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但是,這又的確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。
錯過這個機會,以後再向天子要兵權,還怎麼開口?
楊彪想了很久,最後決定,給士孫瑞寫一封書信,說明當前的情況,問問士孫瑞自己的意見。
一夜時間,足夠信使往來。
實在不行,再拖半天就是了。
楊彪說幹就幹,提筆研墨,給士孫瑞寫了一封急書,派人立刻送往御營。
楊修在一旁看着,不時偷看一眼天子的大帳,心情很亂。
——
夜色之中,幾匹快馬急馳而來,蹄聲特特,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徐晃一邊策馬飛奔,一邊警惕地注視着四周,挽着的左手握着盾牌,執鞭的右手起落,催馬急行。
“公明,不要這麼急。”一名騎士追了上來。“將軍的大營就在附近,西涼人沒這麼大的膽子。”
“不可大意。”徐晃低聲說道:“將軍曾在李傕麾下,李傕清楚他的實力,知道他騎兵數量有限,一定會派遊騎深入,刺探軍情。”
他嚥了口唾沫,又道:“李傕爲人驕橫,最恨叛離之人。將軍與宋果执趟麘押拊谛模欢〞σ愿啊D銢]看到李式的戰旗嗎,那是李傕麾下最精銳的飛熊軍。”
騎士也不安起來,揚起手臂,準備揮鞭加速。
“嗖!”破風之聲起,一枝羽箭飛至,正中騎士胸口。
騎士驚呼一聲,翻身落馬。
徐晃本能地舉起了手中的盾牌,同時拔出了腰間的長刀,劈向右側的空中。
“篤篤!”兩枝羽箭射中了徐晃的盾牌,勁力未衰,振得徐晃身體微晃,險些從馬背上摔下去。
徐晃大喝一聲:“小心絆馬索!”
話音未落,馬前數丈的地面上“嗡”的一聲響,兩條皮索驀然出現,一匹戰馬反應不及,被絆倒在地。馬背上的騎士被戰馬壓住,慘叫一聲,倒地不起。
徐晃的戰馬也被絆倒,但徐晃及時脫離了馬背,避免了被戰馬壓住的局面,他就地一滾,揮刀砍向身前的絆馬索。
“唰!”絆馬索被砍斷,一旁的草叢中一陣亂響,應該是猛拉絆馬索的人倒地。
一匹戰馬從徐晃的身邊掠過,馬背的騎士俯身伸手,將徐晃拽上馬背。
沒等徐晃坐穩,幾枝羽箭破風而至,正中騎士胸口。騎士悶哼一聲,身體搖晃了兩下。徐晃一把拽住,用左手的盾牌護住他的要害,右手長刀猛砍馬臀。
戰馬悲嘶,向前竄出,險險避開幾枝羽箭。
後面的幾名騎士不是被絆馬索絆倒,就是被箭射倒,無一倖免,倒在地上輾轉哀嚎。
幾個人影從草叢中衝了出來,左右夾擊,奔向徐晃二人一馬。
徐晃見形勢危急,大喝一聲“回營報信”,翻身跳下馬,揮刀又在馬臀上砍了一刀。
戰馬長嘶,發力狂奔,搶在兩側人影趕到之前衝了出去。就在那些人影猶豫之際,徐晃衝了過去。那人見狀,下意識的揮刀砍來。徐晃雙膝跪地,身體後仰,向前滑出一丈有餘。右手長刀悄無聲息的掠過對方的大腿內側。
那人腿一軟,歪倒在地上,大腿之間鮮血直流。
徐晃起身,長刀掄圓,一刀劈在另一個趕過來的黑影身上。
那人舉盾招架,“呯”的一聲,盾牌裂成兩半,盾牌的臉也被劈開,鮮血淋漓。
“公明救我!”有人急呼。
“躺在地上別動!”徐晃厲聲喝道,舞起刀盾衝了過去,只要遇到站着的人,不管不顧,揮刀就劈。對方雖極力抵擋,奈何徐晃步法飄忽,刀法凌厲,紛紛被砍倒地。
轉眼之間,戰鬥結束。
——
劉協與賈詡聊了大半夜,次日醒來,天已大亮。
他沒有起身練武,躺在牀上,回想昨天與賈詡聊天的經過,反覆品味,覺得自己應該沒露什麼明顯的破綻,這才起身洗漱。
楊修進帳侍候,臉色有點憔悴,眼神躲躲閃閃。
劉協也沒催他。
政治鬥爭嘛,有時候就是拼耐心,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輸了。
正喫早飯的時候,徐晃回來了。
他渾身是血,左臂還受了傷,用布包着。
“怎麼回事?”劉協大喫一驚。
“只是皮肉傷,沒什麼大礙。”徐晃淡淡地說道:“臣等奉詔去御營詢問,回程時遇到了西涼軍遊騎,互有損失,只是戰馬都死了,臣等是走回來的,耽誤了時辰。”
楊修喫了一驚。“西涼軍的遊騎到了附近?”
徐晃點點頭。“我們遇到了一隊,約八九人。”
“大概什麼時候?”
徐晃想了想。“大約子時初刻。”
楊修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。
第40章 賈詡論戰
劉協佯若未聞。
用腳指頭也想得到,楊彪肯定是派人和士孫瑞聯繫,溝通消息,卻遲遲沒有得到回覆。現在看來,信使十有八九是被李傕麾下的遊騎截殺了。
只是不知道楊修這麼緊張,是擔心信使的安全,還是擔心信使傳遞的消息走漏。
當着徐晃的面,他也不好問。
他與楊彪之間的衝突較量是心照不宣的祕密,不足爲外人道。
如果不是賈詡精明得鬼似的,根本瞞不住,他也不想透露分毫。
“傷亡如何?”
徐晃答道:“一行五人,一死,兩重傷,兩輕傷。”
劉協再次看了徐晃一眼。“對方呢?”
“三死,兩傷,逃了三四人。”
劉協暗自心驚。
徐晃說得輕描淡寫,但他能想象到當時的危險,更能想象到徐晃在其中的作用。
驟然遇伏,敵形夜眩荒芊礆⒊晒Γ旎尾粌H武藝好,心理素質更超出常人。
這可能和他任郡吏時常年與兇手、悍匪打交道有關。
“德祖,去安排一下。死者妥善安葬,記下他們的姓名、籍貫。傷者用心醫治,好好休息。”
楊修有點慌亂的應了一聲,轉身出去了。
“還有哪些發現?”劉協繼續追問細節。
徐晃沉默了片刻。“對方八九人,埋伏在必經之路上,安排了絆馬索,顯然是有備而來,絕非意外。臣臆測,他們應該知道會有人經過,特地調集了兩伍遊騎。據臣所知,李傕軍中游騎通常以五人一組,人數太多,目標太大,不方便行動。”
“你覺得會是什麼人走漏了消息?”劉協眉心微蹙。
徐晃搖搖頭。“臣不知,但……不可不防。”
劉協想了想,讓徐晃先去請賈詡,然後向王越彙報,抓緊時間休息。
從現在開始,就算戰時狀態了。
——
楊修出了帳,閃身進了楊彪住的小帳。
“父親,昨晚派出的信使很可能被西涼軍俘虜了。”
正在喫早餐的楊彪眉頭微皺,瞪了楊修一眼。“慌什麼?成何體統?”
楊修苦笑。“父親,你與衛尉聯絡合情合理,可是這個消息落入李傕手中,卻難保不會被李傕看出朝廷隱患。萬一李傕揮師急行,搶在陛下回鑾之前,擊破楊奉,將陛下堵在段煨營中,奈何?”
楊彪也有些不安。
他一心想讓天子回御營,如果被李傕截斷歸路,就算天子想回也回不去了。
“你且去忙,沒事不要來我這兒。”楊彪說道:“記住,你我雖是父子,卻一個是天子近臣,一個是外朝重臣,不宜過從太密,引來非議。”
楊修用力點頭,轉身出去了。
楊彪想了想,起身出帳,來到天子大帳。
天子正和賈詡一起說話。兩人很平靜,語氣從容,看不出有什麼異樣。
楊彪定了定神,行禮報進。
劉協招招手。“楊公,用朝食了嗎?”
“謝陛下,剛用過。”
“那就坐吧。你來得正好,營外出現了李傕部的遊騎,朕正與侍中商議。”
楊彪等不及就座,急急說道:“遊騎既至,大軍不遠,陛下當儘快返回御營,部署迎戰事宜。”
劉協不說話,只是將目光轉向了賈詡。
賈詡說道:“太尉與李傕交鋒多次,以爲李傕其人如何?”
楊彪雖然心急如焚,卻還是耐着性子說道:“李傕爲人兇狠、殘暴,無君臣之禮,罪無可赦。”
賈詡點點頭。“太尉不愧是久經仕宦的名臣,一語中的。那李傕用兵如何?”
楊彪抬手撫着鬍鬚,沒說話。
他與李傕打交道不少,但侷限於朝堂折衝,並沒有戰場經驗。他們也聽取一些交戰的情況,卻只問勝負,不問交戰細節,對李傕其人用兵習慣知之甚少。
況且就算他了解,他也不至於在賈詡面前賣弄。
賈詡轉身看向劉協,說道:“陛下,李傕雖殘暴無禮,但他久經戰陣,勇而有郑苤侨。惠p言戰。陛下或許還記得宣平門上之事。”
劉協仔細想了一會,心情莫名的變得極其糟糕。
那是埋藏在宿主心底的愧疚。
宣平門是長安城門之一。賈詡說的宣平門上,是指李傕、郭汜反攻長安時,司徒王允挾持着他上城迎敵拒守,李傕等人在城門下叩拜,宣稱不敢爲逆,只想爲董卓報仇,殺呂布一人而已。
這些當然只是謊言,實際上呂布當時已經突圍而去,李傕對此一清二楚。之所以這麼說,一是不是留下犯陛的口實,一是不想白白犧牲兵力,強攻城門。
賈詡重提這件事,就是想說明李傕絕非莽夫,他能成爲董卓麾下大將是有原因的。
楊彪也明白這一點。“侍中的意思是說,李傕不會強攻楊奉大營,切斷陛下歸路?”
賈詡點點頭。“但他會重兵圍困楊定,爭取逼降楊定,斷朝廷一臂。”
劉協表示贊同,他也有這樣的擔心。
楊定本是西涼人,他之所以和李傕反目,是因爲李傕與郭汜打得不可開交,他擔心自己會成爲下一個目標。如今李傕、郭汜重歸於好,而與他一向交惡的段煨卻成了天子信任的肱股,心理發生變化是再正常不過的事。
他與楊定有約,卻不能保證楊定會當真,更何況現在他還沒有履行諾言,楊定有足夠的理由懷疑他的找猓M而改換陣營。
李傕不知道他與楊定的約定,將楊定列爲第一目標,再正常不過。
那麼問題就來了,明知楊定有很大可能投降李傕,還要履行諾言,送半個月的糧食嗎?
不送,楊定可能立刻投降。
送,楊定依然可能投降,還白白損失了半個月的糧食。
就當前形勢而言,夠楊定喫半個月的糧食可不是無傷大雅的小數目。說得嚴重些,這可能是決定戰場勝負的一根稻草。
賈詡接着說道:“於李傕而言,能逼降楊定是上策,退而求其次,也要先攻破楊定,除後顧之憂。”
楊彪問道:“楊定不過五六千步騎,又與御營相隔甚遠,李傕派一部圍困即可,何必強攻?侍中剛纔也說了,李傕勇而有郑苤侨。^不強攻。”
賈詡輕輕點頭,又搖搖頭。“太尉有所不知,李傕固然有郑嘁伞E梢徊繃疃ǎ斡H信,則擔心兵力分散,不足以壓制郭汜。由郭汜主持,則擔心郭汜與楊定合郑瑪嗉横崧贰嗪饫字拢ㄓ杏H率主力,先破楊定最爲妥當。”
楊彪恍然,看向賈詡的眼神變得極其複雜。既尷尬,又慶幸,還有些不安。
第41章 漢臣風骨
劉協做出了決定。“侍中,這糧食不僅要送,而且要多送。寧輯將軍處,還請侍中加以解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