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道天下 第230章

作者:庄不周

聽高誘這意思,不通孟子,這官還做不好了?真是書生之見。

陳容咳嗽了一聲,收起笑容。“不瞞高君,臧君已被陛下委任爲雁門太守,必須儘快赴任,怕是不能在太原問學。”

高誘聽了,頓時失去了興趣。“原來是武夫,那就罷了。”說完,甩甩袖子,徑直回屋去了。

臧洪的嘴角抽了抽,眼中閃過一抹怒意。

第390章 相見不歡

離開陽曲縣,進入原平縣境,就算是離開了太原郡,進入了雁門郡。

雁門太守府的相關掾吏收到消息,趕到郡境來迎接。

看到那些雖然是文官,卻面色微黑,孔武有力的掾吏,臧洪再一次理解了高誘爲什麼說他是武夫。

雁門是邊郡,太守的主要職能就是守邊,是名符其實的郡將。

越過句注山上的長城,就算是出了塞。

實際上,句注山以北的諸縣已經荒廢,處於無人管理的狀態。年初天子大破鮮卑,鮮卑人聞風遠遁,雁門郡才恢復了一些生機,隨着諸縣縣令長陸續到職,雁門郡的轄區也跟着恢復。

正是夏季,句注山上草木幽深,讓臧洪焦灼的心情也慢慢冷靜了下來。

與掾吏們見過面後,臧洪沒有多作停留,徑直趕往美稷。

七月初,臧洪到達河曲。

站在津口,再見大河,陳容心情很激動。他就是在這裏遇到陳宮,然後隨陳宮返回冀州。

河上有幾隻船,正由大河轉入湳水。船工們喊着號子,齊心協力,逆流而上。

“那是送到美稷的糧食嗎?”臧洪好奇的問道。

渡船上的艄公抱着竹篙,蹲在船頭,一邊啃着乾糧,一邊說道:“不僅是糧食,還有蔬菜和布匹,從河東來的。每隔幾天就來一批,習慣了。”

“河東來的?”臧洪皺着眉頭。“千里迢迢,逆流而上,真是浪費人力、物力。”

稍公轉頭瞅了臧洪一眼,“噗嗤”一聲笑了。“君子是關東來的吧?”

臧洪拱拱手。“我是徐州廣陵人。”

“徐州?”艄公有些茫然,顯然並不清楚徐州在哪兒,更不知道廣陵有多遠。不過他很快就回到了正題。“既是關東人,那就不意外了。你真以爲那些人是做虧本生意麼?”

“難道不是?”

“當然不是。”艄公舔掉手上的餅屑,站了起來,拿起竹篙,撐船入河。“若是隻算他們哓泚恚拇_是不合算的。若是算上回程,那就不一樣了。一船菜蔬換一船皮貨,叩胶訓|,價格要翻上幾倍。若是叩牟计ィ蔷透靛X了,這一趟生意就能喫一年的。”

“布匹這麼值錢?”

“當然,尤其是這夏天,穿皮叶酂岚 !濒构恍Γ冻渡砩习肱f的布衫。“上次有個匈奴貴人在此渡船,看中了我這布衫,硬是要用一件小皮遗c我換。嘿嘿,我看他可憐,便將去年剛穿了一次的布衫換給他了。那件小皮矣毴藥У胶訓|,一家三口的過年衣服都有了。”

臧洪將信將疑。“不瞞老丈說,我剛從河東來,可沒聽說有這麼多的生意啊。”

“那我就不知道了。”稍公嘿嘿笑道:“我也沒去過河東。再過幾年,攢足了棺材本,把這船交給小兒子,我說不定能跟着船去河東看看。再怎麼說,那也是皇帝的都城不是。”

臧洪與陳容交換了一個眼神,無聲而笑。

河東算什麼都城,既沒有皇宮,也沒有大城,連天子、大臣都不在那裏,也就是有個空名而已。

過了河,臧洪重新上馬,沿着湳水河谷上行。一路上,他看到了來來往往的船隻,上面都裝滿貨物。兩岸草地如蔭,卻看不到太多的牛羊,反倒是遠處的山坡上時常能看到一羣羣的牛羊。

臧洪好奇,在路邊休息時,問偶遇的路人。

路人聽完,打量了臧洪一眼,帶着幾分不屑。

“足下關東來的吧?”

臧洪聽了,不免疑惑。他聽類似的話不止一次了,這裏的人似乎對關東人有一種天然的敵意。

“爲何如此說?”

“只有關東人才會問這樣的問題。”路人伸手指指。“本地人都知道,夏天放牧要到山裏,冬天纔會回到平地,這樣才能讓牲畜一整年都有草喫。若是貪圖方便,夏天將這裏的草喫光了,冬天沒草料,牲畜就要餓死了。”

臧洪恍然。

路人起身,搖搖頭。“這些關東人,啥也不懂,也不知道來這兒幹啥,浪費糧食麼。”

臧洪、陳容面面相覷。

——

循湳水上行兩日,臧洪到達天子御營。

看着面前的稀稀拉拉的幾十個帳篷,臧洪懷疑自己是不是上了當,走錯了路。

就這麼點人,會是天子御營所在?

他的疑問很快就得到了解答。

一個少年騎士騎着一匹高頭大馬,左手持弓,右手搭箭,飛馳而至,一箭射入河水之中。一個少女策馬衝入河水,馬蹄踢起雪白的浪花。少女也不下馬,在馬背上彎腰舒臂,撿起箭矢,箭上赫然有一條大魚,正用力甩着尾巴,水珠四濺。

“陛下好射藝,一箭命中。”少女騎士策馬回到岸邊,大笑着說道。

臧洪一驚,眼前這少年騎士竟是天子?

劉協也看到了臧洪,撥轉馬頭,緩緩走了過來。

臧洪、陳容連忙上前行禮,報上姓名。

劉協打量了臧洪兩眼,點了點頭。“見過雁門郡的掾史了?”

“見過了。”

“去過太守府了麼?”

“還沒有。”臧洪說道。

雁門太守府在句山注東北的陰館縣,他沒有去,直接西行來到了河曲。

“那就不用去了,朕打算將雁門郡治轉到平城。”劉協翻身下馬,看了一眼臧洪,笑道:“不愧是將門子,很威猛,只是不知道武藝如何。”

他坐在馬背上時,可以居高臨下看着臧洪。下了馬,卻是臧洪高半個頭。

臧洪皺了皺眉。對將門子這個稱呼,他並不喜歡。

“陛下,治國當以德,而刑次之。”

劉協揚揚眉,剛要說話,馬雲祿走了過來,正好聽到臧洪的話,不禁輕笑了一聲,帶着些許不屑。

臧洪眉頭皺得更緊。

天子無威儀,天子身邊的人也沒規矩。

劉協看得真切,卻不說破,淡淡地說道:“知道朕爲何要將雁門郡治移到平城嗎?”

“臣愚鈍。”

“當年高皇帝伐匈奴,被冒頓圍於平城白登山。朕移雁門郡治於平城,就是爲了不忘先人之恥,矢志報仇。”他頓了頓,又道:“正如委任你爲雁門太守,是想給你一個爲父報仇的機會。”

臧洪頓時覺得血往上湧,臉漲得通紅。

他的父親臧旻討伐鮮卑時,就是從雁門出兵,但那一次輸得很慘,幾乎是全軍覆沒。臧旻本人也因此被檻車下獄,免爲庶人,仕途由此中斷。

“是無報仇之心,還是力有不逮?”劉協靜靜地看着臧洪。“若是勉強,朕可以換一個人。”

第391章 天子賽馬

臧洪無數次設想過與天子見面的場面,也想過該如何進諫,勸天子重德化,不能將朝廷和老臣們拋在一邊,一味倚重武力,卻唯獨沒想到一見面就被天子將了一軍。

他能爲了舊主張超與袁紹反目,自然不會不敢爲生父臧旻雪恥。

他自問也有這樣的能力。

但他不想做一個純粹的武人。

“陛下,臣以爲,鮮卑不過是疥癬之患,關東不安纔是天下之憂。陛下宜移駕河東,俯瞰洛陽,早日遷回舊都,重整朝政……”

劉協眼皮一挑。“你是說袁氏兄弟麼?”

臧洪語噎。天子說話太直接了,他很不適應。

“朕倒是覺得,他們纔是疥癬之疾,雖說不致命,卻總是讓你不得安生。所以朕覺得,與其隔靴搔癢,不如讓他們爛到底,讓世人看看他們的真面目。”

劉協翻身上馬。“你回雁門看看,曾經的雁門郡如今還剩下幾個縣,再想想鮮卑是不是疥癬之患。令尊兵敗不過二十年,你就忘得這麼幹淨,說實話,朕很意外。”

說完,劉協撥轉馬頭,輕馳而去。

馬雲祿也跟着上了馬,追趕天子去了。沒有與臧洪告別,甚至沒看他一眼。

手裏提着魚,身上的衣衫溼了一半的呂小環一頭霧水,一邊策馬趕上,一邊問馬雲祿道:“姊姊,這是誰啊?”

“自以爲是的關東人。”馬雲祿的聲音遠遠的傳來,消散在風中。

臧洪面紅耳赤。

他很想扭頭就走,反正他還沒有領印綬,不算正式上任。但天子的話在他心中迴盪,一次次的撞擊着他的尊嚴,直到將他的引以爲傲的信念撞得支離破碎。

思前想後,臧洪決定去見一見荀攸。

臧洪見到荀攸時,荀攸正在河邊游泳。

看着荀攸赤着身體,僅着一條牛鼻褌,揮動手臂,在清流的河水中劈波斬浪,臧洪的信念終於分崩離析,碎了一地。

真是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。天子身邊沒有一個正經人,連荀攸都變得讓人不敢直視。

看到臧洪,荀攸游回岸邊,有隨從趕上去,送上一件輕便的大氅。

荀攸走到臧洪面前,一看臧洪那糾結如便祕般的臉色,便忍不住笑了。“子源初來乍到,不太適應這北疆的蠻夷之風吧?”

“原來你還知道這是蠻夷之風?”臧洪忍不住嘲諷道。

“以後你就明白了,和蠻夷打交道,坐而論道是不行的。要打敗蠻夷,教化蠻夷,就要有一副比蠻夷更強壯的身體。”

“你是說以力服人?”

“是的,以力服人,以德教化。”荀攸從容說道:“你來得正好,天子就等你呢。見過你之後,他就要起程西行了。”

“天子……等我?”

“張遼、高順都是天子熟悉的將領,他很放心,唯獨沒見過你,不知道你能否勝任雁門太守的重任,所以想親眼見一見你。你遠來辛苦,先休息一下,我儘快找機會……”

“公達,我……我見過天子了。”

“見過了?”荀攸再次打量了臧洪兩眼,有點明白了。“不太順利?”

臧洪窘迫地點點頭,把與天子見面的經過說了一遍。

荀攸沉吟片刻,又道:“你怎麼打算?是接受任命,還是另有打算?”

臧洪聽出了荀攸的意思。“我倒是有意,只怕天子對我不滿意。”

荀攸笑了。“的確不太滿意,但還不至於罷免你,總是要給你一個機會證明自己。子源,作爲故交,我有必要提醒你,雁門太守不易做,尤其是與鮮卑人野戰,僅僅能守城是遠遠不夠的。”

臧洪再次漲紅了臉,但他卻無法反駁。

他的父親臧旻就是最直接的例子。在揚州平叛時屢立戰功,到了草原上卻一敗塗地。

見臧洪猶豫,荀攸勸道:“子源,我知道你不是知難而退的人,試試吧。這樣的機會不多得,也讓天下人看看,關東不僅出相,也能出將,只是在刑德之間更重德而已。”

臧洪怦然心動。

願不願意爲將,和能不能爲將,這是兩個概念。

面對關西人的不屑,最好的辦法就是成爲一個名將,而且是一個允文允武的名將、儒將。

高誘那樣的書生除了咬文嚼字,又能有什麼作爲呢?

——

應荀攸之請,劉協喫午飯時,再次召見了臧洪。

新入職的散騎侍郎曹昂正好當值,站在一旁,看向臧洪的眼神有些不安。

臧洪則從頭至尾沒看曹昂一眼,全當他不存在。

“雁門最近戶口增多,蠻夷是大多數,管理起來會很複雜,僅靠德行是遠遠不夠的。”劉協一邊喝着魚湯,一邊說道:“朕不給你具體的安排,你自己思量着辦,以德以刑都可以,朕只看結果。公達是監軍,你們可以商量。關東、關西,口舌之爭大可不必,拿實際政績說話。”

“唯。”臧洪雖然很不喜歡天子說話的語氣,卻還是躬身領命。

要想發表意見,先要有成績。他初來乍到,沒有實際成績,說得再好聽也沒人理他。

荀攸已經說得很清楚,張遼、高順都是有戰功在身的將領。比起他守東武陽的戰績,張遼、高順與鮮卑人野戰的成績無疑更有說服力。

這不僅是他個人的榮辱得失,更關係到關東人在朝堂上的話語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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