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道天下 第246章

作者:庄不周

正說着閒話,荀文倩也來了,帶着幾個女侍,帶着一大堆日用品。

見楊修與蔡琰也在,荀文倩笑道:“我知道你們會來,只是沒想到你們會來得這麼快。要是不嫌棄的話,一起到我帳裏吧,我略備酒食,爲袁貴人接風,請你們作陪。”

楊修連忙說道:“貴人言重了。他們是我的親戚,理當我來作東。”

“這就拉上關係了?”荀文倩掩脣笑道:“你們是內親不假,可是貴人入宮,與我便是一家人,說不得還要住在一個帳篷裏,還不如你親?”

楊修意識到自己失言,連忙閉嘴。

弘農楊氏與汝南袁氏都是四世三公的世族,他的身份更爲特殊,身兼楊氏、袁氏血脈,羨慕的人固然多,嫉妒的人也不少。只是天子信任他,沒人敢掛在嘴上。如果他刻意張揚,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
他也許沒什麼好擔心的,但袁氏姊妹剛到,未必能承受這樣的壓力。

袁權含笑說道:“多謝貴人,只是舍妹尚未入宮,能不能有侍候天子的福份尚未可知,現在就與貴人以姊妹相稱,恐怕不太合適。昭姬出任令史,是我女子的榮耀,我早就想請她一聚。只是時機不湊巧,一直未能成行。今天既然見到了,就由我來請她,貴人若不嫌棄,一併請過來喝兩杯,爲舍妹說說這宮裏的規矩,也好有個準備。”

荀文倩還沒說話,楊修便起身道:“那我去安排一下,找點好酒來。還真是巧了,我昨天剛在集市上買了一罐羌人釀的女兒酒,與我漢人的酒風味不同,極是甘美,值得一品。姊夫,你隨我來。”

蔡琰也說道:“我那兒也有一罐西域來的葡萄酒,本來還捨不得送人。既是姊姊請我,我便拿出來做賀禮,順便喝半罐回去,也不喫虧。”

荀文倩忍俊不禁。“令史,你這也太奸滑了。行了,既然你們都這麼慷慨,我就不和你們爭了。今天就叨擾袁姊姊的,下次我來請,不許再爭。”

袁權躬身施禮。“貴人盛情,感激不盡。”

楊修招呼着黃猗出帳,蔡琰也命人去帳中取酒,大帳裏只剩下幾個年紀相當的女子,氣氛立刻活躍起來。

——

出了帳,走出大營,迎面走來的人紛紛與楊修見禮。既有官員,也有普通士卒,甚至還有髡頭的羌胡。有的還停下來,與楊修攀談幾句,恭敬中不失親近。

黃猗看在眼裏,羨慕不已。“德祖,你可真是少年得志啊,就算令尊在這個年紀,也沒這樣的成就吧。”

楊修想起了入仕之初的境遇,也心生感慨。若非當時咬緊牙關,扛住了天子的考驗,又怎麼可能有今天的得意呢。

“黃兄,你也比我大不了幾歲,未來可期。只是寶刀須百鍊,美玉須琢磨,你能不能沉下心來,經歷一番從裏到外的磨鍊,說實話,我多少是有些懷疑的。”

黃猗笑道:“德祖,江夏黃氏雖是高門,比起弘農楊氏來,終究還是遜色很多。你能受得,我便受不得?還是說,在你的眼中,我也是一個只能空談,不能做事的清談客?”

楊修轉頭看着黃猗,微微一笑。“試試?”

“試試就試試。”

“行,從明天開始,每天黎明即起,練騎射和刀矛。不用多,射一百箭,砍一百刀,刺一百矛即可。在並涼爲官,沒點武藝傍身可不行。”

黃猗笑道:“這有何難?”

“這的確不難,可是能堅持下來的人,屈指可數。”楊修說道:“你若能堅持三個月,我便保薦你入仕。三年之內,若不能爲六百石,我向你負荊請罪。”

黃猗想了想,答應了。六百石在朝當爲中郎,外放當爲縣令,說高不高,說低也不不低了。以他目前的身份,三年內能官至六百石,也算是步入正軌,將來二千石可期。

“還有一件事,閒來多讀《孟子》。不是要你尋章摘句,而且要取其有益於當世者。就我的經驗而言,從這個角度去理解天子的舉措,會容易得多。”

黃猗感激地點點頭。

這是楊修的心得,一般人不會說的。

——

十一月份,大軍集結完畢。

鎮西大將軍韓遂在城外建了校場,立起高臺,請天子劉協閱兵。

劉協率領文武官員,立於高臺之上,建翠羽青羅蓋。韓遂在高臺之下,建皁色鎮西大將軍麾蓋,持節指揮將士演陣。

劉協尚節儉,雖然隨身帶着象徵天子的儀仗,幾乎沒用過。這次立起翠羽青羅蓋,純屬是應韓遂的請求。

當然,韓遂自己沒有出面,是通過賈詡表達的。

賈詡也贊成韓遂的建議。天子親民固然是好,但君子不重則不威,必要的時候也應該展示一下朝廷威嚴,以懾宵小。

蔡琰、楊修等人也贊成這個看法。

於是,劉協便戴上了白玉爲珠的天子冕旒,穿上了華麗的鎧甲。侍中賈詡、楊修等人皆着官服,在身後隨侍。散騎常侍全副武裝,在高堂兩側護佑。虎賁、羽林則在臺下列陣。

最爲耀眼的,當屬三百甲騎。

當三百甲騎護衛着劉協,出現在集結完畢的數萬漢羌大軍面前,全場鴉雀無聲,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種無以言表的威壓。

就連韓遂都不自覺的挺直了腰背,睜大了眼睛,以拳撫胸,輕叩胸甲,向天子致敬。

三百甲騎之外,最吸引人目光的則是馬雲祿率領的一百女騎。雖說女騎並沒有單獨列陣,而是與羽林騎一起,連甲冑都沒有太大的變化,但她們的出現還是讓人眼前一亮。

不少人都在暗自驚呼,原來女子穿上甲冑這麼好看。

這一幕,讓劉協想起了某次大閱兵時的名場面。其實這也很正常,人非聖賢,看到英姿颯爽的女兵,誰不心動呢。

真的帥啊。

有幸侍從的西域奸商安東尼最擅長察顏觀色,見劉協多看了女騎士兩眼,立刻湊上前去。

“尊敬的皇帝陛下,你最忠盏呐珒W安東尼最近買到了幾個女奴隸,武藝高強,是天生的女騎士。陛下如果需要,我願意獻給陛下,以示我對陛下的無限忠铡!�

第422章 似是而非

劉協看都沒看安東尼一眼。

蠻子就是蠻子,眼皮子太湣D阋膊豢纯催@是什麼場合,是你可以說話的地方嗎?

更何況是這種話。

是人言乎?

不過自己也有責任,平時太隨和了,不太講究威嚴。

以後要注意。

王越上前,手掌按在安東尼的肩上。看似雲淡風輕,安東尼卻承受不住,腿一軟,險些跪在地上。

劉協一動不動,俯視着下方不遠處的鎮西大將軍麾蓋。

眼前的一幕讓他有似曾相識的感覺。

當年先帝在平樂觀閱兵,大將軍何進所在的位置就與此相仿。那時何進因平定黃巾之功,已經權傾天下,先帝想立幼子的想法被生生壓制,建西園八校尉以分大將軍兵權,最後也在袁紹等人的操作下成了笑話。

西園八校尉中除了蹇碩之外,全是何進的人,或者說,全是袁紹的人。

韓遂本事不大,野心不小。

不管他是有心還是無意——朝堂上的無意常常也是有心——這都是不可接受的。

幾乎在一瞬間,劉協就想好了怎麼對付韓遂。

你不是想做大將軍麼,如你所願。

韓遂坐在馬背上,頭頂就是皁蓋,就算仰起頭也看不到天子。萬人矚目之下,他也不敢如此放肆,只能集中注意力檢閱。

請示了天子後,韓遂下令閱兵開始。

先是步卒演練。

範圍有限,又是天子面前,數萬步卒不可能進行大陣勢的演變,只能表演了一些進退分合的變化,以示訓練有素。出於安全考慮,弓弩這些遠程武器即使帶了,也不能上弦,自然更談不上表演。

步卒之後,騎兵上場,表演了包抄、突擊的戰術。

總體來說,這些人的表現都不錯,至少看起來像那麼回事。只不過劉協即使是在行軍途中,也是天天操練,見慣了各種高強度、高水平的戰術配合,再來看這些郡兵的表演,未免不以爲然。

就這?還不如大學新生入學的軍訓呢。

演校完畢,韓遂策馬,來到高臺之下,躬身施禮。

“金城侯,鎮西大將軍臣遂,請詔出兵平叛。”

“可!”劉協淡淡地應了一句,袖子輕輕晃了晃,盡顯天子威儀。

韓遂轉身下令。“奉天子詔,出兵枹罕,討平叛亂。起!”

號角長鳴,最西側的騎兵方陣率先接令,離開大陣,向西進發。

西爲金,主殺,朝廷遣將出徵,大軍都是由西門而出。如今在金城,沒有城門可言,韓遂膽子再大,也不敢以金城郡治比擬京師,大軍只能就地開拔。

好在枹罕就在大河上游,向西行軍也是順理成章的事。

隨着大軍一個方陣接着一個方陣的起程,眼前的河谷漸漸空了,韓遂再次向劉協辭行,帶着親衛營向西。

劉協站在高臺之上,看着隨戰旗而動的步騎,回頭看了賈詡一眼。

賈詡微微頜首,卻不說話。

劉協回頭,看着韓遂的背影,看着那近一萬的步騎精銳緩緩前行,眉梢輕輕揚起,又緩緩落下。

韓遂的親衛營規模不小,居然有一萬步騎。

大將軍五部,兩部最多兩千人,也就是一萬人。實際上,除了刻意張顯實力,或者得到天子格外恩寵,很少有大將軍的部曲是滿編的,多少都要留一部到兩部的空缺,以示沒有野心。

韓遂這是大將軍的標準,而且滿員,甚至超員。

更讓人不安的是,他這一萬人中有四千漢羌騎兵,遠遠超過十分之一的騎兵配置。

這當然可以看作涼州戰馬多的優勢,卻也能看出韓遂有多麼迫切地想展示實力,甚至不惜犯忌。

又或者,他根本就是肆無忌憚。

其實從某種程度上來說,征討一個小小的枹罕,韓遂大張旗鼓地徵發州郡兵,本身就有類似的心思在裏面。只不過他沒敢做到極致,多少還是借用了天子的名義。

在那一刻,劉協感受到了韓遂內心的掙扎和矛盾。

野心很大,實力也不小,卻沒有足夠的膽量支撐,總有一種莫名的恐懼,像烏雲一樣浮在心頭。

這也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。

韓遂的中軍開拔後,天子行營也跟着起程。

相比於韓遂近萬人的龐大中軍,天子行營的規模要小得多,連官吏在內,也不超過四千人。因爲有韓遂提供糧草輜重,隨營遊牧的後營被留在了金城,大批的牛羊在附近的河谷中養膘,準備過冬。

但劉協一點也不心虛。

別說韓遂未必有那個膽子,就算韓遂有膽量,他也有足夠的把握全身而退,最多損失大一些而已,全軍覆沒是絕對不可能的。

雙方的實力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。

他看到了韓遂的實力,韓遂卻沒看到他真正的實力,三百甲騎就足以讓韓遂掂量掂量後果的嚴重性。就算他不瞭解郭武、趙雲,閻行、張繡也足以讓他考慮一下朝廷的底氣,更何況還有韓遂的老朋友——衛尉馬騰。

除非韓遂打量和馬超、張濟翻臉。

不過話又說回來,馬超還真未必靠得住。

劉協鎮定自若,沿途與賈詡談天說地,尤其是附近的地形。

用兵首重地理,劉協每到一處,都會特別關注當地的地形,在腦海裏排兵佈陣。其次是天文,越往西走,地勢越高,氣溫也越低,人不僅會有胸悶的感覺,還覺得特別冷。

好在劉協早有準備,囤積了大量的皮遥自谕饷娑R寒。

“將來可以制一種棉甲。”劉協對賈詡說道:“在甲冑的外面套一層棉,免得手指凍在甲冑上。”

賈詡早就習慣了劉協的各種腦洞,並沒有當作玩笑,很認真的思考了一番後,說道:“只怕絮不夠用,製作也複雜,朝廷負擔不起。”

劉協知道賈詡誤會了。他說的棉是棉花的棉,而不是絲綿的綿。

這兩種東西看起來相似,其實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東西。綿來自於蠶絲,產品有限。棉卻是可以大量種植的棉花,產量充足。

將來拿下西域後,可以在西域推廣棉花。

後世的新疆長絨棉可是頂級棉花,只不過現在還沒有培育技術,長絨棉暫時可能談不起來。可是將盎格魯撒克遜匪幫的祖先弄來做奴隸,摘棉花,倒是可以考慮的。

劉協覺得有必要找奸商安東尼談談,問問他那些能做女騎士的奴隸究竟是從哪兒買來的。

第423章 無論東西

安東尼碰了一回壁,難得地安靜了兩天。

得知劉協召喚,他第一時間趕到。

聽了劉協的問題,他立刻來了精神。“尊敬的皇帝陛下,從東到西,幾萬裏的大地上,有多如星辰的國家,但真正的大國卻只有四個。除了皇帝陛下的大漢,其他三個大國都是有奴隸買賣的,販賣奴隸是一個利潤豐厚的大生意。”

劉協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。

華夏文明是一個早熟的文明,戰國之後,秦漢之初,就從法律意義上廢除了奴隸制度,成爲一個平民社會。雖說實際上奴隸買賣還是有,卻不再是主流。即使是奴婢,也不能毫無理由的殺害。

不僅活着不行,死了也不行,人殉制度早就成爲公認的野蠻制度,爲人不齒。

所以孔夫子才說,始作俑者,其無後乎。

但是奴隸制卻沒有消失,一直延續到十九世紀。

而現在,奴隸制甚至可以說是華夏以外的主流社會制度,貴霜、帕提亞、羅馬都是奴隸制,被無數人吹捧的古希臘同樣也是,奴隸買賣是正大光明的生意,而且規模和利潤都超出想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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