訴我們。若不是我與夏侯蘭有交情,看到了趙雲寫來的信,不知道還要被瞞到幾時。”
甄氏母子三人倒吸一口冷氣,他們知道張鴻爲什麼這麼急着趕來了。
誰會隱瞞天子大捷的消息?袁紹的嫌疑最大。他正在河間易縣攻擊公孫瓚,前前後後打了一年,眼下正是最要緊的時候。如果這個消息傳開,必然會有人懷疑袁紹能否擊敗天子,改朝換代,引起軍心渙散,攻擊公孫瓚的戰事很可能功敗垂成。
對甄氏來說,損失可能更大。
一旦甄儼的喪期過了,甄宓嫁給袁熙,與袁氏成了姻親,將來袁紹兵敗,中山甄氏必受重創。
當年甄邯依附王莽的悲劇會再一次上演,下一次翻身的機會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。
“袁本初……真是無恥之尤,欲取天下,卻用這等手段,真是令人齒冷,不愧是婢女之子。”甄堯臉色變了幾變,忍不住破口大罵。
“阿兄慎言。”甄宓打斷了甄堯,迅速將趙雲寫給夏侯蘭的書信讀完,看了一眼張夫人,又對張鴻說道:“阿舅這麼急着趕來,是擔心我嫁給袁熙麼?”
張鴻點點頭。“阿宓,你是有大貴之命的人,豈能嫁給袁熙那樣的紈絝?你應該有更好的歸宿,中山甄氏也應該有更好的前程。”
甄宓不解地看着張鴻。“難道阿舅的意思是……讓我入宮?”
張鴻摸着甄宓的頭。“除了天子,還有誰更適合做你的夫君,給甄氏富貴?”
第555章 中山甄氏
中山甄氏以及相關的姻親對甄宓報以厚望,都是因爲相士劉良曾說,甄宓之命貴不可言。
貴不可言四個字給處於仕途困境中的甄氏帶來了希望,也讓她承受了與其他姊姊不同的負擔。甄氏對她的婚姻格外重視,不敢有絲毫大意,生怕錯過了天賜良機。
袁紹爲袁熙提親,甄氏一直沒有答應,就是覺得袁紹雖然有改朝換代的可能,但袁熙身爲次子,卻不太可能成爲嗣子。直到有人來提醒他們,袁譚雖是長子,身後卻站着汝潁人,而袁紹要想成功,必須依靠冀州人,袁熙有很大機會成爲袁紹的嗣子,甄氏這才鬆口,答應考慮一下。
甄儼剛剛過世不久,甄氏還在喪期之內,加上甄宓才十五歲,所以這件事就拖了下來。
甄氏也想趁着這個機會再考察一下袁熙,看看袁熙是不是真有可能成爲嗣子。
張鴻在這時候趕來,通報了天子在休屠澤大捷的消息,讓甄氏意識到一個問題。
且不論袁熙能不能成爲袁紹的嗣子,袁紹代漢的可能性其實並沒有想象的那麼大。他們之所以覺得袁紹有機會,是因爲他們身在冀州,只看到袁紹,不瞭解天子的消息,以爲大漢天命將盡,袁氏代漢勢在必然。
一旦瞭解到了更多的信息,就會發現這個判斷錯得很離譜。
袁紹連一個公孫瓚都擺不平,還能打敗天子?
當初董卓挾持少年天子,山東州郡起兵數十萬,袁紹被推舉爲盟主,卻不敢一戰。如今董卓已死,少年天子逆襲,將十餘萬並涼悍卒變成了自己的爪牙,接連擊破鮮卑人。一旦天子揮師東出,勢必比董卓更強,又豈是袁紹能敵?
這個時候與袁氏結親,還不如當年甄邯投靠王莽呢。
至少甄邯投靠王莽的時候,王莽還是被天下人視爲聖人的安漢公,聲望無人能及。
甄堯皺着眉頭,想了想。“阿舅,這樁婚事可不僅是袁氏的意思,更是幾個冀州名士的意思。若是拒絕,只怕會得罪不少人。”
張鴻冷笑一聲:“初平元年,袁紹奪冀州,至今六年有餘,他們何嘗想過你們甄氏?若不是進退兩難,他們需要冀北州人的支持,需要你們甄氏的財力、物力,你以爲他們會看得上你們甄氏?”
甄堯尷尬地笑笑,沒有再說話。
見兒子喫癟,張夫人連忙說道:“依你之見,又當如何?”
張鴻早有準備,揮揮手。“就說甄氏有難,父兄接連早喪,當由阿宓去北嶽祭拜玄武之神,方能禳解。如若不然,只怕嫁給袁熙後,會連累夫家。那些人的心思全在袁熙身上,必然不敢冒險。”
張夫人點點頭,隨即又道:“可是恆山太遠了,萬一遇到山僭觞N辦?”
“這就是我急忙趕來的原因。夏侯蘭應趙雲之邀,準備趕往行在。我已經和夏侯蘭商量好了,讓阿宓假扮夏侯蘭的家人,跟着出關。”張鴻皺着眉頭,嘆了一口氣。“現在的問題是儘快起程。我估計用不了多久,天子大捷的消息就會傳開,袁紹擔心冀州人依附朝廷,會封鎖關隘,禁止出入。”
張夫人和甄堯互相看看,有些不安。
張鴻的建議有道理,但這件事太突然了。原本已經做好了答應袁氏的準備,現在要變卦,而且要立刻做出決定,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。
甄宓在一旁出神,拿起趙雲寫給夏侯蘭的信看了又看,突然說道:“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。就按阿舅說的做吧。事不宜遲,我明日就起程,跟着阿舅先去常山。”
“阿宓?”張夫人叫了一聲。
甄宓抖了抖手裏的書信。“我們都不知道天子是什麼樣,但我們知道趙雲其人。若無把握,他不會寫信給夏侯蘭,讓他聯絡鄉黨,爲朝廷效力。”
張夫人也說道:“這倒也是,趙雲雖是武夫,爲人卻是穩重,應該信得過。”
“還有這些紙。”甄宓又道:“這些紙的質量很不錯,但樣式簡樸,不像是名士所用。我聽說河東新建了不少紙坊,郡縣公文都改用紙了,這些紙應該也是河東紙坊生產。天子在如此困境之中,不忘教化,其志不小,遠非袁氏父子可比。就衝着這份志氣,也值得一搏。”
張鴻詫異地看着甄宓,拿過書信,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,讚道:“還是阿宓細心,這封信在我身上帶了幾天,我都沒注意到這些變化。”
甄宓笑道:“阿舅一心爲我着想,自然注意不到這些細節。我也只是猜想,未必就對。我們還是先離開冀州,到了幷州之後,再細細打聽,看看有沒有失誤。若是不對,祭拜了玄武之後再回來就是。”
張鴻連連點頭。
張夫人和甄堯商量了一下,也覺得可行,隨即分頭準備。
第二天一早,甄宓扮作侍女模樣,跟着張鴻先離開了毋極縣。毋極屬中山國,卻與常山國的九門縣接壤,過了縣境就安全了。
與此同時,甄堯帶着禮物起程,前往易縣,請合適的人出面遊說,向袁紹解釋。以免袁紹一怒之下,報復甄氏,引來滅門之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