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這個問題,他們私下裏已經討論過很多次,權衡利弊,還是覺得留在涼州比較好。天子巡視涼州一年有餘,現在還在武威,對涼州的重視顯而易見。楊修也說了,朝廷會損有餘而補不足,對涼州會有很大的支持,讓涼州百姓的生活與關中差距不大。
既然既然,他們又何必冒險,不如等一等再說。
楊修大笑,轉頭看看楊阜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“義山說得好啊,涼州人不能放棄涼州,涼州纔有希望。否則的話,就算朝廷花再多的心思,涼州也必將爲羌胡所據,屆時關中也不能安。”
“明府所言甚是。”
“秋收將至,山裏的羌胡很快就要下山了,漢陽雖然不直接與羌胡相接,卻不能置身事外。義山,你是涼州從事,涼州牧不在,你要擔起重任,做好增援隴西的準備。”
“好。”楊阜爽快的答應了。
楊修這句話,等於讓他代行涼州牧的責任。雖然他不可能真的成爲涼州牧,但有了這個表現的機會,他就有機會立功,優先獲得晉升的機會。
這是楊修給他的機會,也是對他配合的報酬。
說話間,王唯、姜敘等人趕到,紛紛勒住坐騎。楊阜與姜敘四面相對,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。姜敘會意,轉頭看看趙昂,擠了擠眼睛。
第472章 新勢力
秋收將至,楊修帶着掾吏們巡視郡內,適合耕種的河谷地更是重中之重。
比起放牧,農耕能以更少的土地養活更多的人口,河谷地往往是戶口最密集的地方,也是豪強大族競相爭奪的地域。
除了耕種,河水也能爲磨坊、紙坊、鐵坊之類的作坊提供水源、動力,對財富積累有着不可忽視的作用。佔領了河谷地,再小的家族也能迅速變強。失去了河谷地,再大的家族也會迅速衰落。
涼州民風剽悍,爲了爭奪水源,以家族爲單位的械鬥常有發生,有時候甚至會出現滅族的慘劇。反正涼州漢羌雜居,出了事,推說是羌胡入侵就是了,外地來的太守、縣令長也不敢多管,免得自己也被滅了。
涼州刺史是公認的高風險。關東州郡擁兵而起,割據一方的時候,涼州還是本地人說了算。
楊修剛來的時候,也不敢輕舉妄動,甚至不怎麼出城。直到韓遂平定宋建,涼州牧韋端見駕被留,賈詡從宮中挑選了二百涼州子弟,建學員營,他才漸漸施展手腳,開始巡視郡內各縣,瞭解情況。
幾個地方看下來,他心裏大致有了數。
比起關東州郡世家、豪強主要控制了仕途不同,涼州的大族仕途艱難,對賴以生存的土地更爲看重。土地本來就有限,當有限的土地被大族佔領之後,普通百姓的生存更難,很多人不得不將搶劫作爲副業,甚至是主業。
爲了生存下去,他們甚至連親兄弟都不放過。只要有人願意給他們一口吃的,他們願意揮刀砍向任何人,哪怕手裏的武器很簡陋。
哪有什麼輕生死,只是生存太難。如果能勉強活下去,誰會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?
這也是涼州兵亂頻發的原因之一。
要想解決這個問題,就要先解決土地的分配,讓普通人能夠活下去,不至於鋌而走險。
這當然不是幾句話就能解決的事,所以楊修選擇了一個相對溫和的辦法,給他們建功立業的機會,換取他們放棄對土地的執念。與此同時,他又執行了另一個辦法:同意無地的百姓遷入關中,以減少對土地的需求,緩解人地矛盾。
大族不肯輕易遷徙,普通百姓卻非常願意遷入關中,哪怕成爲軍戶,需要當兵。
成爲軍戶,爲朝廷而戰,總比成爲大族部曲更強。
在楊修的軟硬兼施之下,楊阜等人選擇了和朝廷合作,和楊修合作。
達成協議後,第一項舉措就是擁有土地的大族按土地的多少繳納賦稅,爲秋防提供糧食,而不是向本來就沒什麼餘糧的百姓徵糧。
糧食是大族提供的,但作戰的主力卻不是大族的部曲,而是普通百姓組成的郡兵。
楊修否決了楊阜等人集結各族部曲爲軍的建議,堅持按朝廷既有制度,從普通百姓中徵兵。他親自負責,郡丞王唯等人積極配合,利用太守巡視的機會,就將徵兵的消息發到各地。
冬天正是涼州人最難熬的時候,聽說官府不僅供飯,立了功還有賞賜,百姓們很踊躍,徵兵工作進行得很順利,應徵的人數遠超預期。
楊修從中精挑了三千人,日常訓練交給姜敘等人,自己負責起了教化。
這是他的經驗,早在華陰之戰時就得到了驗證。
除了安排王唯等人教將士讀書識字,他自己也堅持每天巡視諸營,與普通將士交談,聊天,詢問他們的生活、對將來的希望,並宣傳朝廷的涼州政策。
平定宋建之後,參戰的郡兵陸續返回,帶來了不少消息。大部分百姓也聽說天子巡視涼州,但他們之前並不覺得這和他們有什麼關係,所以也不太關心。此刻見天子近臣,四世三公之後的楊太守如此平易近人,他們才切身感受到了朝廷的存在。
姜敘等人也很快意識到楊修並不是一個不諳軍事的書生,楊修不僅對兵法不陌生,對具體的戰術也有相當的瞭解。有不少他們也未必清楚的細節,楊修卻如數家珍,說得頭頭是道。
這一點讓姜敘等人刮目相看。
之前的幾任漢陽太守可沒這樣的水平,他們也許熟讀儒家經典,卻不瞭解,也不屑於瞭解這些瑣碎的細節。臨陣之時,他們也是躲在城中,最多在城上走兩圈,指揮作戰根本無從談起。
看來楊修不僅騎術好,指揮作戰也不陌生。
都說天子是馬上天子、用兵奇才,看來所言不虛。
在楊修的壓力面前,姜敘等人不敢掉以輕心,拿出渾身解數進行訓練。如果他們敷衍了事,也許不用等到臨陣,營中將士就會嫌棄他們,要求楊修親自指揮。
真到了那時候,他們就丟臉了。
加強訓練的同時,楊修上書天子,請求爲漢陽郡兵配備一批甲冑,實現郡兵的全員披甲。考慮到他們面對的羌胡軍械水平更差,所以也不需要特別好的甲冑,之前替換下來的就行。
半個月後,天子的回覆到了。已經安排河東調撥甲冑,除了楊修請求的普通甲冑外,還有幾套新造的精甲,作爲統兵將領的裝備和立功將士的獎賞。
具體分配,由楊修掌握。
又過了半個月,甲冑從河東叩健km然都是舊甲,但經過精心修繕、維護,防護能力足夠。楊修命人將甲冑發放到位,又要求將士們儘快熟悉,以便發揮應有的保護作用,增強戰場上的生存率。
三千騎士全員披甲,極大的提振了士氣。
楊修又亮出一套新甲,對所有的將士說,這是天子命安邑鐵官打造的新甲,不僅防護能力好,而且更輕便。當然,價格也不菲,目前還做不到全員裝備,只有訓練出色、戰場上立了功的將士可以得到。這不僅是一套甲冑,更是天子對涼州勇士的嘉獎。
這幾套新甲的分配不依官職,不依家世,只看個人的表現。訓練成績和立功表現是唯二的評判標準,你們凱旋之日,我將在慶功宴上當邪l放給配得上這些甲冑的勇士,並載入郡志,留諸子孫。
此言一出,姜敘等人的眼睛就紅了。
甲冑再值錢也有限,但甲冑代表的榮譽卻是千金難買,這等於朝廷的敇封啊。
第473章 今非昔比
姜敘、楊阜、趙昂三人不約而同,來到了漢陽郡丞王唯家。
王唯今日休沐,睡了一個懶覺,還沒起牀。正擁被而臥,與妻子趙氏說着話,想着女兒有大半年沒回來了,今年要不要藉着上計的機會,去一趟武威。
看女兒自然是開心的,但路程遙遠,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。再加上王唯公務繁忙,也未必離得開。
“要不還是等女兒省親吧。”趙氏說道。
“省親啊……”王唯咂了咂嘴,沒有往下說。
有件事,他沒敢告訴妻子。王異已經寫了信來,說是今年的省親不回來了。原因也簡單,女營最近訓練成績突出,很可能會擴大規模。新兵入營,事務繁雜,她身爲主簿,可能脫不開身。
王唯能夠理解女兒。他剛入仕途的時候,也是這般一心撲在公務上,一心想做出一些成績來。即使是現在,他也是因爲公務才猶豫是不是要去上計。
楊修好容易在漢陽打開局面,接下來肯定會有很多新動作。他在這時候離開,楊修必然要找其他人協助,等他回來,可能機會就錯過了。
“她也不小了,該考慮一下親事了。”趙氏又說道。
王唯皺了皺眉,沒接妻子的話。
趙氏出自天水四姓,她一心想讓女兒王異嫁給從子趙昂。原本這的確是一門不錯的親事,趙昂家世不錯,爲人也算好學,配王異還是足夠的。可是現在形勢不同了,王異成了女營主簿,天子近臣,有時候還要協助處理公文,前途無量,又豈是趙昂能配得上的。
天子身邊人才濟濟,隨便一個挑出來,家世、人品都非趙昂能比。
更何況,王唯心裏還有一個野望。據說王異和天子的生母靈懷皇后有幾分相似,天子本人對王異也頗爲賞識。將來王異若是入了宮,哪怕是做一個普通的美人,也比嫁給趙昂有出息。
見王唯不說話,趙氏有些不快,卻不敢多嘴。
王家的實力原本不如趙氏,王唯娶她有高攀的意思,她在家裏說一不二。如今王唯攀上了新太守楊修,前途無量,趙氏反過來還要有求於王唯,她在王唯面前就有了顧忌。
“要不,讓偉章(趙昂)爲上計吏,順便去看看女兒?”趙氏小心翼翼地說道。
王唯沒好氣地瞪了趙氏一眼。“他還沒入仕呢。就算是現在入仕,第一年就做上計吏,你就不怕別人說閒話?”說着,掀被而起,穿上外衣,推門而出。
趙氏氣得臉變了色,狠狠地瞪了王唯的背影一眼。
王唯雖然沒有回頭,卻感覺到了妻子的怒意,下意識地停了一下,轉頭說道:“你還記得黃猗嗎?”
趙氏想了想,點頭道:“當然記得。”
“偉章如果能像黃猗一樣苦練武藝,或許可以去報考從軍。一個西涼人,總不能還不如一個關東世家子弟能喫苦。關東出相,關西出將,這可是我們西涼人安身立命的根本。”
趙氏沒吭聲,氣勢也跟着弱了許多。
趙昂倒不是文弱書生,但他的武藝的確不出校也徽f不如姜敘、楊阜等人,就算和黃猗相比,喫苦的精神也是遠遠不如的。這本來是個優勢——涼州不缺勇士,卻缺讀書人——如今卻成了劣勢。天子崇尚文武兼備,只會讀書,沒有一身好武藝也不行。
趙昂的處境就有些尷尬了。
王唯走下臺階,在院中活動着身體。有老僕來報,姜敘三人來訪。
聽說有趙昂,王唯回頭看了一下妻子。最近趙昂來得未免太頻繁了些。
趙氏連忙表示,這與她無關,她也不知道。
王唯想想,也覺得不像是趙昂一個人的事,姜敘、楊阜可能纔是重點。他讓老僕去回話,將客人請到堂上就坐,他更衣、洗漱後就去。
老僕去了,王唯回到臥室,一邊換衣服,一邊與趙氏商量如何應對。趙氏有些不快,刺了王唯一句。“你做郡丞也是託了趙氏、姜氏的幫襯,有些回報也是應該的。沒有他們幫忙,你能比薛夏好到哪兒去?”
王唯沒好氣的瞪了趙氏一眼。“你最好別提薛夏,楊府君前兩天還說起這件事,要闢他爲吏呢。”
“當真?”趙氏喫了一驚。
“這還能騙你?天子最厭惡大族把持地方的事,韋端被天子留下,不就是因爲他不敢任事,一味聽從四姓擺佈?四姓聯手欺負薛夏這件事若是傳到天子耳中,楊府君的仕途就到此爲止了。你如果真心想爲趙氏着想,就回去勸勸他們及時收手,不要弄得不可收拾。”
趙氏臉色變幻,半天沒說話。
王唯洗漱完畢,穿好衣服,又不緊不慢地喫了早飯,這才起身,來到前堂。
姜敘三人已經坐了好一會兒,正有些不耐煩,見王唯出來,連忙起身行禮。
王唯笑眯眯地看着他們。“伯奕,你怎麼有空來?我記得你今天應該有練兵任務吧?”
姜敘說道:“下午操練,我今天是趕來向王兄請教練兵要點的,還望王兄不吝賜教,助我奪魁,不負楊府君的期望。”
“你真是說笑,我哪知道練兵要點,你應該去向楊府君請教纔是。”
姜敘笑了。“楊府君那裏,自然是要去的。只是去之前,先要請王兄指點一二。王兄,你就別謙虛了。且不說你與楊府君的關係,令愛爲女營主簿,天天見女營訓練,所見所聞,皆是練兵要義。哪怕是漏一點出來,也夠我們學的了。”
楊阜也附和道:“是啊,能將女子練成精銳,這樣的練兵之道,的確值得一學。”
趙昂拱拱手,也打算說兩句,不知爲何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王唯笑了,擺擺手。“女營的練兵之道,楊府君早就說過了,不外乎八個字:精挑細選,嚴訓苦練。你們遵照執行就是了,又何必道外求道。與其四處求道,不如潛心練習。就像黃猗黃子美一樣,哪有什麼高明的刀法,無非是日日苦練,熟能生巧而已。如果喫不了那樣的苦,就算請大劍師王越來教你,你也練不出上乘武藝啊。”
“是啊,是啊。”姜敘附和道:“既然王兄也這麼說,那我就放心了,回去嚴訓苦練就是。總之一句話,不能讓楊府君失望,不能讓我漢陽人被人小覷了。”
王唯略作思索,又道:“伯奕啊,練兵之道,我沒什麼可以告訴你的,但有一件事,我倒是想提醒你幾句。”
“王兄請講。”
“天子祭段太尉的事,你聽說了吧?”
“聽說了。”
“涼州三明,個個都是名將,天子爲何祭段太尉,卻一句未及其他,你可曾想過?”
第474章 聞風而動
姜敘與楊阜交換了一個眼神,不約而同的拱手施禮。
“還請王兄指點。”
“涼州出將,有董卓那樣貪殘好殺的,也有皇甫規、張奐那樣注重安撫的,段太尉居其間。董卓自不用說,皇甫規、張奐過於重視安撫,事實證明也只能起一時之效,是以天子皆不取。”
“天子是欲行段太尉之策?”楊阜問道。
“是,又不完全是。”
“哦?”
“天子的治胡之策,其實就是兩句話:服者教化,不服者誅。段太尉只有誅殺,未有教化,並不全面,是以只能解一時燃眉之急,不能治其根本。”
楊阜若有所思。“是教化,而不是安撫,這便是天子與皇甫規、張奐等不同之處?”
“正是。”王唯點點頭。“連羌胡都要教化,漢家子民又豈能不讀書知禮?醫匠改爲醫師、醫士,那戰士呢?凡戰者,皆士也。知如何而戰,知爲何而戰,不負爲士之道。你們練兵時,應着重這一點,則三千騎不僅可保漢陽平安,更能隨天子征討天下。”
“教化雖好,卻不是一日之功啊。”姜敘苦笑道。
他自然知道教化,楊修以太守之尊,與普通郡兵朝夕相處,教他們讀書識字,極受歡迎。但讀書識字並不能幫助將士攻必取,戰必勝,說到底,還是流於形式。
王唯說道:“一年樹谷,十年樹木,百年樹人。河西四郡爲大漢疆域也有三百多年了,如果當初就能推行教化,今日之涼州就算不如關東,與應該和關中一般了吧,又怎麼會成爲動亂之源?”
姜敘還待再說,楊阜伸手阻止了他。“王兄,這是天子的意思麼?”
王唯點點頭。“義山,你身爲州從事,這件事的意義,你比我更清楚吧。教化當然不容易,不僅需要教師,更需要筆墨紙硯,但只要你去做,總會有成績。我聽說,河東的文秀紙坊正在研究一種快速印書之術,一旦成功,書本的抄寫就會變成極其容易,對教化很有幫助。你若是率先在涼州建印書坊,推行教化,何愁功業不興?”
楊阜目光一閃。“快速印書術?”
王唯點了點頭,卻沒有再說什麼。這件事也是王異的家書中提起的,目前還沒有公開。天子打算怎麼用,他還不清楚,所以不能說得太明白。
楊阜卻抓住了其中的要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