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道天下 第283章

作者:庄不周

但那樣的人,怎麼會出現在這裏,又來襲擊我的大營?

宴荔遊百思不得其解,但他很快就親眼看到了答案。

一匹火紅色的戰馬衝入大帳,緊急停住,甩動的馬尾抽在了宴荔遊的臉上。

宴荔遊一動不動,兩隻眼珠差點從眼眶裏掉出來。他看着馬背上那個得意的笑臉,艱難的吐出兩個字:“呂……布?”

呂布咧嘴一笑。“正是在下。大帥,聽說你找我?”

宴荔遊沒說話。

帳外傳來連續不斷的馬蹄聲,緊接着一聲又一聲的慘叫聲,那是他的親衛被奔馳而來的騎兵擊殺。鮮卑人是馬背上的民族,沒有戰馬,就等於失去了雙腿。面對全速奔馳的騎兵,他們都是待宰的羔羊,全無反抗之力。

一會兒功夫,慘叫聲就停止了,馬蹄聲也漸漸遠去,只有兩三匹戰馬圍着帳篷轉圈。

帳篷晃了兩晃,露出一個人形,隨即又被鮮血浸紅一片。

宴荔遊扔下了戰刀,雙手抱頭,跪在地上。

本該被宴馳追擊得無處藏身的呂布突然出現在這裏,究竟是意外,還是宴馳故意爲之,這已經不重要了。當務之急是保住性命,沒了性命,一切都是空談。

遠處,求援的號角聲一陣緊似一陣,中軍卻寂靜無聲,始終沒有回應。

鮮卑人慌了,搞不清究竟來了多少敵人,有人開始逃跑,遠離混亂。

撤退的號角聲一響,鮮卑人就像決堤的水,開始向谷口流動,漸漸匯成了一道無法阻擋的洪流。更多的鮮卑人被裹脅了進去,跟着逃跑,雖然他們連敵人的影子都沒看到。

山坡上,黃猗長長的吁了一口氣。

奇襲成功,呂布順利的突入鮮卑人的中軍,抓住了老狼,一擊斃命。

“吹號,殺出去。”黃猗翻身上馬,舉起長矛,踢馬加速。

兩名號手舉起粗大的牛角號,用力吹響了衝鋒號。

“喏!”早就等得心急火燎的騎士們齊聲大喝,紛紛跳上戰馬,簇擁着黃猗向下衝。

一時間,馬蹄翻飛,心跳加速,熱情如火。

第502章 就這?就這!

發現宴遊荔還活着,黃猗多少有些意外。

他原本以爲呂布會直接殺了宴遊荔,以免意外。這種簡單粗暴的手段是呂布慣用的,黃猗早就習以爲常。

呂布說,不殺宴遊荔,比殺了宴遊荔好。宴遊荔不死,他的親衛營就不會發瘋。宴遊荔死了,其他人可能會只顧逃命,他的親衛營卻會報仇。他只有十騎,就算能脫身,損失也不會小。

不如留着宴遊荔,用他來控制鮮卑人,爭取一點時間,讓在冰雪之中潛伏了兩天兩夜的將士能喫頓熱乎飯,睡個好覺。

黃猗很滿意,撿起一件大氅,披在一絲不掛,被凍了半天,依然神智清明的宴遊荔身上。

“狼騎長史,大漢黃猗。”黃猗很客氣地拱拱手。

宴遊荔裹緊大氅,上下打量了黃猗半天,咧嘴笑笑。“我現在是你們的俘虜,你不用這麼客氣。”

“老實點。”魏續上前,抬手就是一個響亮的大耳光。“長史問你,你再說話。不問你,就乖乖地閉上臭嘴。”

宴遊荔捂着臉,狠狠地瞪着魏續。魏續眼睛一瞪,上前又要打。黃猗伸手,將魏續攔在身後。

“大帥想活,還是想死?”黃猗不緊不慢地說道:“你不用故意激怒我,我們這一路走來,殺的人沒有一萬,也有八千。雖不像你們鮮卑人不分老幼,濫殺無辜,卻也不是什麼心慈手軟之輩。”

宴遊荔收回目光,看看黃猗,低下了頭。“想活又如何?想死又如何?”

“想活,就投降,像軻比能一樣,向我大漢稱臣,爲我屬國。天子會指定一片牧場,讓你們放牧。開放互市,你們可以用牲畜、皮貨進行貿易。只要你們安分守己,按時納賦,日子總能過得下去。”

宴遊荔皺了皺眉。“還有呢?”

“依據你們的貢獻大小、忠张c否,受災時,天子會決定是否救援。僅此而已。”黃猗淡淡地說道:“匈奴人那樣的好事,你就別想了。你既然東來,想必也知道匈奴人又回到了草原。”

宴遊荔眼中露出一絲驚訝,重新打量了黃猗兩眼,咧嘴笑了。“就這?”

“就這。”黃猗嘴角微挑。“要不,你選擇死?”

魏續“唰”地一下抽出了戰刀,躍躍欲試。一顆鮮卑大帥的首級,可值不少錢。

宴遊荔嚇了一跳,眼珠轉了轉,又道:“我接受,願爲大漢屬國。”

黃猗點點頭,示意宴遊荔去穿衣服,準備向他的部下發布命令,安撫混亂的大營。魏續有些遺憾,大聲嘀咕道:“長史,這些鮮卑人靠不住的,不如殺了來得痛快。”

黃猗拍拍魏續的肩膀。“書雲:與其殺不辜,寧失不經。好生之德,洽於民心。”

“你說什麼?”魏續一頭霧水。“聽不懂。”

“饒他一次,給他一個機會。他若是不要這個機會,再殺不遲。”

“你這麼說,我就明白了。”魏續悻悻地還刀入鞘,又扯了扯黃猗的手臂。“那句話怎麼說的,你再說一遍,我沒記住。”

黃猗又重複了一遍,還解釋了一下。魏續重複了兩遍,記在心裏。

宴遊荔在一旁聽着,有些無語。你們這些漢人像馬僖粯拥讲菰蠚⑷耍�說什麼給我們機會,簡直是胡說八道。不過你們實力強,你們說了算,將來等我翻了身,我再跟你們講講鮮卑人的道理。

宴遊荔穿好衣服,走出大帳,看着大帳四周被砍倒的十幾個親衛,再看看那些手持武器,圍了一圈的親衛,擺了擺手,命人吹號。

見宴遊荔無恙,那些準備拼命的親衛們這才鬆了一口氣。

號角聲響起,傳遍山谷,騷亂的鮮卑人停住了逃跑的腳步,疑惑地看向中軍。有人拿起號角,詢問中軍的情況。往復幾次後,大家得知宴遊荔還活着,這才漸漸恢復了平靜,陸續趕回自己的營地。

即使如此,經此一亂,也有近半人逃離了山谷。

宴遊荔安排人殺牛宰羊,爲呂布等人提供食物。呂布也不客氣,挑選了一百多匹好馬,和十幾匹駱駝,又收颳了了一批物資。飽餐一頓後,搶在日出之前離開了山谷,消失在曠野之中。

作爲人質,宴遊荔送呂布等人出營,離開山谷十餘里。

分別之前,黃猗對宴遊荔說,你不用急着做決定,我給你幾天時間考慮。下次見面時是友是敵,你自己看着辦。

看着黃猗那張平靜的臉,聽着黃猗從容不迫的話語,宴遊荔卻從內心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懼。

他有一種感覺,草原要變天了。

——

離開宴遊荔的視線後,呂布隨即下令轉向,再次迂迴到宴遊荔的西側。

從宴遊荔閃爍其辭的話語中,他們估計這次東遷的不僅是野狼部落,還有紅日、狂沙等實力不弱的部落。這些部落共同的特點是都與和連有關,都想重回條件更好的牧場。

所謂條件好,不僅僅是指水草豐茂,還包括離漢境更近。

再好的牧場,也不如能耕種的漢地。能隨時入塞劫掠,纔是生存下去的必要條件。

大漢已經亂了好幾年,現在正是入塞的好機會。

聽到這樣的話,呂布又好氣又好笑,開始贊同黃猗的分析。天子滯留休屠澤不走,就是要重創鮮卑人,打得他們從此不敢再生入塞之心,穩住邊疆,然後才能安心平亂,重整朝綱。

天子這麼做的底氣不是關東的錢糧,而是並涼勇士。

事實證明,只要君臣一心,能夠同甘共苦,即使沒有關東的錢糧,大漢也能打得鮮卑人俯首稱臣,根本不需要花費大量的錢糧安撫。

對付這些蠻夷,強橫的武力纔是根本。要比他更狠,比他更殘忍,他纔會意識到不殺他就是最大的仁慈,賞賜更是天大的恩惠。

狼騎就是天子親手鍛造的戰刀,那些傩圆桓模褲h人當作肥羊的人就是試刀之物。

向西不過百餘里,呂布遇到了去卑。

去卑率領三千騎而來。

出塞之後,去卑帶着部落在匈奴河、安侯河之間遊弋,過得還算安定。扶羅韓被殺,這一大片牧場都空了,即使軻比能也遷了過來,也沒什麼影響。

一年多的時間,去卑收羅了不少扶羅韓的舊部,如今有五千多落。只是老弱多,青壯少,算不上強大。他原本不打算南下,即使今年遭了大雪。可是聽說野狼部落東遷,到處攻擊,他坐不住了,只得集結起僅有的青壯,趕到這裏來打探消息。

遇到呂布,他很意外。當他知知呂布率領百騎,從狼居胥山而來,一路殺過去,又與野狼部落大戰數合時,更是大驚失色。

他一直以爲最近殺得人心惶惶的狼騎就是野狼部落的鮮卑精騎,完全沒想到是漢騎。

他盯着那面繡有火紅狼頭的戰旗,聲音乾澀。“原來你們纔是狼騎?”

第503章 集結,準備戰鬥!

宴馳收到潰兵傳來的消息,得知宴荔遊在浚稽山遇襲時,心情很複雜。

宴荔遊打了敗仗,對他來說是好事。草原上的人只看實力,沒有實力,就算是親生父親也要俯首稱臣。他原本就掌握了部落中的大半力量,如今忠於宴荔遊的人又受重創,就沒人再攔在他的前面了。

可是誰襲擊了宴荔遊?是一起東遷的其他部落,還是已經在這裏駐紮的軻比能?又或者是其他的小部落?

半天之後,宴馳的疑惑得到了解答,既不是其他部落,也不是軻比能,而是他一直在追擊的狼騎。

狼騎出現在身後,這讓宴馳既意外,又惱火。

他隨即下令返回浚稽山一帶,務必要將狼騎圍住,擊殺。

這是鮮卑人的草原,鮮卑人才是狼,漢人只能是羊。

更具體的說,只有他才能自稱草原之狼。漢人以狼騎自稱,不僅是對鮮卑人的冒犯,更是對野狼部落的冒犯,對他個人的冒犯。

萬餘大軍前後分散近百里。等宴馳將命令傳出去,全軍迴轉,趕回浚稽山時,呂布等人早就跑了,宴荔遊倒是識時務,從現在開始,野狼部落的大帥就是你了。我也沒什麼奢望,帶幾個奴隸,隨便找一塊牧場,自生自滅。

宴馳倒沒有這麼絕情,表示還把宴荔遊當父親,宴荔遊可以留下忠於他的人,擁有一塊上好的牧場,不會有人打擾他。

阿琳曼就由他笑納了,直接搬進了他的帳篷。

接過了野狼部落的大旗,宴馳成了野狼部落的大帥。他一邊派人通知紅日、狂沙等部落,一邊派人搜索狼騎的下落。

忙了幾天,宴馳沒找到狼騎,卻與去卑不期而遇。

可能是被狼騎的戰績誤導,覺得野狼部落不過如此,也可能是去卑在中原生活得太久,已經不習慣草原上的殘酷,草率地決定迎戰,結果被野狼部落打得大敗。原本屬於扶羅韓的鮮卑人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地投降了宴馳,只有幾百匈奴人跟着去卑跑了,逃往大漠深處。

反倒是一直在浚稽山附近的軻比能安然無恙,依仗着對地形的熟悉,與野狼部落保持着若即若離的距離。直到紅日、狂沙部落陸續趕到,迴旋空間越來越小,才主動撤離。

雖然沒能找到狼騎,但他清楚,狼騎在草原上的生存能力不亞於他們,大概率會安然無恙。

反倒是宴馳,很可能會被狼騎拖死。

——

北地,卑移山(賀蘭山)下。

馬超踩着馬鐙,屁股半離馬鞍,在身體升到最高點時,撒手鬆弦。

羽箭飛馳而去,沒入樹叢。

一聲悲嘶,通體藍灰的野雞中箭,落下枝頭,摔入草叢中。

“去撿回來。”馬超大笑道。那隻野雞的馬尾狀長羽非常漂亮,當作盔纓肯定好看。

兩個髡頭羌人跳下馬,衝了出去。

馬超挽住馬繮,環視四周,尋找更好的獵物。

突然,他眼神微縮。

遠處的官道上,一匹快馬急馳而來,馬蹄踢起淡淡的煙塵。

馬超眼皮跳了跳,顧不上獵物,轉馬來到官道上。雖然不知道來人是誰,但奔得如此之急,肯定是重要的事。

馬超剛剛來到官道,騎士就奔到了面前,一邊勒住坐騎,轉着圈,一邊大聲叫道:“馬校尉嗎?”

“正是。”馬超不敢怠慢,連忙亮出印信。

騎士查看了印信,從背囊裏掏出一封密封好的詔書,遞給馬超。“天子詔書,請馬校尉立刻回覆。”

馬超翻身下馬,接過詔書,查驗了上面的封泥,隨即打開。

片刻之後,他面露狂喜,一邊命人取筆墨來,一邊說道:“勞煩使者回復天子,臣一定及時趕到。”說着,用牙齒咬開凍結的筆,唾了一口唾沫在硯中,蘸了點墨,在使者的回執上籤了名。

使者拱手稱謝,撥轉馬頭,飛馳而去。

馬超也上了馬,大聲叫道:“不要啦,什麼都不要啦,趕緊回城,準備出征。”

“喏。”騎士們轟然應諾,紛紛上馬,跟着馬超向治所急馳而去。

——

高闕。

沙陵侯、度遼將軍張楊輕拍着冰封的城牆,一聲嘆息。

“真是見鬼了,鮮卑人都哪兒去了?草原上下了那麼大的雪,他們還能活?”

一旁的親衛很無語。張楊這是無聊到極點了,居然盼着鮮卑人來搶劫?這大冬天的,躲在塞裏喝酒喫肉不好嗎,非要和鮮卑人拼命?

“君侯,前兩天聽一個逃難的鮮卑人說,草原上出現了一羣馬伲瑏砣ト顼L,殺人如麻,不少部落都被他們摧毀了,幾乎不留活口。會不會是他們殺得太狠,鮮卑人實力受損,不敢來了?”

“從哪兒冒出來的馬伲俊睆垪畲曜攀郑屑毾肓讼搿!皼]聽說最近草原上有什麼狠人啊。”

“會不會是扶羅韓的舊部?瘦死的駱駝比馬大,扶羅韓的腦袋雖然掛在城牆上了,他的部下還有不少人在草原上討生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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