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對聖賢的態度,關係到王道的本質,和荀彧的理想息息相關。
簡而言之,荀彧緊張了。
劉協沒有立刻回答荀文倩,思索了片刻後,問道:“你的經學造詣如何?”
“妾粗通文墨,不通經。”
“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。”
“講……故事?”荀文倩愣住了,求助地看向蔡琰。
蔡琰也不知道劉協想幹什麼,但她在劉協身邊比較久,適應了劉協的跳躍性思維,並不驚訝,示意荀文倩稍安勿躁,聽着便是。
劉協喝了一口水,潤了潤嗓子。“很久很久以前,太行山中有一個少年。他家世代住在山裏,每天睜開眼睛,四面都是山。他很想看看山的外面是什麼,卻不知道哪裏有路,又該怎麼走。”
蔡琰明白了劉協的意思,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挑。
荀文倩也有些明白了,這個少年應該就是天子自己。
“村裏有一個老人,活了幾十年,對村裏的情況瞭如指掌。他窮盡一生之力,畫了一幅地圖,將村裏的一草一木都寫在上面,鉅細靡遺。”劉協頓了頓,又道:“但是他從來沒有離開過村子。”
荀文倩的嘴角翹起一個湝的弧度。
“得知少年想出山,他非常高興,帶來了自己畢生的心血,要送給少年,當作指導。你說,少年應該接受他的指導嗎?”
荀文倩欠身說道:“雖說老人沒有出過山,但他的經驗還是有借鑑意義的。畢竟山外的路也是路,與村裏的路並沒有太大的區別。若能推而廣之,總比一無所有,從頭摸索來得好些。”
“你說的對。”劉協挑起大拇指,又道:“少年也是這麼想,接受了老人的地圖,帶着一些夥伴,踏上了旅途。走了沒多遠,他們就在山裏迷路了。因爲他們發現,老人的地圖裏有一些路與實際的道路不符,很可能是他自己沒走過的。”
荀文倩皺起了眉頭。“沒走過的路,如何能畫在地圖上?”
“也許是聽來的,也許是前人留下的地圖,也許就是覺得應該如此。”
“這不是……”荀文倩脫口而出,話說了一半,又意識到劉協並不是簡單的講故事,而是隱喻聖賢留下的經典,連忙閉上了嘴巴。
“少年和小夥伴們產生了分歧,有的說,老人的地圖沒錯,是他們走錯了,應該重新回到起點,再走一遍。有的說,就是老人的地圖錯了,應該拋棄地圖,自己去摸索。”
劉協看着荀文倩。“如果是你,你會怎麼選?”
荀文倩沉默了良久。“妾會帶上地圖,繼續摸索。”
“朕也這麼想。”劉協結束了他的故事,伸過手來。“歡迎你,同路人。”
荀文倩茫然地看着劉協,手足無措。
劉協抓住她的手,輕輕搖了搖。“攜子之手,風雨同舟。”
荀文倩明白了劉協的意思,羞澀地握着劉協的手,輕輕搖了搖。
劉協的手很溫暖,雖然有些粗糙,卻也充滿力道。
“妾之幸也,亦是荀氏之幸也。”荀文倩低聲說道。
劉協握住的不僅是她的手,更是荀彧的手。
他們要探索的不僅是人生路,更是探索王道、實現王道的路。
第400章 關羽來也
荀文倩的到來,表明了荀彧的態度。
只要實現王道的目標不變,大家就是同道人,具體的辦法、手段有商榷的餘地。
荀彧從來不是一個教條主義者,他是一個很務實的理想主義者。
爲了能實現理想,他可以做一些讓步,做一些犧牲。
當理想無可挽回的破滅時,他也會從容赴死,成爲理想的祭品。
這一點可能是遺傳,荀氏先祖荀子也是這樣的人。他儘可能的改造了儒學,以適應當時的形勢,卻不願意放棄底線,向秦始皇低頭。
有所爲,有所不爲。
有了這樣的心理基礎,劉協和荀彧的君臣之義便隨着荀文倩的到來得到了昇華。
劉協和荀文倩很談得來,一連數日,出雙入對,形影不離。
爲了方便行動,荀文倩換上了修身的騎士服,以便隨時乘馬。得知這是荀彧的女兒,荀攸的從妹,又見天子如此龐愛,很快就有人趕來奉承。
馬超送了一匹好馬,幾個羌胡首領則送上了珍藏的皮貨、首飾。
荀文倩深諳接人待物之道,應對周全,又不失君臣夫妻之禮。比起時而放肆的馬雲祿、呂小環等人,大家閨秀的風範盡顯無遺。
劉協很滿意,雖然有時候也覺得荀文倩太守禮,近乎拘泥,有表演的痕跡。
當然,他在諸將面前如此表現,同樣也是表演。一是讓諸將意識到以荀彧爲首的關東人仍然佔據着重要的地位,不要以爲勝劵在握,可以爲所欲爲;一是讓關東人失落的心情得到慰藉,不至於走極端,做出親者痛,仇者快的事來。
平衡術而已。
人生如戲,全靠演技。
馬雲祿散心歸來,發現天子身邊不僅多了兩個相貌出械那己樱�多了一個知書達禮的荀貴人,剛剛抒解一些的心情頓時變得更不好了。
——
軹關。
徐晃大步下了關城,及時伸手,持住被人推得踉踉蹌蹌的士卒,又伸手示意其他部下不要緊張。
見徐晃來了,正準備發起攻擊的將士退了下去,卻依然保持警惕。只要徐晃一聲令下,他們隨時準備衝上去,將這個紅臉漢子放倒。
雖然對方武力強橫,他們卻沒有一絲畏懼。
再強的人也是人,面對訓練有素的將士,討不了便宜去。
徐晃看着面前的漢子,露出一絲微笑。
“高梁亭侯,軹關都尉徐晃,敢問足下高姓大名。”
“不敢當。”關羽很隨意的拱拱手,瞥了徐晃一眼。“河東本郡人,關羽,字雲長。”
徐晃笑笑。“從徐州來?”
關羽一愣,重新打量了徐晃一眼。“你知道我?”
徐晃點點頭,伸手相邀。“裏面說話。”
關羽心中疑惑,卻也毫無畏懼,牽着馬,跟着徐晃進了關。來到關尉治所,將戰馬拴在門前的石柱上,又將長矛倚在一旁,按着佩刀,跟着徐晃進了門。
徐晃上了堂,叫來一個侍從。“備酒,有貴客到。”
侍從看了一眼關羽,躬身領命,轉身走了。
關羽在一旁看得仔細,忍不住問道:“君侯,你我素不相識,何以至此?”
徐晃說道:“你不認識我,我卻早就認識你了。十三年前,你殺人潛逃,從此音訊全無。後來歸涿郡劉備,隨其征戰,屢立戰功。只是時卟粷两窆俨贿^別部司馬。我說得沒錯吧?”
關羽盯着徐晃看了又看。“你究竟是誰?爲何知道我這麼多事?”
徐晃拱拱手,再次行禮。“河東楊人,徐晃,字公明。先爲郡吏,後隨奉義將軍征戰。去年轉爲天子駕前虎賁,偶立微功,封高梁亭侯,拜武猛都尉,又轉爲軹關都尉。”
關羽聽了,不禁撇了撇嘴。“原來是新貴。”
“邭夂枚选!毙旎尾灰誀戔瑁Φ溃骸耙噪呴L兄的能力,若能爲天子效力,千戶侯何足道。豈不聞天子北疆一戰,就封了兩個千戶侯。”
關羽幽幽地嘆了一口氣,覺得無趣。
自己隨劉備征戰十餘年,官不過別部司馬。徐晃隨天子征戰不過數月,便因功封侯。他很想嘲諷兩句,以示不屑,卻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這懸殊未必太大了。
“天子提起過你。”徐晃說道。
關羽回過神來,笑道:“想來是趙子龍說起的吧。在幽州時,他便與我相識。幾個月前,他去了朝廷,聽說深得天子賞識,拜爲散騎常侍,掌左部。”
徐晃搖搖頭。“天子第一次提起你時,趙子龍尚未入職。”
“哦?”關羽喫驚不小,來了精神,撫須而笑。“關某位卑名微,天子何以提起關某?”嘴上說得謙虛,眼神中卻是掩飾不住的得意。
徐晃放聲大笑,指指關羽。“雲長何必如此自抑,天子自有知人之明,更有用人之量。雲長得遇天子,當乘風而起,扶萬里長雲,一展鯤鵬之志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不敢當,不敢當。”關羽大笑,抑鬱了一路的心情終於開解了不少。
看來回河東是對的。
關東人自以爲是,以門戶自重,不識能否。剛踏足河東,便遇到徐晃,氣象大有不同。
見其臣,知其君。能讓徐晃這樣的人傾心效力,可見天子知人善任,絕非袁紹可比。
關羽與徐晃一見如故,遂爲傾蓋之交。
徐晃盛情款待關羽,在觥籌交錯之間,向關羽解說了這一年來的變化。
關羽聽到興奮處,不禁拍案叫好,覺得天子的所作所爲,處處合自己的胃口。
徐晃順勢邀請關羽留在軹關,擔任他的副將。
關羽有些不甘。徐晃雖然熱情,畢竟只是一個關都尉,做他的副將,還不如留在徐州呢。
見關羽猶豫,徐晃不慌不忙。
“雲長,天子北疆一戰,鮮卑破膽。一兩年內,再來侵擾的可能性不大。且天子身邊有呂奉先、趙子龍、閻彥明、馬孟起諸將,暫時怕是沒有空缺安置你。”
關羽覺得有理,不禁遲疑起來。
閻彥明、馬孟起是誰,能力如何,他不清楚。但呂布、趙雲的實力,他還是有數的。
徐晃接着說道:“袁紹渡河,中原大戰在即,你覺得曹兗州能擋得住袁紹嗎?少得不要向河東求援。屆時你我率兵馳援,破袁立功,我再向陛下表奏,豈不更好?”
關羽聽了,恍然大悟。“還是公明想得周到,敢不從命。”
第401章 待之以�
徐晃委任關羽爲親衛將,指揮他的親衛營,並暫時代理他的副將。
身爲關都尉,他只能直接任命曲軍侯以下的將領,曲軍侯以上的都尉、校尉都需要上報申請,而且現在都有了人選。只有親衛營是他的私有兵力,毋須審批,可以直接任命。
親衛營人數雖然不多,卻是他麾下最精銳的力量,一直缺一個實力強悍的將領指揮。
除了指揮親衛營之外,親衛將還可以代替徐晃指揮其他各營,履行副將的職能。等申報得到批准之後,關羽就可以正式擔任假關尉,成爲徐晃的副將。
關羽雖然有些失望,可是看徐晃真眨銖姂恕�
徐晃隨即叫來幾個親信,讓他們與關羽見面。原本代理親衛將的曲軍侯徐商一見關羽,被他的魁梧的身軀和攝人的威勢所震服,心甘情願的讓賢,自爲下屬。
第二天一早,徐晃派人來請關羽,一起喫了早餐,然後與親衛營全體將士見面。
出了門,便看到十名親衛站在門外,腰間佩着長刀,手裏持着長矛,牽着戰馬。
徐晃招招手,命人牽過一匹比普通戰馬高出一尺的棗紅大馬,接過繮繩,親手送到關羽手中。
“雲長,你身材雄偉,無好馬不足以逞威。這匹西涼大馬送給你當座騎。”
關羽愣了一下,連忙推辭。“無功受祿,不敢當,不敢當。”
徐晃將馬繮塞入關羽手中,拍拍關羽的手。“雲長,寶馬贈英雄。你這樣的英雄,若無好馬相配,縱有上乘武藝,也能以施展。再說了,天子若知你來,必有好馬相贈,我不過是搶先一步罷了。將來你有了好馬,再還我便是。”
關羽心情複雜,說不出話來。
他身材高大,普通的戰馬承受不住,難以久戰。如果面對普通的對手,數合之內便分勝負,也就罷了。真遇到棋鼓相當的勁敵,比如趙雲、呂布之類,久戰不下,戰馬力竭就成了他最大的軟肋。
他曾託蘇雙、張世平尋一匹好馬,卻一直未能如願。到了徐州之後,與蘇雙、張世平失去了聯絡,這個願望再也不可能的了。看到呂布的赤兔時,他眼紅得想直接搶。
沒想到徐晃會送他一匹。
這匹馬雖然不如呂布的赤兔,卻也是難得一見的好馬,價在百金以上,而且可遇不可求。普通人有這樣的好馬,只會自己留着,誰願意送人,而且是剛剛認識不到一天的人。
徐晃的找猓屗麩o比溫暖,心懷感激。
“既如此,那我就卻之不恭了。”關羽接過馬繮,拱手深施一禮。
“理當如此。”徐晃大笑,與關羽一起上馬,出了關城。
城外有兩百騎士在等着,見徐晃、關羽出來,同時翻身上馬,準備出發。
關羽一愣。“關中竟有這麼多騎卒?”
“這只是我的親衛營。”徐晃雲淡風輕的說道:“軹關陘是兵家必爭之地,是以天子極爲重視,爲我配備了兩千人,騎兵五百,常備戰馬千餘匹。一旦有大戰起,旬日之內,附近的屯田兵趕到,便可召集五千步騎,騎兵的數量過千。必要的時候,還可以徵發幾千匹戰馬代步。”
聽着徐晃侃侃而談,關羽大感震驚。
且不說旬日之內便可召集五千步騎,就以關中常備的兵力而言,兩千五百人,配備一千多匹戰馬,這簡直是奢侈啊。
劉備能夠在徐州佔有一席之地,不就是因爲他有一千雜胡騎兵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