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道天下 第271章

作者:庄不周

河東已經有了紙坊,如果再有了印書術,書本的抄寫將變得極其簡單,對教化的推行有什麼樣的影響顯而易見。用不了多久,人手一兩部書都不是難事。

那麼,開設紙坊、印書坊就是有利可圖的大生意。若是辦得好,還能獲得朝廷的嘉獎。

名利雙收啊。

“這麼說來,天子在涼州推行教化是既定之策,絕非說說而已。”楊阜撫着頜下短鬚,眼中露出光芒。“數十年後,涼州或許能像關東一樣人才濟濟……”

“不不不。”王唯連連搖手。“天子可不是希望涼州步關東後塵,而是取長補短。涼州應該文武兼備,文質彬彬,而不是飽食終日,清談論道。”

王唯看了趙昂一眼。“楊府君、黃子美這樣的士子,纔是天子青睞的人才。義山,你庶幾近之,只是還需努力,以期更進一步。”

趙昂面色微紅,尷尬地避開了王唯的目光。

楊阜謙虛了幾句,心中多少有些得意。

杖缤跷ㄋf,他是這幾個人中綜合實力最強的,要不然也不會四姓子弟並坐,甚至略勝一籌,成爲楊修看中的人才,許以厚望。

王唯本人是楊修的心腹,女兒王異又在天子身邊爲官,這些消息應該是有依據的。

這麼說來,天子對涼州的期望的確很高。

這可是難得的機會,抓住了,一舉超越四姓都是可能的。

姜敘聽了,心裏卻有些着急。他的武藝最好,但他的學問卻遠遠不夠。在涼州,學武很容易,高手很多。學文卻不容易,讀書識字的本就不多,有傳承的名家更少。

四姓之中,閻氏的家學最爲深厚,卻也只出了閻忠一人。

四姓之外,則以楊氏最高。四姓子弟娶妻,首推閻氏,求之不得,則爲楊氏。他的母親楊氏便是楊阜姑母。在家裏,凡有大事,能拿主意的人不是父親,而是母親楊氏。

現在看來,不讀書是不行了。

姜敘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姜冏。聽說姜冏得到鎮西大將軍韓遂推薦,入學員營,隨賈詡學習兵法,前途一片光明。

或許,我也應該去見一見鎮西大將軍韓遂,求一個推薦名額?

只是平時和韓遂沒什麼來往,怕是連門都進不去啊。

姜敘轉念一想,太守楊修是天子心腹,與其求韓遂,不如求楊修。只要這次訓練成績出色,想來求楊修推薦一下應該沒什麼問題。

一念及此,姜敘也沒心情坐了,匆匆說了幾句,起身告辭。

楊阜也有心事,和姜敘一起走了。趙昂本來也想走,卻被趙氏留下了。

王唯與趙昂等人說話時,趙氏就在後面聽着。她力勸趙昂用心習武,找機會報考,師從賈詡學習兵法。賈詡是閻忠看中的人才,如今又是天子身邊的智囊,涼州人的代表。能跟着他學習,這是難得的機會,趙昂應該極力爭取。

更重要的是,如果趙昂能夠成爲賈詡的弟子,就有機會經常與王異見面了,這門親事還有可能。

趙昂有些畏難,卻還是聽趙氏的勸,決定回去好好習武。

千叮嚀,萬囑咐的送走了趙昂,趙氏回來,又與王唯商量,希望王唯能出面,請楊修幫忙,推薦趙昂參加選拔。涼州戶口雖不多,卻也有十來萬戶,一期才招二百人,名額很難得。姜家已經有了姜冏,趙家也應該爭取一個名額纔行。

王唯很得意。沒本事的人才要推薦,你看我女兒,也沒人推薦,直接就成了女營主簿。

趙氏又開心又惱火,狠狠地啐了王唯一口。“老伲窗涯愕靡獾摹E畠涸賰炐悖瑢聿灰彩且奕它N。你看不上偉章,莫不是想將她送到宮裏,將來好做皇親國戚?”

王唯哈哈大笑。“皇親國戚不敢想,但我女兒這麼優秀,豈能隨便嫁人?我跟你說,我可以幫偉章要個推薦名額,但是能不能考進去,就要看他本事了。天子將這些學員看成涼州的未來,想混進去可沒那麼容易。”

第475章 臥虎有憂

漢中,南鄭。

司空張喜坐在一塊巨石上,與一名相貌威猛的中年人對面。

“元修,聽我一句勸,不要再猶豫了。”張喜又一次開口相勸。“事不過三,你再不出仕,也許這輩子就沒機會了。”

中年人不是別人,正是天子兩次徵召都未能如願的臥虎張則。

張喜這次奉詔巡視益州,到漢中後,第一站就是來見張則,希望張則能隨他出使益州,積累些功勞,然後再由他推薦給天子。

兩次拒絕天子徵召之後,張喜懷疑天子還願不願意用張則。

天子雖年少,卻是有些脾氣的。

張則不爲所動,瞅了張喜一眼。“張公,我不應天子徵辟,不是自矜名聲,或者養名邀譽,而是與天子想法不同,怕是難負重任。”

“什麼叫難負重任?”張喜有點急了。“朝中大臣,能如你一般的有幾個?宋果那樣的人,天子都能重用,爲何不能用你?”

張則連連搖頭。“我與宋果不同。我入仕之後,多在州郡,深知治亂之難。如今天下大亂,天子矢志中興,這固然是好的。但他不回洛陽,不治歸本,卻一直在並涼巡狩,用武之意甚明。恕我直言,這恐怕不是長久之計。”

張喜拍拍大腿,慨然長嘆。

張則的話說到了他的心眼裏。他也不贊成天子如今的決定,但天子根本不給他面諫的機會。就算他上書,天子也會留中不發,如石沉大海。現在更是讓他巡視益州,形同流放。

“元修,正因爲如此,更需要你我這樣的老臣嘛。你……”

“有人來了。”張則忽然轉頭看向遠處。

張喜順着張則的視線看去,見一匹快馬沿着沔水邊的官道急馳而來。使者在山坡下停住,與他的隨從說了幾句話,便匆匆上山來了。

張喜見狀,不敢怠慢,連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。如果是普通公文,直接交給他的隨從就行了。需要他親自接的,很可能是詔書。

使者上了坡,來到張喜面前,取出一封詔書。

張喜接了詔,又問了幾句,知道天子還在武威,這封詔書是用三百里加急從武威一路送過來的。因爲不知道張喜的具體位置,所以先去了關中,見過司徒趙溫,然後才從褒斜道趕到漢中。

張喜一聽就明白了,這道詔書不是下給他一個人的,至少是三公。

他之前就接到過楊彪的書信,知道楊彪去了行在。

拆開詔書,張喜迅速看了一遍,先是喜上眉梢,隨即又一聲嘆息,露出一絲無奈。

張則看在眼裏,有些好奇,卻不好多問。

張喜重新回到席上坐好,握着手裏的詔書,看了又看,嘆息不止。

天子有意有塞外設都護府,並以荀攸爲第一任都護,這個結果超出他的想象,也意味着關東人在軍中取得了舉足輕重的地位,當然是件好事。

但張喜爲官多年,當然知道樹大招風的道理。

荀攸奇襲彈汗山,以臧洪爲首功,本身就容易引起別人的非議。如今天子重賞荀攸,許以重任,並涼諸將的不滿必然加劇。將來再戰,張遼、高順還會不會全力以赴,實在很難說。

張遼、高順不肯出力,荀攸這個都護還坐得安穩嗎?

除此之外,在塞外設都護府,與在西域設都護府不同。西域離中原太遠,就算有人舉兵造反,對中原也不會有什麼直接的影響。在塞外設都護府,一旦有人居心不良,率大軍叩塞,中原必然震動。

如何消除這樣的隱患,又將彈汗山大捷的功勞發揮到極致,是張喜必須考慮的問題。

這也是天子對他們這些老臣,尤其是他這樣的關東老臣的一個考驗。

是朝廷的安危重要,還是關東人的利益重要,他必須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覆。

張喜有點羨慕張則了。張則拒絕徵召,所以不用面對這樣的考驗。可是讓他現在棄官致仕,他又做不到張則那麼灑脫。

張則不是官員,又不是關東人,這樣的事還不方便與他商量。張喜想了又想,只能將詔書先收起來。反正天子也沒要求回覆的日期,他可以慢慢想。

不過,經過打擾,他也沒心情再勸張則出仕了。

“張魯何許人也?”

“他自稱是張陵之後,真假不好說。”張則說道:“他雖反覆無信,對百姓倒是還好,未聞有殘酷之舉。此人割據漢中,不過是求一時安逸而已,不足懼。”

“我看漢中戶口不少。”

張則搖搖頭。“現在已經少了些,之前更多。去年李傕、郭汜被天子擊殺,大司農張義到關中屯田,就有不少關中逃難來的百姓遷回去了。故土難離,漢中的土地也有限,養不活那麼多人。”

張則遲疑了片刻,又道:“如今返回關中的不僅是關中人,還有一些其他地方逃難來的。聽說關中正在度田,是真的嗎?”

張喜目光微閃。“漢中的土地兼併重嗎?”

張則看了張喜一眼,輕輕哼了一聲,卻沒說話。

張喜明白了。漢中的土地兼併或許不如關東那麼嚴重,卻也不容易小覷。若非如此,不會有人願意離開漢中,返回關中。

“關中戶口十不存一,度田正當其時。”張喜不緊不慢地說道:“雖說有不少人從涼州遷入,相比於關中閒置的土地,終究還是遠遠不夠的。度田是希望能盡地力,儘快恢復生機。”

“那關東呢,將來也要度田嗎?”

張喜苦笑。他覺得天子有這個意思,但天子沒說,他就不能亂猜。就算有什麼想法,也不能對張則說,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懼。

張則擔心的不是天子將來在關東度田,而是擔心天子在漢中度田。

張則做了這麼多年官,就算他不貪婪,擁有的土地也肯定超過朝廷的規定,所以對關中的度田非常敏感,擔心朝廷在漢中推行度田,讓他遭受重大損失。

不僅張則如此,那些擁有大量土地的人都如此,包括他張喜自己。

所以,他一直覺得天子不急於回洛陽,也不急於征討袁紹,就是希望袁紹盡取關東,然後等關中大族都依附袁紹,成了反伲僖痪W打盡。

第476章 旗開得勝

“元修,你多慮了。”張喜勉強收起心中的不安,半是安慰張則,半是安慰自己。“司徒在關中度田,是爲安置新遷入的涼州百姓,以及返鄉的關中百姓,並沒有剝奪一直沒有變動的土地。天子雖然年輕,卻頗有城府,他不會在這時候大動干戈,搞得人心惶惶的。”

“當真?”張則將信將疑。

“你若不信,去關中看一看就是了。”張喜笑笑。“天子身邊有很多少壯之臣,爲什麼派司徒去主持度田?自然是看中了司徒老成。”

張則微微頜首,臉色松馳了些,沉吟不語。

“怎麼樣,隨我走一趟?”張喜趁熱打鐵,再次發出邀請。

張則不置可否。“我聽說天子在河東招安了白波軍,又在上黨招安了黑山軍?”

“的確如此,如今河東、上黨屯田的主力便是白波軍、黑山軍,既消除了隱患,又得到了戶口,堪稱一舉兩得。”張喜撫着鬍鬚,有些得意,彷彿他纔是真正的推動者。“河東、上黨能這麼快的恢復安定,與此策大有干係。”

“那朝廷有意招安張魯嗎?”

張喜略一思索,便猜到了張則的意思。

天師道與太平道是不是一系,他不清楚,但天師道的所作所爲與太平道截然不同卻是事實。即使是在天師道勢力最強的巴蜀一帶,天師道也沒有大規模的武裝暴動,反倒是有人藉助黃巾的名義鬧事。

如今張魯佔據漢中,雖然也用攻殺太守蘇固及同黨張修的舉動,但對百姓來說,他們卻相當平和。他們推行道義,號召百姓向道,反而對漢中的安定起到了不小的作用。

如果朝廷有意招安張魯,漢中就能順理成章的成爲朝廷統轄的地區,也就不用進行大規模的調整。如果能讓張魯繼續擔任漢中太守,那就更好了。

“我奉詔安撫益州,招安張魯本就是題中之義。元修,願意爲我引薦嗎?”

張則含笑點頭。

兩人相視而笑之際,張喜心裏卻有些焦灼。如果袁紹能夠俯首稱臣,入朝主政,那該多好。偏偏袁紹像頭蠻牛,一意孤行,非要撞得頭破血流才肯罷休。

——

張則歷任二千石,在南鄭是當之無愧的名士重臣,想見張魯很容易。

張魯控制着漢中,自然知道司空張喜的到來,包括張喜去見張則。他一直沒有露面,就是想看看張喜想幹什麼。如今張則出面,表示朝廷有意招安,他總算放了心。

雖然他不覺得朝廷現在有進攻漢中的實力,但他還是希望能和朝廷和平相處,避免刀兵相見。

張魯熱情接待了張喜,話裏話外的表示自己從來沒有割據一方的意思,只是保境安民罷了。

張喜也不戳穿他,事實上,張魯也的確沒有明目張膽的不臣之舉。李傕、郭汜亂政的時候,張魯甚至還幫過朝廷。只不過當時劉焉還在世,張魯算是劉焉的部下。

張喜笑道:“師君一手執劍,一手執經,理政安民,靜身修道,好生令人羨慕。”

張魯哈哈一笑,連忙擺手。“司空謬讚,愧不敢當。我雖奉父祖之道,但天資有限,道心不堅,還需要磨鍊。至於理政,更非我所長,只不過漢中百姓質樸,又有臥虎張公這樣的名臣協助,這才勉強保得一方平安。”

“師君,天子亦好道。”

張魯一愣,抬起眼皮,打量了張喜一眼。“天子……好道?”

張喜鄭重地點點頭。他不稱張魯爲太守,而是稱府君,就是爲了引出這個話題。

“早在華陰之戰時,天子就曾讓左將軍楊奉赴河東延請道士,想與之論道。後來北上,經過白波谷,又曾仔細詢問。奈何白波軍中無人敢應戰,至今引爲遺憾。”

張魯笑笑。白波軍雖是黃巾別部,但他們早就與太平道沒什麼關係了,找不到能與天子論道的人也很正常。

“張公,天子從何人學道?”

“天子之道,並非由某人傳授,而是由天而得。”張喜一本正經地說道:“你們可知那一夜天呈異象,有赤氣貫紫宮,由東南而西北?”

張魯連連點頭,就連張則都提起了精神。他們雖在漢中,卻也聽說了這件事,只是道聽途說,不敢確信。如今聽位列三公的張喜說起,自然不會再有懷疑。

“那一夜之後,從來未曾問道的天子突然對道產生了濃厚的興趣。雖然向楊奉問道不成,卻還是經常讀道書。師君若有機會見駕,或許能與天子共商道義,同求大道。”

張魯來了興趣。“若有這樣的機會,那自然是再好不過。”

張喜又道:“師君可能不清楚,蔡伯喈之女蔡琰如今在天子身邊爲令史。她少承家學,對《老子五千言》也是頗有研究的。”

“是麼?”張魯深感意外,一下子動了心。

蔡邕是大儒,旁通道門,這是他之前就知道的。如今蔡邕雖死,蔡琰卻在天子身邊,日日與天子論道,想必道學的造詣不會差。

他修道多年,進展卻有限,別說祖父張陵的境界,就算是父親張衡、母親盧夫人的境界,也是他可望不可及的。如果能與同道交流,有所參悟,那當然是最好不過。

尤其是這位道友還是人間天子的時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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