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道天下 第217章

作者:庄不周

兩人並肩而行,輕聲說笑,彷彿多年好友。

其實荀攸比陳宮大十幾歲,兩人並不是一個年齡層的人,以前也沒有多少接觸。只是離家千里,既然都是兗豫人,就有了同鄉之誼,自然而然地親近起來。

但荀攸主動來找他的機會並不多。

正如荀攸所說,大地回春,河中浮冰消解,大河兩岸有了淡淡的草色,充滿生機,充滿希望。牛馬散落在附近的河谷中,孩子們在草地上奔跑、嬉戲,偶爾背兩句剛學的新書。

“此情此景,可是公臺所願?”荀攸舉目四顧,神態悠閒。

陳宮沒有立刻回答,目光看向遠處。良久,一聲長嘆。

“侍中,我是東武陽人。臧洪據東武陽而叛袁紹,不論孰勝孰負,東武陽都會有無辜死傷。縱使眼前美景如畫,我又如何能安心?所思所念,唯有王師東出,平定天下。”

荀攸有些驚訝。“你是東武陽人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臧洪能守住東武陽麼?”

陳宮低下了頭。“臧洪慷慨,能得人心,又出身將門,通曉戰法。即使以袁紹的實力,也未必能輕易破城。但臧洪守得越久,東武陽越危險。”

“你是擔心袁紹報復?”

陳宮苦笑。“袁紹外寬內忌,東武陽支持臧洪叛變,自然是他的敵人。不施以懲戒,如何能內泄憤怒,外施兵威?”

荀攸理解地點點頭。“天子也有這樣的擔憂,所以想勸袁紹罷兵,只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選。公臺可有興趣走一遭?”

陳宮停住腳步,神情愕然。

荀攸緩緩轉身,一動不動地看着陳宮,臉色帶着淡淡的笑意。

過了好一會兒,陳宮收回目光,吐了一口氣。“既然是天子的意思,宮敢不從命。”

荀攸拍拍陳宮的手臂。“公臺,努力,天子對你期望甚高。此次出使,你要救的不僅僅是東武陽,還有整個關東。”

陳宮眼中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。

他就是走投無路,這才不遠千里,來到北疆。結果天子又委任他爲使者,派他去勸袁紹罷兵,拯救東武陽於水火。

他不覺得這是天子的意思——天子太年輕,看不破他的計策,也不會有這麼陰毒的手段——這肯定是荀攸的建議。

既然如此,解釋就沒有意義了。

“何時起程?”

“救人如救水火,自然是越快越好。”荀攸說道:“你收拾一下,天子馬上就會召見你。”

“喏。”陳宮躬身一拜,轉身離去。

荀攸暗自嘆息。他有點明白爲什麼天子要這麼做了。

——

劉協召見了陳宮。

陳宮來得很快,衣冠整齊,一副即將遠行的模樣。

說了一些場面話,問了一些陳宮對天下形勢的見解後,劉協拜陳宮爲侍御史,持節出使關東,勸袁紹、臧洪罷兵,並徵臧洪入朝。

陳宮領了印綬、詔書等物,立即登車起程,無半點停留之意。

當高順、張遼收到消息,趕到美稷來,打算向陳宮問計時,才知道陳宮已經離開了美稷。

無奈之下,他們只得硬着頭皮來見劉協。

劉協問了他們最近的情況。

高順、張遼駐紮在美稷附近百里以內。除了鎮撫地方之外,大部分時間都是練兵。晉升爲雜號將軍後,他們麾下的兵力增加到了兩千人,大半是新兵,急需高強度的訓練。

劉協特別問了張遼麾下的李藥師。

李藥師自稱是李陵後人,但他出生在北疆,除了一口還算流利的漢話之外,與匈奴人也沒什麼區別,還是被當作匈奴人看待。

李藥師因功拜爲都尉,指揮兩曲匈奴騎兵。

他因爲通曉醫藥,之前兼作軍中醫師。華佗來了之後,劉協將軍中醫師集中到一起,進行以外科手術爲主的醫術培訓,強化戰場救護能力。

劉協和張遼商量,想將李藥師也調入太醫署,配合華佗做事。

張遼表示回去問問李藥師的意見。李藥師一心想以軍功立身,證明祖先的榮耀,未必有興趣從醫。

劉協有些惋惜,卻也沒有強求,只是讓張遼轉達一下他的意思。

張遼、高順隨即來見呂布。

看到左膀右臂,已經在地牢裏關了三天的呂布大喜。“文遠,子平,你們可算來了。見過天子了?”

“見過了。”

“見過陳公臺了嗎?”呂布背對魏夫人和呂小環,拼命地眨眼睛。

張遼沉默,高順淡淡地說道:“我們來之前,陳宮已經被天子拜爲侍御史,持節安撫關東了。”

呂布臉色大變,脫口而出。“這豎子,竟敢賣我求榮。”

縮在角落裏,形容憔悴的魏夫人雖然看不到呂布的臉色,卻一直豎着耳朵聽他們說話,期盼着天子赦免他們的消息。一聽呂布這話,頓時反應過來,縱身躍起,撲到呂布背上,張口咬住呂布的脖子。

“你這負心漢——”

呂布猝不及防,“嗷”的一嗓子叫了起來,下意識地肩背用力。

魏夫人被甩了出去,重重地撞在地牢壁上,當即兩眼翻白,暈了過去。

第367章 一家三口

呂布慌了手腳,一邊救治魏夫人,一邊大罵陳宮陰險,將他一家三口的性命當作籌碼,換取自己的前程。

雖然呂布說得不清不楚,高順、張遼也是一知半解,卻也清楚呂布又被陳宮利用了。

對他們來說,這並不意外。

從一開始,陳宮就是利用呂布,從來沒有真正效忠過呂布。

只是呂布不願意承認這一點罷了。

魏夫人醒來後,像憤怒的母虎一般,抓住呂布又撕又咬,搞得呂布很狼狽,不僅身上的衣服被撕碎,臉上也多了幾道新傷。

呂小環也傻了。她不知道如何面對這種情況,更不知如何處理,縮在角落時哭泣。

高順、張遼也不敢勸,默契地退到遠處,相顧嘆惜。

等魏夫人鬧得累了,抱着呂小環抽泣,呂布也反應過來了。

陳宮已經走了,沒人幫他收拾這個爛攤子,他只能自己想辦法。

但他想來想去,似乎除了殺出去之外,也沒什麼好辦法。

抗詔是死罪,就算高順、張遼願意爲他求情,最後也是免死而已,官爵肯定是保不住了。

他可是掘過皇陵的人,天子之前放過他,是迫於形勢,不得不接受。現在有這麼好的機會,還不趁機報復?

呂布越想越後悔,將陳宮恨入骨髓,卻無可奈何。

陳宮已經走了。他的箭射得再準,也射不到陳宮。赤兔馬跑得再快,也追不上陳宮。

“子平,文遠,奈何?”

“向天子請罪吧。”高順面無表情。“天子英明,必不會爲陳宮奸計所惑。”

張遼贊同地點點頭,又加了一句。“天子以並涼爲根基,以關東爲敵,絕不會殺君侯,而遂關東人之志。只是經此一事,君侯亦當有所警惕,不可再輕信人言。”

“這些關東讀書人,沒一個好的。”呂布咬牙切齒。“老子要是再信他們,不如自我了斷。”

“還有,君侯抗詔屬實。天子縱使不殺你,只怕也會有懲戒,希望君侯能夠忍耐一時。”

“應該的,應該的。”呂布連連點頭。

高順、張遼又交待了一些事,辭別呂布一家,向劉協回報。

劉協聽了,險些控制不住表情。

這纔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,呂布這一次被陳宮害得這麼慘,估計以後再也不會相信陳宮了,甚至不會相信任何一個讀書人。

沒有可以信任的质浚K究只是匹夫之勇,成不了大事。

劉協吩咐高順、張遼各回駐地。

他會赦免呂布,但是不能現在就放,要再熬呂布幾天,讓他好好反省一下。

高順、張遼心領神會,拜別而去。

劉協隨即命人加強了地牢的看管,又減少了飲食的供應,讓呂布保持半飢餓狀態。既不斷絕他的希望,又不讓他看到希望。

呂布心中有愧,又不忍心看妻女捱餓,只能省下有限的食物,先讓妻女喫飽,自己喫點殘羹冷炙。實在沒有,就乾脆餓着。

僅僅兩天功夫,呂布就崩潰了。再三懇求看守他的虎賁侍郎,求見天子。

——

深夜,處理完政務,劉協抽了個空,來到地牢。

被餓得頭暈眼花的呂布看到天子出現,喜出望外,跪倒在地牢中。

“罪臣布,拜見陛下。”

魏夫人、呂小環也跟着跪倒,卻不敢說話。

被關了幾天,她們也意識到天子不僅僅是身份尊貴,他手裏掌握着生殺大權。即使勇猛如呂布,也無法正面與天子爲敵。

劉協一句話也沒說,只是擺了擺手,轉身離去。

虎賁侍郎放下梯子,讓呂布等人出來。

呂布洗漱後,換了一身乾淨衣服,來到天子御帳,報名請入。

劉協坐在案後,面前是堆成小山的公文。他靜靜地看着呂布一家三口跪倒叩首,伏地不起。

“溫侯,知錯了嗎?”

聽到“溫侯”二字,呂布心中鬆了一口氣,至少爵位保住了。

“臣知錯了。”呂布再拜。“臣受人蠱惑,冒犯君威,罪當不赦,死有餘辜。只是臣妻女無罪……”

話音未落,魏夫人扯了一下他的袖子,叩首道:“陛下,妾出言不遜,死不足惜。唯妾夫君、女兒小有武勇,尚堪一用,請陛下垂憐,賜妾一死,饒他們一命,將功贖罪。”

劉協語帶譏諷。“你若是死了,溫侯可不就是納妾的事了,而是續絃。”

“妾既然已死,也就管不了他的事了,由他去吧。只怕陛下作主,別讓他欺負妾的女兒,妾願在九泉之下,爲陛下祝福。”

劉協聽得直皺眉。

這虎娘們,說的什麼亂七八糟的,這麼瘮得慌呢?

“你這意思是不是說,只要你活着,他就別想納妾了?”

魏夫人猶豫了片刻,用力點點頭。“妾寧死不肯奉詔。”

呂布連忙說道:“陛下,臣不納妾了。臣有女兒小環,心願足矣……”

“住口。”魏夫人低聲喝道:“我還能生,你少往別的女人牀上鑽就好了。”

呂布面紅耳赤,就像被魏夫人撕去了整張麪皮似的。

劉協面龐扭曲,莫名焦灼。

這什麼神仙家庭?

這是天子面前,你們嚴肅一點好不好?

是可忍,孰不可忍?朕要是笑出聲來怎麼辦?

一旁的蔡琰低着頭,但肩膀控制不住的抽動,手裏的筆在紙上劃出一道扭曲的線。

“嗯咳!”劉協咳嗽了一聲,帶着憤怒。

“呂布,念你作戰有功,免你一死。削戶三百,免去官爵,閉門自省一年,以觀後效。”

劉協揮揮袖子,示意呂布可以出去了。

見天子臉色不好,呂布不敢多說,拉起魏夫人和呂小環,謝了恩,轉身出帳。

走到帳門口,呂小環突然反應過來,轉過身,可憐兮兮地看着劉協。

“陛下,臣……臣也被罷免了嗎?”

劉協沒好氣的反問道:“有沒有罪,你自己不清楚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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