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關東不缺步卒,但缺騎兵。
只是冀州被袁紹佔領之後,劉備便與蘇雙、張世平失去了聯絡,戰馬長時間得不到補充,騎兵的戰鬥力越來越弱。在朝廷下詔限制戰馬的買賣後,劉備再也找不到補充戰馬的渠道。
他選擇向袁紹稱臣,與戰馬的來源被截斷有一定關係。
如今看到區區一個軹關便擁有這麼多戰馬,不由得關羽不感慨朝廷掌握了並涼之後,在戰馬資源上擁了的巨大優勢。相比之下,袁紹雖然與幽州的鮮卑、烏桓交好,依然不如掌握並涼的朝廷。
“朝廷有這麼多戰馬?”
“朝廷什麼都缺,唯獨不缺馬。”徐晃笑道:“當然還有上等軍械。河東鐵官,以及最近剛建的西陵鐵官,都是生產上等軍械的處所。若是你想要定製的兵器,回頭說一聲,我派人去辦。”
關羽“哦”了一聲,卻沒太在意。兵器的優劣,遠沒有戰馬對他來得重要。
兩人向前走了數里,來到一處開闊地。徐晃帶着關羽,登上附近山坡,居高臨下。
“雲長,這裏叫伏波谷。若有敵從河內來,這裏是關前最後一個適合野戰的所在。”徐晃指着四面的地勢,爲關羽解說可能的接戰形勢。
關羽來時,曾經看過這裏的地形,也覺得這裏適合野戰,卻沒有細想。聽了徐晃的解說,他才意識到徐晃對可能發生的戰事有精心的準備和周密的安排。
僅以關中現在有的兩千五百步騎,利用這裏的有利地形,徐晃就足以讓數萬大軍無法前進一步。
“我希望雲長在這裏演練騎兵突戰之法,若有敵來,首功便是雲長囊中之物。”
關羽撫須而笑,拱手道:“多謝公明關照,定不辱使命。”
——
一連數日,關羽每天清晨便與徐商等人帶着親衛營出關,到伏牛谷以及附近的不同地形進行演練。
他很快就和徐商等人混熟了。
徐晃出身寒門,沒無部曲可言。立功封侯後,他得到天子重用,以武猛都督領軹關都尉,這纔有了親衛營。除了徐商是他的族弟外,其他人都是從河東屯田兵中招募的。
河東屯田兵以白波軍爲主,這些親衛營的將士大多也是白波軍士卒,出身貧苦。如今被朝廷招安,在河東屯田,溫飽有了保證,訓練便也非常刻苦。
關羽很愛護他們,不僅與他們一起起居,同甘共苦,還將自己的武藝傳授給他們。
關羽步騎皆能,最擅長的卻是刀法。他的刀法簡捷有效,殺傷力很強,是屍山血海中錘鍊出來的殺人技。將這樣的刀法傳授給徐晃的親衛營,既是對徐晃的回報,也是對這些親衛的愛護。
有上乘武藝傍身,在戰場上活命的機會就能多出一成。
徐晃經常來看關羽演練,有時也與關羽比武較技。兩人的武藝各有千秋,徐晃敏捷,關羽力大,五十合以內難分勝負,五十合以外,關羽就有明顯的優勢了。
一次比武之後,徐晃對關羽說道:“雲長,你有沒有想過在馬上用長刀?”
“馬上怎麼用長刀?”關羽反問道。“我從未見過。”
“馬上爲什麼不能用長刀?”徐晃笑道:“你身高臂長,氣力過人,但速度卻是不是最快的。用矛戟,你顯不出優勢,用長刀更適合。交戰之時,一刀揮過去,鬼神難擋。”
關羽思索片刻。“只是如此一來,恐怕只能後發制人了。”
“沒錯,長刀再長,也不如矛戟發至。遇到武藝高強的對手,你要先格開對方的矛戟,再行反擊。”徐晃轉頭看着關羽。“可若是混戰之時,你這長刀掄起來,那可就是無雙殺器了。”
關羽微微頜首,怦然心動。“公明,若是挑出數百身高力大之人,身披重甲,手持長刀,以突敵陣,又將如何?遇到高順指揮的陷陣營,有勝算否?”
徐晃微怔,隨即大笑。“雲長,你這想法甚妙,值得一試。你先挑三五十人試試。若是可行,我上書請詔,請天子下詔賜刀賜甲,組建強軍。”
關羽眨眨眼睛。“天子能同意?”
徐晃拍拍關羽的手臂。“雲長,你未曾爲天子效力,不知道天子爲人。當初在華陰時,李傕、郭汜率數萬西涼軍來追,天子麾下唯有數千步騎,人人自危。天子深入諸將大營,與普通士卒同飲食,尋求應敵之策,纖善必從,這才大破李傕、郭汜。”
“堂堂天子,向普通士卒請教應敵之策?”
“軍中老卒,百戰餘生,哪個沒有幾招保命的手段?只是各自爲戰,不能互通罷了。天子將他們每個人的點滴經驗彙總起來,再加以總結提煉,去蕪存精,再反哺將士,使人人戰力增倍。千人同心,可破十萬之小D闳粲衅嫠济钕耄苄兄行В熳颖負裆贫鴱模瑺憳范粻懀俊�
關羽濃眉輕揚,頻頻點頭。“怪不得天子能大破李傕,華陰大捷。其治兵之道,與我暗合。那些讀書人雖熟讀兵書,以儒將自居,卻不知真正的兵法卻在將士心中。不恤士卒,焉能克敵制勝。”
“這就是天意。”徐晃微微一笑。“能盡雲長之用者,其唯天子乎?”
關羽沉默片刻,轉身向徐晃拱手施禮。“公明,我有不情之請。”
“雲長不妨直言。”
“我想致書劉玄德,告以天子之政,勸其來歸。”關羽嘆了一口氣。“劉玄德爲人所誤,不知朝廷雖有一時之窮,卻君明臣賢,大有中興之機。若能迷途知返,爲朝廷羽翼,或能稍遏袁紹野心。”
徐晃欣然答應。“正當如此。”
第402章 三個女人
靈洲。
馬超勒住坐騎,曲起左腿,橫架在馬鞍上。他掏出短刀,剔着牙,看着馬雲祿在奔馳的戰馬轉身舉弩,扣動弩機,不上得嗤的笑了一聲。
馬背上用弩的確可以射得更遠、更準,解決一部分女子開不得強弓的短處,但弩的射速太慢,遠不如弓。對女子來說,即使是常用的四石弩也有些重,更別說射程更遠的六石弩了。
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馬雲祿一樣的天賦。
在他看來,這是無解的難題,馬雲祿在白費心思。
雖然隔得很遠,馬雲祿卻彷彿聽到了馬超的不屑,圈馬回來,從馬超面前奔過,突然舉弩,對準馬超,扣動弩機。
馬超嚇了一跳,下意識地俯身,卻忘了自己的左腿還駕在馬鞍上,動作遲了片刻,被射個正着。
弩箭上沒有箭頭,但馬超也沒有着甲,痛得臉都變了色。
馬雲祿撥馬回來,在數步外停住。
“你瘋啦。”馬超沒好氣的喝道。
“很疼嗎?”
“廢話,你讓我射一箭試試。”馬超急赤白臉的說道。
他知道馬雲祿這兩天心情不太好,但她這麼做還是太過份了。他手裏有刀,差點割破嘴脣,自毀容貌。
“可以啊。”馬雲祿說道:“你在前面走,我在後面追,看看誰先射中誰。”
馬超語噎,瞪了馬雲祿片刻。“且,便宜都讓你佔了,哪有這樣的好事。”
弓的射程遠不及弩,即使他有回身射的優勢,也很難抵銷這樣的差距。即使是,回身射的精準度還是遠遠不如弩。尤其是當馬雲祿藏在他右後方時,他會非常難受。
能左右馳射的人畢竟是少數,至少他不行。
“不敢比?”馬雲祿難得地露出了笑容。“那你以後就不要太自以爲是,動不動就覺得別人是胡鬧,只有你聰明。就算是天子,也不會輕易否決任何一個建議的。”
聽馬雲祿提到天子,馬超沒敢再嘴硬。“這是天子的建議?”
“是我的建議,天子覺得可行,讓我先試試。”馬雲祿舉起手中的弩。“這是我改裝過的弩,更輕,也更準。只要控制好距離,優勢很明顯。”
馬超揉着痛處,坐直了身體。“看來你是鐵了心要做將軍,不肯入宮啦。”
馬雲祿眼神一黯。“天子說了,後宮不缺女人,女將軍卻一個也沒有。”
“後宮不缺女人,你總要嫁人吧?軍戶都是夫妻成軍,你打算嫁給誰?”
馬雲祿眼睛一番。“也沒說統領軍戶的將軍也必須是夫妻啊,我一個人不行嗎?”說完,不等馬超說話,撥馬而走,招呼着呂小環等人,揚長而去。
“看你嘴硬到何時!”馬超不屑地說道,又擾起雙手,大聲喊道:“我和各部落說好了,你隨時可以去挑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馬雲祿揚揚手,卻沒有回頭。
呂小環催馬跟了過來,與馬雲祿並肩而行。“姊姊,有個兄長真好。”
馬雲祿瞅了呂小環一眼,欲言又止。
馬超很多事都不着調,但對她是真的好。雖然強烈的反對她組建女軍,希望她入宮爲貴人,卻還是四處張羅,幫她從羌胡部落中物色適合從軍的女子。
就目前而言,適合從軍的女子無疑還是羌胡更多。
“你喜歡啊?”
呂小環一愣,隨即挺起胸口。“怎麼可能,我將來要入宮的。”
“你既入了女軍,就不能入宮了。”
“我先入女軍,打幾年仗,就退役入宮。”呂小環嘿嘿笑道:“我又沒有你那樣的志向,一心要做女將軍。”
馬雲祿翻了個白眼,沒再理呂小環。她知道,不僅是呂小環,很多女郎官其實都是抱着這樣的想法,做騎士只是一時興趣,絕非長久之計。
一心想做個女將軍,寧願不嫁人的,可能也就是她一個人。
一想到這些,她就更加鬱悶。
信馬由繮,回到御營。剛跳下馬,一個侍女走了過來。
“侍郎,貴人有請。”
馬雲祿也沒多問,跟着侍女來到一旁荀文倩的帳篷。荀文倩來得時間不長,卻得到了無數人的欣賞,馬雲祿也是其中之一。
荀文倩正和蔡琰說話,兩人談笑風生。見馬雲祿走來,荀文倩起身相邀。
“雲祿,坐。”
馬雲祿入座,向荀文倩和蔡琰行了禮,見蔡琰並無起身離席的意思,意識到這件事和蔡琰也有關係,說不定還和天子有關,不免有些緊張。
“雲祿,這兩天訓練得順利嗎?”
“多謝貴人關心,很順利。只是常用的弩太重,不太適合女子使用,需要改造。”
“今天請你來,就是想說這件事。你對馬上用弩有何具體要求,擬一個清單出來,我派人送到河東去,或許能找到能工巧匠,幫上一點忙。”荀文倩笑道:“要說能工巧匠最多的地方,河東當仁不讓。不僅有關東的,關中的,還有一些從荊州趕來的工匠,可是熱鬧得很。”
馬雲祿聽了,歡喜不禁。“那可太好了,我正愁這件事呢。多謝貴人相助。”
蔡琰說道:“貴人也不是白幫忙的,她也有事要請你幫忙。”
馬雲祿說道:“能爲貴人效勞,求之不得,何來幫忙之說。”
“這可不然。侍郎、郎官都是陛下之臣,與六宮有別。若無詔書,貴人是不便開口的。今天請你來,是想問問你的意見。得到你的應允,再向天子請詔,免得讓你爲難。”
馬雲祿很好奇。“究竟是什麼事?”
“貴人想到周邊部落轉一轉,看看羌胡的生活狀況,尤其是女子的境遇,想請你隨行保護。”
馬雲祿一聽就明白了,不禁啞然失笑。
這些關東人果然會做人。天子重視女子,重視羌胡的教化,她們就立刻跟進。她的兄長馬超是護羌校尉,與羌胡部落關係極好,由她陪着,自然要方便很多。
“求之不得。”
“既然如此,回頭我就向陛下請詔了。”荀文倩笑着看看蔡琰,又看看馬雲祿。“你們一文一武,都是女中俊傑,將來必能青史留名,令人好生羨慕。”
蔡琰說道:“女官古已有之,不乏其人。扶風班氏珠玉在前,我又能有什麼名聲呢。倒是雲祿,將來征戰沙場,封侯拜將,纔是古今第一人。”
馬雲祿連稱不敢當,心情卻輕鬆了許多。
荀文倩笑道:“雖說你是天子的大將,我不便多嘴。不過你我皆是女子,自然要互相幫襯。我沒有昭姬的學問,幫不上太多的忙,只不過我阿翁、阿姑都在河東,還能辦點事。你若是有什麼需要,不方便請天子下詔的,可以對我說,我一定盡力幫你。”
馬雲祿感激不盡,再三致謝。
第403章 君臣兄弟
“走訪附近的部落?”劉協放下手中的文書,詫異地看着荀文倩。
荀文倩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騎士服,挽着簡單的髮髻,看起來乾淨利落。來了幾天,她便適應了這裏的生活,言談舉止就像在這裏生活了多年似的。
“陛下軍政繁忙,每天都要見很多人,未必有時間去關注那些女子。妾正好閒着沒事,想去看看她們,瞭解一些情況,互相參證,或許能更全面一些。”
劉協瞥了荀文倩一眼,無聲而笑。
這是個人精。陳羣能有陳泰那樣的兒子,大概率要歸功於她。相夫教子,一樣不落。
相比之下,伏壽、宋都、董宛的反應就太遲鈍了。
“讓馬雲祿帶幾個女郎官陪着你吧。”
“多謝陛下。”荀文倩想了想,又道:“陛下,妾有一言,恐怕有些冒昧,卻還是想面陳陛下。”
“你說。”劉協坐直了身體,擺出一副納諫的姿勢。
荀文倩忍不住嘴角上挑,卻又強忍着,沒有笑出聲來。“馬雲祿有心爲將,固然與陛下平男女之政相合。但馬雲祿也是女子,將來也是要嫁人的。陛下可曾想過,誰才適合做她的夫婿?”
“誰?”
“唯有陛下。”
“我?”劉協很是意外。
“是的,只有陛下最適合。”荀文倩坐得近了些,挽起袖子,向硯臺中注了些水,一邊磨墨一邊說道:“由公而論,女軍亦是軍,而且是夫妻爲軍,以征戰爲能的軍戶,戰力更強,理應掌握在陛下手中。由私而論,馬雲祿入朝本就是爲了入宮,見過陛下這樣的當世明君,還有誰能入她青眼?”
劉協忍俊不禁。“巧言佞色。你這是私我,還是畏我,又或者有求於我?有事就說事,何必扯上馬雲祿?我可沒覺得她有這樣的想法。”
荀文倩抿嘴而笑。“陛下日理萬機,自然不會顧及這些小兒女的心思。”
劉協抬起手。“這件事以後再說吧。袁術的女兒已經到了河東,正在趕來行在的路上。你準備一下,等她到了之後,由你安排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