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道天下 第290章

作者:庄不周

中軍的韓遂站得高,也看到了這一幕,抑制不住心中的羨慕。

沒想到天子的第一次賞賜居然被馬超搶走了。

這鮮卑人真是不長眼,爲何不來攻我的陣地,卻去攻馬超的陣地?論起示弱,誰能比我擅長?

韓遂憤憤不平,看着鮮卑人撤走,隨即召集諸將議事,再一次重申此戰的目的。

天子要誘敵深入,你們到時候一定要把握好節奏,既不能讓鮮卑人攻得太猛,也不能讓鮮卑人損失太大,嚇跑了。

此戰的勝負不是個人的勝負,而是大漢與鮮卑人爭奔天命的勝負,是涼州人能不能趁勢而起,成爲朝廷棟樑的關鍵一戰。遵令而行者,雖負有賞。不遵令而行者,雖勝必罰。一切行動都必須不折不扣地按照既定計劃執行。

諸將轟然應諾。

韓遂安排好營中事務,隨即趕往御帳,求見天子。

——

劉協回到大帳,烤了好一會兒火,身體才慢慢暖和過來。

得知韓遂請見,劉協倒是一點也不意外,立刻命人傳韓遂入帳。

韓遂進了帳,站在帳門口,躬身行禮,神態恭謹。

“坐吧。”劉協指了指一旁的胡牀。“冷不冷?大將軍,你穿得有些少啊。”

“臣不冷。”韓遂指指胸口,神情嚴肅。“臣心裏有火,彷彿重回少年。”

劉協忍俊不禁,卻還是嘆了一口氣。“不親身經歷,難以想象邊塞之苦。朕雖在邊塞住了兩年,在武威也住了半年,卻是第一次在這種天氣站在高處,才知道邊軍真是不容易。”

韓遂鼻子一酸。“能聽到陛下這句話,我們涼州人就是有再大的委屈也值了。”他頓了頓,又道:“陛下以身作則,不畏艱苦,臣等身爲涼州人,更不能貪圖享受。此戰,臣必身率將士,謹遵陛下詔書,與敵周旋。”

劉協點點頭。“孟子云:生於憂患,死於安樂。經過這邊塞之苦,才能錘鍊出一身浩然正氣。朕剛剛還想,將來朝中公卿都應該有守邊的經歷。讓他們嘗一嘗邊塞將士的苦,才知道太平來之不易,不是拾幾句聖人牙慧就可以治國平天下的。”

韓遂心中一動,笑道:“當真如此,恐怕就不會再有人提棄涼二字了。”

“是的,不經苦難,不知珍惜。付出辛苦,才能寸土必爭。”劉協拍拍大腿,情緒有些激動。“關東士大夫就是太安逸了,只知道從涼州斂財。論及守邊,他們只知道安撫,安撫,引經據典,高談闊論,卻對真正的守邊將士之言置若罔聞。”

韓遂一下子被勾起了傷心事,忍不住一聲嘆息,眼睛也紅了。

“若是當年先帝之志能行,以陛下爲嗣君,那就好了,大漢或許不會遭此浩劫。”

劉協轉頭看了一眼難得動情的韓遂,有些詫異,隨即又明白了韓遂的意思。

如果先帝的想法沒有遇到阻力,一開始就立他爲嗣君,何進就不會成爲大將軍,韓遂入京上計時,或許就不會遭受何進等人的冷漠,也就不會失望的回到涼州,加入叛軍。

這當然只是韓遂的一廂情願,就算劉協被立爲嗣君,也未必能改變朝廷的現狀,何進、袁紹等人也未必就能善罷甘休。

但韓遂能說出這樣的話,至少說明了他願意敞開胸臆的交流,不再重重設防了。

第517章 人性與獸性

說了幾句閒話,劉協迴歸正題,問起了韓遂的來意。

雖然他覺得韓遂說不出什麼新的東西,無非就是來表一下忠心而已。

“陛下,宴馳觀陣時,臣留意看了一下。”韓遂捧着茶杯,神情專注。“宴馳身邊有幾名親衛身上穿的就是我漢軍甲冑,想必是不久之前馬超丟給他們的,可見這些甲冑對鮮卑人的誘惑不小。鮮卑各部落互相徵爭不休,誰擁有更多的甲冑,誰就能稱王稱霸,所以其他部落斷然不會看着宴馳獨吞。”

“可是我並沒有看到其他的部落。”劉協說道。

“他們在觀望。”韓遂早有準備。“如果他們決定不來,以野狼部落的實力,宴馳不會這麼放肆。”

劉協鬆了一口氣。他不怕紅日部落、狂沙部落來,就怕他們不來。斥候沒打聽到其他部落的消息,他還有些不安呢,聽了韓遂的分析,總算放心些了。

“爲堅定宴馳的信心,並且誘其他部落一起來,臣打算明天派一些人主動迎戰,示弱迎敵,再讓宴馳嚐點甜頭。”

“你準備安排什麼人迎戰?”

“成公英。”韓遂沉聲道:“他麾下大多是羌人輕騎,有不少還是當年起兵叛亂的。他們性子野,放肆慣了,經常不聽命令,擅自行事。臣打算派他們迎戰宴馳,以示軍紀不整。戰敗之後,臣順勢將他們的撤出戰場,並讓他們趕到居延澤埋伏。”

劉協目光一閃,深深地看了韓遂一眼。

韓遂嘴角微挑。“陛下以爲可行否?”

劉協思索片刻。“可行。”

韓遂吁了一口氣,興奮地拱拱手。“請陛下放心,臣會控制好分寸,絕不會影響陛下的整體安排。”

劉協笑笑,沒說話。

韓遂野心很大。正面戰場還沒決出勝負,他就在考慮抽調主力,養精蓄銳,爲追擊做準備。至於這裏面有沒有保存實力的心思,現在還說不準。但他這麼做,顯然會將更多的壓力轉移給禁軍。如果他沒有足夠的底氣,韓遂的這個建議便有要挾的成份。

要韓遂拼命,指望他保護,自然要給更多的好處。

不管韓遂主觀上有沒有這樣的想法,客觀上,他有這樣的嫌疑。

他不覺得韓遂是那種一激動就口無遮攔的人。

但他有足夠的底氣,自然就不用擔心韓遂有沒有要挾的意思。說得直白些,就算韓遂不來,就憑禁軍,他也有把握擊潰鮮卑人,只是無法全殲罷了。

尊嚴來自於實力。禁軍的兵力雖然不多,加起來不到萬人,但兩年多來一直沒有放鬆訓練,裝備更是精益求精,正面打爆幾萬鮮卑人還是很輕鬆的。

這一戰,不僅是打給鮮卑人看的,也是打給韓遂看的。

不管韓遂有什麼想法,在真正的實力面前,他除了俯首稱臣,沒有其他的選擇。

——

韓遂離開之後,劉協又反覆思考了一番,派人請來了賈詡。

賈詡聽完,倒是很平靜。

“這就是韓遂,也是很多西涼人的特徵。”賈詡無聲地笑了笑,有些無奈。“生活艱難,任何時候,都要先將自己立於不敗之地,以求生存。看似精明,實則目光短湥y成大器。”

劉協露出一抹溞Α!盎蛟S這纔是人的本能。”

“本能?”

“天性。”劉協換了一個詞。“或者說是獸性,求生永遠是第一位的。”

賈詡眨眨眼睛,沒說話,只是神情有些尷尬。

劉協拿起一根乾柴,扔進火中。“人人都有獸性。有獸性並不可恥,但僅有獸性肯定是不夠的。同樣,爲了人性刻意無視獸性也是不可取的。我記得有人說過,失去人性,失去很多。失去獸性,失去一切。儒門之失,有時候就在於要求過高,漠視了人的基本需求,變成了違心之論。”

賈詡眼神閃爍,若有所悟。過了一會兒,他又說道:“陛下此言,近乎儒法之辨。法家重耕戰,求的是生存。儒家重教化,求的是道德。有法無儒,則難離獸性。有儒無法,則人性難求。陛下在西涼推行教化,正是在獸性的基礎上求人性。”

劉協啞然失笑。“這麼說,也差不多。”

“還請陛下點撥未盡之意。”

“真正的人性可以包含獸性,超越獸性。”劉協淡淡地說道:“如果推行教化不能讓人更好的生存,這種教化就算不是錯誤的,也必然是不全面的。”

賈詡輕輕地吁了一口氣。“臣明白了。陛下以並涼爲根基,求中興之道,看似重走秦並天下之路,實則是返樸歸真,固本培元。”

劉協盯着賈詡,不禁莞爾。“當年高皇帝分封漢中,有張良相佐,漢遂有天下四百年。如今朕轉戰西北,有先生相佐,不敢奢望,使漢如周,八百年天下,應該是希望的。”

賈詡連忙搖手。“臣豈敢與留侯相提並論。”

“當得的。”劉協說道。“朕給你這個機會。”

賈詡想起了曾經與劉協的對話,會心一笑。“那臣就卻之不恭了,勉力一試。”

——

大戰在即,鮮卑人像狼羣一樣潛伏在側,隨時可能發動雷霆一擊。所有人都高度警惕,人不解甲,馬不解鞍。劉協也不例外,和衣而臥,直至天明。

一早起來,洗漱完畢,正在喫早餐,馬雲祿走了進來。

“陛下,臣有請求。”

劉協抬起頭,一邊喝粥,一邊看着馬雲祿。“想出戰?”

馬雲祿尷尬地點點頭。

她有資格參加軍前會議,知道羽林女營被安排在後營,作爲皇后、貴人以及諸將女眷的護衛。可是她不甘心,她想與其他人一樣參加戰鬥。

“不要急,朕自有安排,會讓你上陣的。”劉協喫完最後一口粥,放下碗筷。“朕費了那麼多心思才建成女營,絕不會讓你們成爲擺設。只不過什麼時候上陣,卻有講究。”

馬雲祿喜上眉梢。“那……陛下能說得明白一些,以便臣向麾下騎士說明嗎?”

“暫時不能告訴她們,不過可以告訴你。”劉協招招手。“附耳過來。”

馬雲祿頓時紅了臉。她盯着劉協看了兩眼,還是咬着脣,鼓起勇氣,將耳朵湊了過去。

第518章 初戰

日上三竿的時候,宴馳率部出現在陣前。

接到報告,劉協也第一時間登上了將臺,舉目遠眺。

地平線上,沙丘之間,鮮卑人像螞蟻一般湧了出來,越來越近,看上去聲勢驚人。

戰鼓聲響起,漢軍將士迅速走出大營,進入各自的陣地。刀盾手舉起盾牌,拔出戰刀。弓弩手開始上弦,將箭矢擺在觸手可及的位置。騎士重新檢查馬具,做好衝鋒的準備。

將臺上下,郎官、尚書們也忙碌起來。蔡琰、裴俊、袁權三人在劉協身後入座。他們的案上各有一個小火爐,用來烘烤硯臺,防止墨水結冰。

今天會有大量的公文需要記錄,她們三個人全部上陣,採用接力的方法進行記錄。

劉協穿着華麗的甲冑,端坐在將臺之上。一會兒功夫,臉就被凍僵了,倒是不用擔心表情管理的麻煩。就算是天崩地裂,他的臉上也不會有什麼表情。

遠處傳來戰鼓聲,右翼的度遼將軍張楊送來消息,鮮卑人的左翼逼近,有可能會發起進攻。

劉協有些意外,宴馳沒有進攻馬超的陣地,也沒有進攻韓遂的陣地,卻選擇了右翼張楊的陣地,看來還是信心不足,想挑名聲最小的張楊試手。

看來鮮卑人消息不夠靈通,不知道張楊的沙陵侯是怎麼來的。

他下令擊鼓,命張楊迎戰。

戰鼓聲響起,在戰場上空迴盪,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真正的戰鬥開始了。

號角聲此起彼伏,一百鮮卑騎兵在百夫長的指揮下,奔騰而出,直撲張揚的陣地。

張楊隨即派出百騎迎戰。

兩百騎兵反覆衝殺,雙方將領一邊注意着交戰的將士,一邊密切觀察對方的陣地,以便及時做出反應。雙方斥候來來往往,連續不斷的將最新消息達到各自將領的面前。

幾個回合後,鮮卑人主動退出了戰場。他們付出了三十餘人的代價,卻沒佔到什麼便宜,只得主動撤退。取勝的漢軍騎士下馬,正準備割下鮮卑人的首級,又有兩百鮮卑騎兵衝出陣地。

張楊不敢怠慢,再派兩百騎兵迎戰,命剛剛戰過一場的騎兵撤回陣地。提着藥箱的醫師、醫士衝了過去,給輕傷的將士包紮,重傷的則送回後營,由太醫署的太醫們進行處理。

經過半個時辰的試探,鮮卑人確定了一個事實。漢軍的軍械的確好,刀矛鋒利,防護能力更強,同等兵力下,他們根本佔不到便宜。請示了宴馳後,他們隨即派出了更多的騎士,準備以多取勝。

張楊只有三千騎,見此情景,立刻下令騎士後退,收縮陣型。

他並非不能以少勝多,而是事先的安排如此。現在還不是全力以赴的時候,要讓鮮卑人覺得他們有贏的機會,才能拖住鮮卑人,爲重創鮮卑人創造機會。

步卒大陣向右翼延伸,以弓弩進行阻擊。

被密集的箭陣擋住,鮮卑騎士不敢硬衝,不得不向中軍彙報。

宴馳倒是不慌,隨即又命令右翼發起進攻。

馬超和張楊一樣,在鮮卑人發起大舉進攻時,收縮陣型,躲進了步卒大陣的後面。

原本近乎長方形的陣地發生了變形,兩翼收縮,中軍顯得更加突出。因爲步卒向兩翼延伸,中間的陣型也變得單薄了些。

這正是宴馳希望的結果,他命令兩翼保持壓力,不斷衝擊的同時,正面發起了進攻。

漢軍的正面陣地有三道冰牆,還有紮在土裏的拒馬,不利於騎兵的衝擊,宴馳命令數千騎士下馬,採用步戰的方式發起攻擊。

這時,出乎他們預料的事出現了。漢軍搬開了幾個拒馬,一隊騎兵從陣中衝了出來,直撲正在逼近陣地的鮮卑人。那些鮮卑士卒見勢不妙,紛紛後撤,陣形也跟着亂了。

漢軍騎士拍馬趕上,肆意殺戮。

宴馳看得清楚,大罵韓遂狡猾的同時,心裏卻更加高興。他不怕韓遂派騎兵出擊,就怕韓遂龜縮在陣中不出來。他隨即命騎兵出戰,纏住這些漢軍騎士,同時親衛騎準備。如果韓遂派騎兵出陣增援,他就可以乘機大量殺傷了。

從之前兩翼的戰鬥來看,同等兵力下,漢軍有不小的優勢,但只要擁有兩倍的兵力優勢,基本就能穩操勝算。這從另外一個角度證明了他之前的猜想,狼騎只有那麼多,其他的漢軍根本沒有那麼變態的戰鬥力。

兩千鮮卑騎兵衝出陣地,一隊正面迎戰,一隊包抄。他們不顧漢軍陣中射出的箭雨,切斷了出戰的漢軍騎士退路,前後夾擊。

出戰的漢軍騎士陷入了重圍,被數倍於己的鮮卑騎士團團圍住。他們雖然奮鬥衝殺,卻始終無法突圍,只得吹起求援的號角,請求增援。

韓遂坐在將臺上,看着正在廝殺的戰場,刻意等了一會,纔派安西將軍成公英率部增援。

成公英率兩千騎衝出陣地,殺入戰場。

宴馳大喜,隨即派出親衛騎迎戰,截住成公英。

雙方六七千將士分成兩個戰場,往來衝殺,一時難解難分。

劉協站在將臺上,看不清具體的戰場形勢,但他從前面不斷報回來的消息分析,之前第一批出戰的騎士應該就是韓遂說的羌人。那些人大多是李文侯、北宮伯玉的舊部,最早起兵叛亂,李文侯、北宮伯玉被韓遂陰死之後,就成了韓遂的部下。

現在,韓遂將他們送上了戰場,要借鮮卑人的刀做個切割,充當欺騙鮮卑人的誘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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