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呂布甚至沒看他一眼,長矛橫掃,拍中另一名鮮卑騎士高舉的手臂上。
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鮮卑騎士的手臂折斷,手中的戰刀落地。他抱着斷臂,慘叫出聲。
一個又一個漢軍騎士從他面前掠過,卻沒人向他發起攻擊。不多時,他的面前就空了。他轉頭一看,才發現身後的隊伍已經七零八落,熟悉的面孔又少了好幾個。
漢軍騎士已經殺入陣中,勢不可擋。
段松臉色煞白。他沒有受傷,只是與呂布相隔數步,擦肩而過。可是他親眼目睹了呂布連殺他三名親衛,乾淨利落,連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沒有,不禁嚇出一身冷汗。
他也是久經沙場的人,一眼看出這十幾名漢軍騎士個個都是真正的勇士,不僅裝備好,而且殺人如麻。在他們的眼裏,他的部下根本不是對手,只是一羣待宰的羔羊。
草原上雖然不缺勇士,但這麼多勇士集結在一起卻不多見。在他的印象中,只有當年檀石槐大王的金翎衛有這樣的實力。
那是百萬鮮卑人中挑出的三千精騎,由驍勇的槐縱率領。
段松沒有這樣的實力,他的優勢只是人多。但他卻不敢將部下集中起來,一心圍困呂布。如果太密集了,會成爲漢軍騎士手中弓弩的最好目標。
這些漢軍騎士人數雖然不多,箭卻射得又準又快,射程還遠,能在鮮卑人的射程之快進行快速打擊,然後趁亂近身肉搏。
他們有鮮卑人沒有馬具,可以在馬背上坐得更穩,衝擊時也不擔心會被撞下馬。
段松連聲下令吹號,指揮部下轉向,同時睜大了眼睛掃視兩翼,生怕漢軍騎士突然出現。
他剛剛完成轉身,呂布等人又殺了回來,再一次洞穿了他的陣勢,揚長而去。
段松看着地上的血污,看着那些受了重傷卻未死,倒在地上哀嚎的部下,臉色鐵青,卻不敢立刻下令追擊。
這些漢軍騎士只是誘餌,真正的陷阱也許就在前面,等着他跳進去。
他下令清點人數,救治傷者,同時派人向身後的大帥報告。
一場小規模的衝突,他又損失了三十多人,還被對方牽走了幾匹戰馬。
——
呂布追上了黃猗。
黃猗利用這難得的時間部署了阻擊陣地,還準備了一些喫食。看到呂布等人回來,他目光一掃,見一個不缺,心裏鬆了一口氣。
“受傷沒有?”黃猗送上一壺酒。
“中了兩箭,皮肉傷。”呂布接過酒壺,喝了一大口,扯開甲冑和戰袍,往傷口上噴了一口,隨即又將戰袍掩上。“鮮卑人被打怕了,見着就躲。”
“怕是後面還有更多的人。”黃猗抬頭,看了一眼正在盤旋的鷹。“能有這樣的鷹爲嚮導,不會是普通人。不過,他們未必是爲我們而來,很可能是想佔據扶羅韓留下的牧場。”
“他們也配?”呂布冷笑道:“這片牧場從此就是大漢的牧場,誰也別想爭。要來這裏放牧可以,先稱臣,再看我們願不願意收他們當狗。”
黃猗沒吭聲,充滿血絲的眼睛中閃爍着光芒。過了一會兒,他收回目光。“溫侯,我們繼續向東吧,不能向南。張掖沒有準備,來不及調兵,會被鮮卑人毀了。”
“鮮卑人會跟着我們走嗎?”
“至少會有一部分跟着我們,這樣就算有人去居延,兵力也會少得多。”
“好,就這麼辦。”呂布握緊拳頭,用力一揮。“過了浚稽山再說。”他想了想,又道:“派幾個傷勢較重,不能再戰的先走,回居延澤、休屠澤報信,讓朝廷有個準備。”
黃猗點頭答應,指了幾個騎士,讓他們先趕回居延澤、休屠澤報信。他們傷勢較重,戰鬥力大減,卻還能騎馬。這些在草原上打拼的漢子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局面,只要不死,他們都會盡全力活下去。養幾個月傷,又能活蹦亂跳。
“經過軻比能的牧場時,不要與軻比能的部下接觸,向他們要一些乾糧,換一下馬就走。”黃猗拿出準備好的兩片木簡。“如果遇到漢軍斥候,將這個交給他們,他們會安置你們。”
“喏。”騎士們應了,分作兩隊,一隊向南,一隊向東。
“天子會來接應我們嗎?”呂布又喝了一口酒。
“不知道,但我相信天子不會撤。”黃猗看着東方,不緊不慢地說道:“就算鮮卑人全部追到休屠澤,天子也不會後退一步。”
“爲什麼?”呂布不解。
“置之於死地而後生,本就是大漢中興的唯一機會。”
第498章 老狼與狐狸
宴荔遊仰着頭,看着戰旗上的黑色狼頭,心情很不好。
狼本是他野狼部落的保護神,如今卻突然冒出一羣人,也打着狼旗,橫衝直撞,燒殺劫略,無惡不作,搞得人心惶惶。各部落的大帥、小帥都以爲是他派出去的,紛紛向他問罪,搞得他一頭霧水。
費了好多心思,他才搞清楚那些人是誰。
但這並沒有讓他的心情好一點,反而更糟了。
草原上各部落之間打來打去,已經夠亂了,漢人還來插一腳?
扶羅韓戰死在五原,那是他活該,誰讓他入塞了呢。步度根在彈汗山被漢人擊敗,也情有可原。他沒有檀石槐大王的本事,卻想學檀石槐大王,在漢人的眼皮子底下立王庭,自討苦喫。
可是漢人跑到浚稽山來打獵,這就過分了。
就算扶羅韓被漢人擊殺,這裏還是鮮卑人的牧場,不是漢人可以來的地方,更不能打着狼旗,壞我的名聲。
宴荔游下令擊殺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漢人,但是大半個月過去了,他不僅沒抓到這些漢人,還損失了兩三千人,搞得顏面掃地,自己都覺得無臉見人。
“又看什麼呢?”妻子阿琳曼從帳逢裏走了出來,瞪了宴荔遊一眼。“抓到那些漢人了?”
“還沒有。”宴荔遊嘆了一口氣。
阿琳曼是檀石槐的女兒,槐縱、和連的妹妹。他之所以首先率部東遷,就是聽了她的主意。在扶羅韓、步度根先後被漢人擊敗後,她找到了和連的兒子騫曼,想殺回彈汗山,繼承檀石槐的血脈。
“誰追得最緊?”
“靈狐部落的段松。”
“那隻小狐狸能靠得住嗎?”阿琳曼眼睛瞪得更圓。“這種事,你要自己去,不然肯定會被那隻小狐狸騙了。”
宴荔遊皺着眉,沒說話。他也有點懷疑靈狐部落的消息。對方只有百騎,如何能擊殺靈狐部落兩三千人?再說了,靈狐部落總共纔多少人,真要傷亡兩三千,只怕早就跳腳了。
“聽說領頭的是呂布。”
阿琳曼遲疑了一下,隨即又道:“呂布也是人,不是神。能以一敵十,還能以一敵百?”
“他們……”
“別再找藉口了。你就是年紀大了,不中用了。”
宴荔遊的臉頓時漲得通紅,狠狠地瞪着阿琳曼。阿琳曼毫不示弱,同樣惡狠狠地瞪着阿琳曼。
宴荔遊比阿琳曼大二十歲,當初娶阿琳曼是想與和連結盟,將和連推上鮮卑大王之位後,他可以分到好的牧場。沒想到和連當了大王,卻在入侵漢地的時候,被幾個獵戶射死了。他也跟着倒了黴,被迫向西遷移。
夫妻倆爲此沒吵架,但宴荔遊卻強硬不起來。一來年紀大了,身體不行,無法滿足阿琳曼,底氣不足。二來擁護阿琳曼的人不少,其中就包括他的兒子宴弛。
宴馳是前妻生的,不是阿琳曼的兒子。按照草原上的習俗,如果他死了,宴馳繼位,可以娶阿琳曼爲妻。或許他們早就勾搭上了,就等着他死。
宴荔遊揮了揮手,示意阿琳曼進帳去。阿琳曼轉頭一看,見靈狐部落的段松帶着兩個親衛正在走來,也不想和宴荔遊正面衝突,便縮了回去。
段松走到宴荔遊面前,撫胸施禮。
“抓到呂布了嗎?”
段松慚愧地搖搖頭。“沒有,他太狡猾了,我們幾次設陷阱,都沒能抓住他。”
“他再狡猾,還能比你這隻靈狐狡猾?”
“我真是……”段松咂了咂嘴。“大帥,我真是盡力了。”
宴荔遊眼神陰沉。“既然你已經盡力了,我也不勉強你。不過按照草原上的規矩,將來分戰利品的時候,你也只能排在後面。”
段松無可奈何的點點頭。雖然不情願,但他無話可說。草原上就是這個規矩,他沒能抓住呂布,就只能怪自己無能,喫不上肉。
早知如此,他就不跟着宴荔遊東遷了,留在西部也挺好的。
“抓到俘虜沒有?”
“沒有,那些人配合很默契,動作也快,每次我們都是還沒來得及反應,他們就撤了。”
“打不過漢人也就罷了,追都追不上?”
段松無地自容。他也不願意承認這一點,但這就是事實。
那羣漢人比鮮卑人還鮮卑人。他們有的,那些人都有。他們沒有的,那些人還有。
比如鋒利的戰刀、長矛和鐵製箭頭,以及堅固輕便的甲冑。他之所以自高奮勇地去追捕呂布,就是想奪他們的武器、裝備。別的不說,一百套漢甲就是一筆難得的財富,有錢也未必能買到。
很可惜,他現在除了收穫了幾千枚箭頭,什麼也沒撈着。
“行了,這件事你別管了,我自己處理。”宴荔遊擺擺手,示意段松可以滾蛋了。他原本很欣賞段松,雖然實力不是最強的,但人很聰明。現在看來,是他看走眼了。段松只是狡猾,不是聰明。
段松嚅了嚅嘴。“有件事,我想應該告訴大帥。”
“什麼事?”宴荔遊有點不耐煩。
“漢人皇帝可能在休屠澤。”段松說道:“我抓到了幾個軻比能的族人,他們說漢人的皇帝就在休屠澤,軻比能到那裏朝拜漢人皇帝去了。”
宴荔遊的眉毛挑了起來,半晌才點點頭。“好的,我知道了。”
段松又行了個禮,轉身走了。
宴荔遊又站了一會,看着段松到營地之外,上了馬,奔向遠處,這才鑽進了帳篷。
“那隻小狐狸說什麼?漢人皇帝在休屠澤?”阿琳曼迫不及待的說道。
“是的。”
“抓住他,爲扶羅韓報仇。”
宴荔遊瞅了阿琳曼一眼,沒好氣的說道:“你說得輕巧。你以爲漢人皇帝是一個人嗎?呂布都有一百精騎,漢人皇帝身邊不知道會有多少這樣的精騎。我要是冒冒失失的衝過去,怕不是和扶羅韓一樣,被人殺得滅族。”
“你……”阿琳曼啐了一口。“你就是個廢物,年紀越大,膽子越小,就和那不中用的東西一樣,硬不起來。”
“啪!”宴荔遊抬手就是一個大耳光,怒吼道:“你膽子大,你去找年輕的,硬得起來的,和你一起去殺漢人皇帝,爲扶羅韓報仇吧。”
阿琳曼沒有任何準備,被打懵了,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,惱羞成怒。“這可是你說的,我現在就去找,你可別後悔。”一邊說一邊往外衝。
“後悔我是你生的。”宴荔遊狠狠啐了一口,隨即露出老奸巨猾的笑容。
第499章 困境
軻比能晝夜兼程,趕回部落。
急得上火的柯最一看到他,險些哭了,抱着他的靴子,接連親了幾下。
“大帥,你可算回來了。”
“形勢如何?”軻比能顧不上寒喧,甩下熊皮大氅,奔上一旁的牛皮地圖,導致找到私渠北鞮海的位置。“可有狼騎的消息?”
“狼騎的信使昨天剛從部落經過,他們遇到了野狼部落,雙方糾纏了好幾天了。狼騎的箭矢、食物和藥物幾乎耗盡,無力再戰,正在撤退,往我們這個方向來了。”
軻比能嗯了一聲,倒是不意外。
呂布再善戰,狼騎再精銳,畢竟只有百騎,遇到實力不弱,有近萬騎的野狼部落,撤退纔是最明智的選擇。
“除了野狼部落,還有誰?”
“可能還有靈狐部落,他們看到有狐狸的戰旗了。”
“狐狸?”軻比能想了想,有些意外。“段松怎麼和宴荔遊混到一起了?還有誰?”
“一些小部落,旗號亂七八糟的,漢人也說不清楚。”
軻比能心中不安。如果僅僅是野狼部落,他還是可以應付的。可若是野狼部落還與其他部落有聯盟,那就有點麻煩了。
“呂布離這兒還有多遠?”
“快了,今天不到,明天也能到。”
“你覺得漢家天子能戰勝宴荔遊嗎?”
柯最想了想,有些爲難。漢人的騎兵很精銳,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。但漢人的騎兵數量太少了,休屠澤只有五千騎左右,甚至更少。遇到總兵力超過萬騎的野狼部落,只怕凶多吉少。
“如果宴荔遊主動進攻,未必能勝。”
軻比能笑了,揮手道:“撤!”
“撤?”柯最不解地看着軻比能。“往哪兒撤?”
“休屠澤。”軻比能眯起了眼睛。
他在趕回來的路上就想好了。西部鮮卑的主力來侵,他無力迎戰,只能撤往休屠澤。如果漢家天子決定撤往涼州腹地,他就順勢跟着入塞定居,至少也可以佔據休屠澤。如果漢家天子決定迎戰,他就以助陣的名義就近觀察,親眼看看漢人的實力,再做決定。
“那狼騎來了,誰接應他們?”
“我親自接應。”
軻比能隨即做了安排。他讓柯最帶領各部先撤,他親自接應狼騎,爲他們提供食物、戰馬。不管最後的結果如何,他現在都不想和漢人翻臉。
漢家天子能從那麼艱難的困境中恢復元氣,可見種性強韌,絕不會輕易敗亡。他可以拒絕稱臣,卻不能和漢人翻臉,成爲漢人的敵人。
柯最覺得有理,立刻命人到各部傳令,向休屠澤方向撤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