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事實上,就眼前的形勢而言,天子遠比孺子嬰強,袁紹卻可能不如王莽。
王莽至少還是稱帝以後才暴露出其無能的,袁紹現在就有些不對勁了。放着劉備、曹操在身後不管,他居然親率大軍進攻袁術。
就算是兄弟反目,也不至於這麼着急吧。
陳登沉吟良久,一聲嘆息。
“當初向袁紹稱臣,是使君的命令,我已經遵照執行了。如今袁紹的使者已經到了,使君又有變化,想向朝廷稱臣。身爲漢臣,我也沒有意見,當爲使君忠義鼓與呼。”
劉備眼神微閃,笑得有些勉強。
陳登接着說道:“只是爲人當有信義,不能反覆無常。我之前作爲使君的使者,與袁紹結盟,現在不能再爲使君前鋒,與袁紹交鋒。若使君想結盟,我可以去見陳琳。若使君想迎戰,還請使君自行,莫使我失信於人。”
劉備暗自鬆了一口氣。
他根本不指望陳登能爲他迎戰淳于瓊,只要陳登不反對就行。哪怕陳登有觀望之心,也比現在就翻臉爲好。
只要陳登不翻臉,他就還能利用徐州的人力、物力,不至於立刻成爲喪家之犬。
“那元龍能否鎮守廣陵,以防袁術犯境?”
陳登躬身施禮。“敢不從命。”
劉備與簡雍交換了一個眼神,如釋重負。
將陳登支到廣陵去,換回張飛,是他們現在能想出的唯一辦法。
陳登父子與袁術已經翻了臉,互相勾結的可能性不大。相反,換回張飛,全力迎戰淳于瓊,則關係到他們要不要立刻放棄徐州,退守泰山,落草爲寇。
但凡有一絲機會,他都不想走到那一步。
剛剛送走陳登,劉備又接到了朝廷的詔書和曹操的書信。
劉備正中下懷,隨即命人傳話陳琳。我無意與袁盟主爲敵,只是想得到袁盟主的一個承諾,他可以稱霸,不可以代漢。如果他能接受這個條件,我立刻稱臣。如果他不肯接受,那我也只能婉拒。
在此之前,如果淳于瓊踏入徐州境內一步,就視爲袁盟主拒絕了我的請求,立刻開戰。我將不惜一切代價,血戰到底。
第409章 大漢忠臣袁公路
劉備的強硬態度讓陳琳非常意外。
他不敢直接回報袁紹,先找到了陳登。
陳登即將調任廣陵太守,見陳琳來訪,一點也不意外,反倒早有準備。
不等陳琳發問,陳登先問道:“盟主爲何不攻近在肘腋的曹孟德,不攻勢單力孤的劉玄德,卻去進攻遠在壽春的袁公路?”
陳琳無言以對,只能含混過關。
“公路雖不遜,畢竟是兄弟,不能坐由他人欺侮。盟主親至,也是爲了化干戈爲玉帛。若能不戰而勝,豈不大善?至於劉玄德,淳于仲簡率一萬步騎而來,難道還不夠嗎?”
陳登很不高興。“我視孔璋爲至交,孔璋卻視我爲小兒。淳于仲簡何等人也?縱有一萬步騎,亦非劉玄德對手。若非如此,你又何必來見我?兵臨城下,戰而勝之,縛劉玄德而歸,豈不大善?”
見陳登反脣相譏,陳琳很尷尬。
但正如陳登所說,如果淳于瓊真有把握戰勝劉備,他也不會來找陳登了。
“劉玄德兵不過萬,將不過張,何能爲也?我所憂者,唯有元龍。”
“那你不用擔心。”陳登說道:“我馬上就要去廣陵了。”
陳琳大喜。“何時起程?”
他最擔心的就是陳登。陳登不出戰,淳于瓊擊敗劉備應該不難。畢竟劉備在青徐這些年,除了幾次擊敗黃巾之外,並無顯赫戰績。即使是面對袁術,他在用兵能力上也沒什麼優勢。
淳于瓊曾是西園八校尉之一,比袁術君臣強多了。
“送走你以後。”陳登指指身上的衣服。
陳琳心滿意足,躬身而退。
陳登坐在堂上,看着陳琳的背影,眉頭緊鎖。
袁紹的舉措,陳琳的反應,都讓他非常失望。
關東形勢,勝負難料。
——
壽春。
袁術握着酒杯,坐在案後,眉飛色舞的聽楊弘講述出使的經過。聽到袁紹要與他斷絕兄弟關係時,他不禁拍案大笑。
“誰和他是兄弟?我自是嫡子,他本是妾生,尊卑有別,豈能混爲一談。”
閻象也很無語,上前勸諫道:“主公,話雖如此,袁本初勢強,不可不防,當早做準備。”
袁術將杯中酒一飲而盡,在嘴中含了片刻,咕嚕一聲嚥了下去。
“孫伯符到哪兒了?”
“在石城。”
“很好。”袁術滿意地點點頭。“曹孟德可有回應?劉玄德呢?”
“曹孟德尚未有回應,劉玄德怕是來不了。”閻象忍着怨氣,強顏歡笑。“聽說袁本初派淳于仲簡統步騎一萬,前往徐州,有逼降劉玄德之意。若是劉玄德俯首,很可能會爲袁本初前驅。主公,劉玄德本是反覆之人,不可盡信。”
袁術一臉不屑。“這些寒門子,朝秦暮楚,有何奇怪?不過這一次,那妾生子怕是要丟臉了。劉玄德雖反覆,卻有幾分悍勇。淳于仲簡那種廢物,如何能是劉玄德對手?西園八校尉?我呸!”
閻象裝作沒聽見。
袁術又喝了一杯酒。“傳令孫伯符,命他在石城待命。無我手書,不得渡江。命劉子臺(劉勳)集結人馬,進軍芍陂,待妾生子大軍過後,劫其輜重。嘿嘿,我要讓那妾生子進入九江,出不了九江。”
袁術想到得意處,不禁哈哈大笑。
笑聲中,有侍者匆匆進來,報告了一個壞消息。
袁術委任的廬江太守劉勳降了。
袁術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。
片刻之後,他勃然大怒,縱身而起。“劉子臺,你這無恥小人,竟敢背叛我?我要讓你死無葬身之地。來人,我要親征這叛徒。”
閻象、楊弘連忙上前攔住。
袁術怒不可遏。他一心希望劉勳能夠截斷淮水,斷袁紹的糧道,迫使袁紹不戰而退。沒曾想,袁紹還沒到,劉勳居然投降了。
這要是傳出去,他豈不成了笑話?
他咆哮着,發誓要親自廬江,將劉勳砍爲肉醬。情急之下,他忍不住聲討劉勳忘恩負義。當初爲了讓他出任廬江太守,還委屈了孫策,逼得孫策最後遠走江東。
說到孫策,袁術突然冷靜下來。“傳令孫伯符,讓他立刻進兵廬江,幹掉劉勳。”
楊弘剛要說話,閻象使了個眼色,躬身領命。
袁術坐回案後,氣喘吁吁,一連灌了幾杯酒,才勉強平靜下來。
楊弘出了門,扯着閻象,急聲道:“元圖,如何能讓孫策進入廬江?”
閻象冷笑一聲:“劉勳都降了,你能保證主公身邊的其他人不會有想法?曹操、劉備遠水解不了近渴,能解壽春之圍者,只有孫策。主公身爲揚州牧,調會稽太守孫策迎戰,豈不是天經地義?”
楊弘突然反應過來,連連點頭。
既然決定了向朝廷稱臣,揚州就不再是袁術的揚州,而是朝廷的揚州。只要能擊退袁紹,誰佔據廬江都沒關係,反正不是袁術的私產。相反,袁術有功,將來朝廷必有封賞,他們這些人也可以跟着洗白,重歸朝廷。
相反,爲了不讓孫策染指廬江,只會讓袁術陷入腹背受敵的境遇。屆時,他們也將面臨投降袁紹,斷自己後路,還是不投降,直接被袁紹殺死的兩難局面。
兩人心有神犀,相視而笑。
閻象不給袁術任何後悔的機會,第一時間擬好了命令,讓袁術用印,隨即派快馬送往石城。
與此同時,閻象又給賦閒在家的周忠寫了一封信,請他無論如何穩住舒縣,穩住廬江,不能讓劉勳毀了廬江。
緊接着,在迎戰袁紹的軍事會議上,閻象、楊弘慷慨陳詞,列舉袁紹種種違反用兵之道的謬誤之舉,力證袁紹雖兵強馬壯,卻無法取得最後的勝利,更不可能代漢,鼎立新朝。此時附袁,無異於自尋死路。
爲了佐證自己的觀點,閻象提出一個問題:袁紹現在的實力,難道比當初討董時還強嗎?當初他不敢迎戰董卓,現在就敢面對擊敗李傕、郭汜的天子?
提到這件事,袁術深以爲然,大罵袁紹外強中乾,似勇實怯。當初討董時,袁紹畏怯不前,還是他命孫堅全力進擊,連破董卓,這才收復洛陽。
說起來,我袁術纔是大漢忠臣啊。如今也只有我才能擔當起統率關東,對抗袁紹的重任。
文武面面相覷,很默契地無視了袁術。
你是大漢忠臣?當初是誰對“代漢者當途高”這話讖言深信不疑的?
第410章 周忠的選擇
廬江郡治舒縣,周氏大宅。
光祿大夫周忠端坐在堂上,低着眉,一言不發。
廬江太守劉勳站在堂下,進退兩難,神情尷尬。他雖然向袁紹送了降書,卻擔心自己袁術故吏的身份,不爲袁紹所重,想請周忠出面,壯壯聲勢,以便保住廬江太守的權力。
但周忠連門都不肯讓他進,是他自己厚着臉皮,硬闖進來的。
即使如此,周忠還是不肯和他說一句話。
他很惱火,恨不得直接拔刀殺了周忠。
但是他不敢。
袁紹好名,與周忠關係不湣H羰堑弥麣⒘酥苤遥B大概率會直接殺了他,爲周忠報仇,順便將廬江郡收入囊中。
這樣的世族名臣面前,他根本不值一提。
門外有腳步聲響,周忠之子周昉大步走了進來,身上的甲葉嘩嘩作響,腰間的刀鞘拍打着甲裙,鏗鏘有力。緊接着,牆頭冒出一排弓弩手,張弓待射。
劉勳的親衛大驚失色,紛紛拔刀,將劉勳護在中間。
劉勳也嚇得變了臉色。天氣炎熱,他沒有披甲,只穿着單薄的夏服。周昉披甲帶刀,顯然是做好了戰鬥的準備。一旦交手,他根本不是對手,必死無疑。
身爲廬江太守數年,他可清楚這個周昉不是善茬。兄弟幾個都養了不少賓客,橫行江淮之間,是知名的遊俠兒。但他還是低估了周昉,將自己陷於險境。
“不知府君來訪,有失遠迎。”周昉哈哈一笑。“府君還不上堂就座,容我稍備酒席,你我共飲?”
劉勳滿頭是汗,哪敢久留,連忙拱手告辭。
周昉看着劉勳出門,不屑地哼了一聲,上了堂,在周忠一側坐下。
周忠眉梢輕挑,瞥了周昉一眼。“這麼熱的天,穿着甲冑,不怕中了暑熱?”
“習慣了。”周昉解下刀帶,置於膝上。“阿翁,劉勳雖走,袁紹必然再來,阿翁是不是避一避?”
“有何可避,他還敢殺我不成?”周忠不緊不慢地說道,倒了一杯水,推給周昉。“你這麼喜歡作戰,就不要在家閒着了,去公瑾處吧,或許能忠还侔肼殹!�
周昉眉頭微皺。“阿翁,真要與袁本初爲敵?”
周忠嘆了一口氣,搖搖頭。“豎子,你懂什麼。袁本初親近的是名士,不是你這種武夫。你留下也無益於事,不如隨公瑾進退,觀望形勢。”
他皺了皺眉,沒有再說,免得影響周昉情緒。
早在朝廷時,天子曾說起周瑜,卻一句也沒有提及他的幾個兒子。他開始還有些不服,現在卻不得不承認天子的眼光更準。
讓他更加不安的是,天子之前從未提起過周瑜,是在華陰露宿,夜呈異象之後突然提起的。這似乎說明周瑜的出色也是天意的一部分,將來的成就可能超出預期。
對廬江周氏來說,這當然是一件好事。可是對他父子來說,多少有些失落。
反覆權衡之後,他決定讓招攬賓客,好爲遊俠的周昉兄弟去投奔周瑜,從軍作戰,自己則留在老家,坐等袁紹的到來。
以他與袁紹的舊交,就算不肯稱臣,袁紹也不敢拿他怎麼樣。
——
送走了周昉不久,周忠就接到了閻象的書信。
看完之後,他沒有寫回信,只是告訴送信來的使者。“回覆閻主簿,我周忠雖一事無成,卻也知道忠義二字。食漢祿,爲漢臣,縱天子棄我,我也不會委身新君,大不了退隱耕讀,了些殘生。”
使者滿意而歸,迅速離開了舒縣,返回壽春。
周忠隨即沐浴焚香,沉心靜氣,寫了一封奏疏,命人取道荊州,送往河東。
提筆的時候,他有些恍惚。
才幾個月而已,卻彷彿與朝廷、天子分離了幾十年,有一種說不出的疏離、陌生。
——
周昉還沒渡江,就遇到了周瑜。
孫策駐兵石城,接到袁術的命令後,迅速渡江,進入廬江境內,直奔舒縣。
周瑜統一萬人,爲前鋒大將。廬江是他的本郡,他最熟悉這裏的地形,是擔任前鋒的最佳人選。
遇到周昉,周瑜也很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