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見賈詡支持天子的意見,楊修嚥了口唾沫,沒有再爭,只是臉上的神情依然倔強。
賈詡又道:“既然陛下方略已定,臣就毋須多言了。還是着眼於當下,先解燃眉之急吧。”
劉協表示同意,楊修也勉強收拾起心情,鋪開地圖,討論眼前的戰局。
楊修先解釋了御營的佈局,以及擬定好的應對方案。
賈詡聽完,看看劉協。“陛下,李傕、郭汜來得突然,其前鋒騎兵隨時可能穿過楊奉的陣地,四處劫掠,陛下此刻回營,怕是不太安全。”
劉協還沒說話,楊修先急了。“大戰在即,陛下豈能不回御營?”
賈詡垂下眼皮,不緊不慢地說道:“侍郎所言,諣懻怼5彩虏豢删心啵斠曅蝿荻儭1菹潞喰校磉厓H有虎賁、羽林數百,一旦遇上李傕的前鋒精騎,能有幾分勝算?”
楊修頓時語塞。這個責任太大了,他承擔不起。
他看向天子。
劉協面色平靜,看不出什麼態度。
賈詡接着說道:“臣有兩策,供陛下與太尉斟酌。一是或由寧輯將軍派兵護送陛下回營,或由御營安排步騎來迎,確保陛下安全。二是陛下暫住於此,觀形勢而定。萬一交戰不利,李傕、郭汜突破阻擊至此,陛下亦可就地指揮迎戰。”
楊修心急如焚,卻找不到合適的理由。
他不希望天子留在段煨大營,但他也清楚,賈詡所說的危險的確存在。雙方交戰之際,遊騎四出,僅憑天子身邊的這些虎賁、羽林是無法確保天子安全的。
一旦天子出了意外,沒人擔得起這個責任。
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劉協,希望劉協自己表態,決定去留。
劉協權衡了良久,對楊修說道:“德祖,你去問問太尉,明日回覆。”
楊修點頭答應,眼下也只有這個辦法了。
又說了一些安排,楊修匆匆起身出帳,找楊彪商議去了。
劉協與賈詡四目相對,會心一笑。
“陛下,喝點還魂酒吧。”賈詡提議道。
劉協微微一笑。“正當與先生暢飲。”
第38章 古今之變
賈詡命人重新準備了一些酒菜,與劉協對飲。
喝酒是次要的,溝通有無,深入瞭解纔是關鍵。
有楊修在側,有些話說起來總是不太方便。
太尉之子,又出身四世三公的弘農楊氏,楊修身上的標籤不僅明顯,而且刺眼。
天子與楊彪在營門外的較量也逃不過明眼人的注意,更何況是賈詡這樣的人精。
這一點,劉協明白,賈詡也明白。
所以賈詡剛纔主動提出暫留段煨大營的建議,將主動權送到劉協手裏。劉協心領神會,順手將難題推給了楊彪。
你不是要兵權嗎?我就給你兵權,看士孫瑞能不能搞得定。
你搞得定北軍,還能搞得定楊奉、楊定和董承?
別的不說,就你們那副自以爲高人一等的姿態,能和西涼反佟ⅫS巾餘孽尿到一個壺裏去?
這算是兩人第一次打配合,效果還不錯。
“先生,朕答應了楊定一個要求,爲他籌措半個月的糧食。”劉協開門見山,將之前對楊定的承諾說了一遍。
賈詡品了一口酒,點點頭。“陛下明日可對寧輯將軍直言,他會安排的。”
“朕可聽說,寧輯將軍與楊定不和。”
“若楊定自求,自然是一粒糧食也沒有。陛下開口,有求必應。”賈詡笑笑,提起酒匕,爲劉協添了一點酒。“寧輯將軍雖附董卓,卻與李傕、郭汜等人不同。他在董卓軍中一向不受重視,只是報國無門,別無選擇罷了。”
賈詡嘆了一口氣。“大多數西涼人都是如此。”
劉協也嘆了一口氣。“豈止是西涼人,朝廷何嘗不是如此?孝桓皇帝器重段太尉,平定羌亂,落下多少罵名?先帝欲平邊亂,習胡風,食胡食,也成了罪狀。可那些大儒名臣在朝堂上義正辭嚴,下了朝,喫起胡餅來,比誰都香。”
賈詡的嘴角抽了抽,費了好大力氣,纔沒笑出聲來。
“陛下有高皇帝磊落之氣。”
劉協瞅瞅賈詡。“先生是說朕對待儒生的態度麼?”
賈詡有點尷尬。他的確是這個意思,可是有必要把話說得這麼明白麼,還能不能愉快的聊天了?
“就對待儒生的態度而言,朕比高皇帝多了四百年的經驗,自問要略勝一籌。”
賈詡詫異地看着劉協,這才明白劉協剛纔不是說話直白,而是有感而發。
他心中一動。“敢問陛下仔細。”
劉協露出一絲溞Γe起酒杯,與賈詡碰了碰。“先生自問是儒是道?”
賈詡端着酒杯,沉思良久。“半儒半道。”
劉協呷了一口酒。“進則儒,退則道?”
賈詡點點頭。“庶幾近乎。”
“你的道是黃老道,還是黃巾道?”
賈詡的眉頭蹙起,再次沉思良久。“所謂黃巾之道,不過是巫祝之術,雜以百家之言,豈能稱道?”
“先生此言,未免失之偏頗。”劉協毫不客氣地說道。
要得到賈詡真正意義上的效忠,他必須拿出讓賈詡折服的東西。人情世故,他肯定不如打拼了半輩子,見慣了魑魅魍魎的賈詡,唯有從理論高度進行降維打擊,從心理上折服他。
天子是天意的代言人,當然應該思考點高大上的理論,誰會去關心柴米油鹽啊。
“請陛下指教。”賈詡淡淡地說道。
“於先生而言,百姓與萬民,誰更不可或缺?”
賈詡臉色微變,神情變得凝重起來。他呷了一口酒,卻含在嘴裏,半天才緩緩嚥下去。
天子一言,打破了他長久以來的思維誤區。
他痛恨關東世家歧視涼州人,盤剝涼州漢羌百姓,卻忘了自己也是其中一員,而且歧視是家鄉人。
他和那些人有本質的區別嗎?
恍惚之間,賈詡彷彿登上了一層看不見的樓,低頭看見了醜陋的自己。
“陛下批評得是,臣的確失之偏頗了。”賈詡吁了一口氣。“百姓本出乎萬民,奈何自矜高潔。臣一意指責關東世家心懷偏見,排斥西涼士子,其實西涼士子又何嘗沒有偏見?五十步笑百步爾。”
劉協笑了。“朕苦思半月,先生一朝頓悟,不愧是涼州上士。”
賈詡躬身一拜。“陛下謬讚,臣不敢當。論世事人情,臣年近半百,或許能勝陛下一籌。論天地至道,臣不如陛下遠矣。此乃天資所限,非人力可求。願隨陛下左右,常聆玉音。”
劉協伸手托住賈詡的手臂。“先生言重了。朕也是偶有所得,願與先生共琢磨。”
賈詡順勢問道:“與壬寅之夜的天象有關?”
劉協搖搖頭。“天意玄遠,非朕所能臆測。”
賈詡很意外。“那陛下如何得之?”
劉協拈起一顆青豆放入口中,慢慢地嚼着。“涼州羌亂百年,平而復叛。關東黃巾生變,八州並起。說到底,都是百姓民不聊生,不得不反。百姓如此,朝廷又何嘗不是?先生曾在宮中爲郎,想必知道早在二三十年前,朝廷就捉襟見肘,不能足額髮放郎官的薪俸。”
賈詡面色一黯,不由自主的嘆了一口氣。
天子此言,勾起了他的傷心事。
作爲一個涼州士子,舉孝廉爲郎本是前途光明的好事。誰曾想,他在宮中爲郎數年,不僅看不到一點升遷的希望,反倒因無法得到足額的薪俸,衣食窘迫,最後連治病都拿不出錢,只好棄官返鄉。
相比之下,那些才智遠不如他的關東士子,卻可以依靠家族的資助,不僅活得很滋潤,還可以呼朋喚友,日夜宴飲。升遷外放時,他們也常常能得到超擢的機會,令人豔羨。
“百姓沒錢,朝廷也沒錢,錢去哪兒了?”劉協又拈了一顆青豆。“都說先帝奢侈,建萬金堂,賣官鬻爵,可那些錢用在何處,他們真不知道嗎?退而言之,萬金堂所積累的錢財,真比世家積累的資產豐厚?”
劉協咧嘴一笑,意味深長地看着賈詡。“先生在董卓軍中,應該知道是董卓從宮中劫掠所得多,還是從洛陽世家劫掠所得多吧?”
賈詡尷尬地咳嗽了兩聲。“依陛下此言,是欲借萬民之力,抑百姓之強?”
劉協搖搖頭。“不是借力,而是行道。力有時而窮,唯道無有盡時。當年夫子有教無類,使王官之學惠及天子士子。高皇帝廢世卿世祿,使布衣可登卿相。朕欲更進一步,使萬民共沐王道,天下大同。如此,方能根深本固,太平萬年。”
劉協舉起杯,向賈詡示意。“若能如願,涼州何患不安?”
賈詡倒深一口冷氣,癡癡地盯着天子。
他知道天子志向遠大,但他沒想到天子的志向會如此遠大。
中興大漢算什麼,天子這是要行王道於天下,像夫子、高皇帝一般,建聖人功業。
猛一聽,會覺得這是狂妄。
細一想,才發現這纔是真正的大道,也是夫子造福後世的真正功德所在。
夫子讓普通士子有機會學習禮儀。
高皇帝讓布衣可以爲卿相。
天子要讓萬民共沐王道,天下大同,實現真正的太平。
若人人得溫飽,能讀書,少有所養,老有所依,太平何愁不至?
由王公而百姓,由百姓而萬民,這不就是太史公汲汲以求的古今之變?
古往今來,讀書人千千萬,又有誰能看出這一點,又身體力行,向道而行?
太史公雲:五百年有聖人出,其唯陛下乎?
劉協心中忐忑,臉上卻不露聲色,笑容滿面地看着賈詡。“先生,可共飲一杯無?”
賈詡回過神來,有些慌亂的舉起酒杯,向劉協示意,一飲而盡。
“臣溌娕时菹慢堶[,立尺寸之功。”
第39章 遇敵
楊彪端坐在帳中,低着頭,看着案上的文書出神。
楊修坐在一旁,不時用眼角餘光偷瞟天子所住的大帳。
賈詡一直沒出來,倒是讓人送了兩次酒食,看樣子天子與他談得很投機,甚至可能要做徹夜之談。
他們究竟在說些什麼,這麼投機?
楊修心裏有點酸溜溜的。
“篤篤。”楊彪曲指敲了敲案几。
楊修回過神來,問道:“父親意下如何?”
楊彪苦笑。“天子雖年少,胸中卻有韜略,這是有意讓我知難而退啊。德祖,你的意見呢?”
楊修想了想,小心翼翼地說道:“父親,論政治民,儒門仁術,天下無出其右。理亂治兵,儒門的確有所欠缺。或許當效叔孫通故事,暫忍一時?”
楊彪瞪了楊修一眼,厲聲斥道:“滿口胡言。你這是將我泱泱大漢比作二世而亡的暴秦嗎?”
楊修微怔,如夢初醒,面色煞白。
引喻不當是大罪。
虧得他面對的是父親,不是天子。
他隨即又意識到,自己之所以引喻不當,正是受了天子的影響。
剛纔天子可比他放肆多了。
楊修很無語,覺得自己被天子帶壞了。
“說話!”楊彪催促道,聲色俱厲。
“呃……”楊修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。“父親以爲,若無陛下坐鎮,衛尉能指揮諸將,擊退李傕、郭汜嗎?”
楊彪有些焦躁,眼睛一瞪,手掌躍躍欲試。
如果士孫瑞能搞得定,他還費這心思?
士孫瑞能搞定南北軍,卻搞不定楊奉等人。這些西涼兵、白波俪錾淼膶㈩I纔不會把士孫瑞當回事呢。
就連董承都未必能看得上士孫瑞。
僅憑南北軍,想擊退李傕、郭汜無異於癡人說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