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當初在洛陽,她曾隨呂布拜見過蔡邕,也見到了到洛陽省親的蔡琰。
“令史。”呂小環怯怯地行禮,全無方纔縱橫沙場的霸氣。
蔡琰抿脣而笑。“少君侯見駕,怎麼不先天子行禮?”
呂小環嘿嘿笑了兩聲,偷偷看了一眼劉協,又縮了縮脖子,低聲說道:“我……我不會啊。”
“少君侯是要學禮?”
“如果令史願意教我,那就太好了。”
蔡琰看看劉協。
劉協沒有反應,當沒聽見。
蔡琰向呂小環使了個眼色,表示可以教。呂小環鬆了口氣,咯咯地笑了起來。
呂布等人來到面前,翻身下馬,躬身行禮。
“溫侯,奮武將軍,臣布,拜見陛下。”
劉協勒住坐騎,掃了一眼四周,緩緩點頭。“君侯明於形勢,長於知機,諣懨麑ⅰ4藨鹉艽螳@全勝,君侯有大功。”
呂布喜不自勝。“臣奉詔殺敵,不過是匹夫之勇。陛下呋I帷幄,決勝千里,纔是真正的名將。”
劉協忍俊不禁。
呂布居然也會謙虛,真是不容易。
看來這是頭喫軟不喫硬的猛虎,得順着毛擼,不能逆着毛搙。
“此諸將之功,非朕一人之力。”劉協環顧四周。“尤其是荀侍中,乃是朕之智囊,謩澋闹髁ΑK钠嬷妙計鬼神莫測。謩澲酰B朕也是不敢相信的。”
荀攸拱手,謙虛了兩句。
一旁的馬超聽了,深有同感的點頭附和。
他當初就覺得荀攸是異想天開,如今親眼看着荀攸將當初的謩澮灰粚崿F,不服不行。
他本來還覺得有些丟臉,聽了天子這句話,他便釋然了。
當初連天子都想不到,我之前又不認識荀攸,想不到也很正常啊。
君臣交談甚歡,過了一會兒,馬騰也率部趕到,與劉協見禮。
這是他第一次見駕。
馬騰行了大禮,摘了頭盔,解了甲,恭恭敬敬,一拜到底。
劉協將馬騰扶了起來,寬言撫慰。
“將軍起於行伍,久積功勞,而成一代名將,不愧是馬伏波的子孫。得將軍父子相助,是朕之幸,大漢之幸。”
馬騰面紅耳赤,心裏卻長出一口氣。
他最怕天子追究他之前的事。涼州刺史耿鄙被叛軍擊殺,他就是叛軍之一。
“這些戰利品皆是溫侯俘獲,足夠償還將軍的資助否?”劉協指指四周,含笑說道。
馬騰也笑了。“臣敢稟明陛下。臣久聞飛將之名,爲他提供軍資,豈敢求償?再者,此次大破扶羅韓,溫侯亦有首戰之功,臣不過是跟着溫侯衝殺一陣,佔了那麼大便宜,早就賺回來了。”
劉協暗自點頭。
果然還是老江湖,這一番話說得很漂亮。
鮮卑人十多萬人的補給,對他們這一萬五千多騎來說,不管怎麼分都足夠了。馬騰主動放棄了索償,他又怎麼會讓馬騰喫虧呢?呂布被馬騰捧得這麼高,也不好意思有借無還,將來少不了要如數奉還,再加上一點利息。
說來說去,馬騰只會得到更多。
看看天色不早,劉協命令就地紮營,等候諸將彙報戰果。
——
簡單地喫了點乾糧,當作晚餐,劉協在帳中小憩片刻。
諸將正在收拾戰場,很快就會有人趕來彙報戰果,這一夜都不會有休息的機會。
蔡琰本來也想抓緊時間休息一下,奈何呂小環趕來請教禮儀,她無法推卻,只好強撐着出帳,就在御帳前不遠的空地上指導呂小環。
“少君侯,你是想爲郎,還是想入宮?”
呂小環一臉茫然。“爲郎不就是入宮嗎?”
蔡琰忍着笑。“我是說,你是想爲郎,還是爲入後宮爲貴人。”
呂小環脫口而出。“當然是爲郎,我想做名將呢。誰願意在後宮做一個貴人,天天對着一羣臭哄哄的閹人,無聊死了。”
蔡琰一時不知道說什麼纔好。
自從袁氏兄弟大殺宦官後,宮裏已經沒有閹人了,天子也對恢復宦者沒什麼興趣,身邊全是士人。
但這樣的話,她自然不方便對呂小環說,尤其是在公開場合。
正當她思考該如何解釋時,旁邊一聲輕笑。
蔡琰、呂小環轉頭一看,虎賁侍郎馬超一邊打着飽嗝,一邊從旁邊的帳裏走了出來。
“你笑什麼?”呂小環沒好氣地說道。
“少君侯,我勸你還是清醒一點好,入宮爲貴人才是正途,名將可不是女子能做的。”馬超昂首挺胸,語帶調侃地看了呂小環一眼。“你不要以爲蔡令史能以女子之身爲官,你就能以女子之身爲郎。作戰和讀書可不是一回事。蔡令史能成爲女中文豪,你卻做不成女中名將。”
“爲什麼不能?”
“很簡單,你力氣不夠啊。”馬超握緊拳頭,曲起手臂。“拿書拿筆用不了多少力氣,男子、女子都可以做到。開弓、持矛沒有力氣卻不成,只有男子可以。別的不說,你看看有多少會讀書的女子,再看看有幾個跨馬征戰的女子?”
呂小環的臉頓時胯了。
蔡琰皺起了眉頭。“侍郎此言,恕我不敢苟同。”
“我說錯了嗎?”馬超詫異地看着蔡琰。
他只是針對呂小環,而且自認爲說的都是實話,並無惡意。蔡琰反對,他覺得不可理解。
“侍郎來自涼州,我聽說涼州民風剽悍,女子也能持矛跨馬。涼州女子能,幷州女子想必也能。”
“是,涼州女子的確有能戰的,幷州也有,但那只是無奈之舉。就算上了陣,女子也只是輔軍,絕不可能成爲主力。畢竟力氣……”
“侍郎覺得,我持矛一刺,能刺破侍郎的戰甲嗎?”
馬超一愣,盯着蔡琰看了又看,沒敢吱聲。
雖說蔡琰只是一介女子,也沒聽說過她會武藝,但近距離突刺,他也不清楚蔡琰能不能破甲。
見馬超語塞,呂小環又來了精神,昂起頭,怒視着馬超。
“對啊,就算我力氣沒你大,難道一矛刺不死你?”
馬超舉手投降,嘀咕着轉身離開。“行,我說不過你。等到了戰場上,看你怎麼死。”
“你才死呢。”呂小環跳腳大罵。
蔡琰連忙按住呂小環。“天子在側,不可無禮。”
第334章 女子爲郎
呂小環興沖沖地來學禮,卻被馬超攪和了,心情大壞,也沒心思學了,怏怏而去。
蔡琰回到帳中,發現劉協已經醒了,正靠在几上養神。
“陛下,是臣等聲音太大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劉協舉手示意蔡琰不要緊張。他本來也不可能真睡着,只是緩一緩。“你覺得馬超說得有理嗎?”
“臣以爲……”蔡琰想了想,還是表示了贊同。“馬侍郎所言屬實,女子在體力上確實不如男子。”
“但是你也沒說錯。給你一杆矛,你也能刺破馬超的胸甲,要了他的性命。”
蔡琰有點不好意思。“陛下,臣只是詭辯。真到了戰場上,誰會站着不動讓臣去殺呢。”
“如果是射箭呢?比如說呂小環與馬超持弓對射,他們的勝負有多少是取決於力氣大小?”
“這……”
“你看,並非全無機會,對不對?”劉協調整了一下坐姿,讓自己坐得舒服一點。“比拳腳,呂小環幾乎沒有勝算。比刀矛,勝算稍微大一些,但也非常有限。比射箭,勝負與力氣大小的關係就沒那麼重要了,要看誰射得準,誰射得快。”
蔡琰點頭贊同,心生佩服。
如她所言,她剛纔懟馬超只是詭辯,但天子卻沒有當作玩笑,反而一語道破其中的關鍵。
女子力氣是小一點,但不代表女子就一定不如男子。
“如今的戰場,早就不僅僅是比拼力氣,除了個人的武藝,還有刀矛是否鋒利,甲冑是否堅固,馬匹是否訓練有素,種種因素,不一而足。只要技術足夠先進,男女之間的體力差別就不足爲慮。”
劉協最後抬起手,點點太陽穴。“最後比的是腦子,不是力氣。裴潛打造出水排,將鐵官的效率提高十倍,難道靠的是力氣大?”
蔡琰笑了。“陛下所言甚是,臣受益匪湣!�
“呂小環如果真想爲郎,你就好好教她。不僅要教禮儀,還要教一些兵書、史書。最後能不能成爲名將,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“唯。”蔡琰應了一聲,隨即又道:“可是臣不通兵法。”
“不懂的,可以去問荀侍中。”
“可以問陛下麼?”
劉協瞅瞅蔡琰。“可以,但我在兵法上的造詣不如荀侍中。”
“兼聽則明。”蔡琰笑道。
劉協哼了一聲,沉默了片刻,又道:“讓裴俊去問問呂布的想法。如果呂布也願意讓他女兒爲郎,就儘快辦理入職吧。呂小環還小,應該還來得及教。再等兩年,可能就無法教化了。”
蔡琰點頭答應,轉身去安排。
——
看着呂小環去而復返,又癟着嘴,神情沮喪,正在聽張遼、高順彙報戰果的呂布連忙詢問。
聽完呂小環的敘述,呂布勃然大怒,當即就要起身去找馬超討個說活。
張遼一把抱住呂布。“君侯,萬萬不可。”
“爲何?”呂布紅了眼睛。“我就這麼一個女兒,現在不能爲郎,將來豈不是不能繼承我的爵位?”
張遼哭笑不得,呂布想得真遠,已經考慮到將來爵位繼承的事了。
“君侯,小環能不能爲郎,不在馬超,而在天子。既然天子之前已經允諾,絕不會輕易食言。再者,君侯與馬騰相處和睦,就算馬超有什麼不對,告訴馬騰,讓馬騰去教訓他即可,君侯豈能輕易出手?傷了和氣是小,讓人以爲君爲以大欺小,以尊凌卑,毀了名聲,豈不可惜?”
呂布聽了,這才勉強忍住。
他本想立刻去找馬騰,又被張遼攔住了。
蔡琰在場,這一切自然會傳到天子耳中,不需要呂布本人去吵。
正說着,裴俊來了。
呂布不敢怠慢,連忙整理了一下,親自出去迎接。
裴俊入帳,傳達了天子詔書。
呂布有大功,獎賞必不可少,需要等最後的結果再定。但呂小環爲郎可以先行辦理,立刻入職。
呂布大喜,一口答應,表示馬上就送呂小環入職。
呂小環也轉悲爲喜,興奮得又蹦又跳。
送走裴俊,呂布用力一拍張遼的肩膀。“文遠,還是你有見識。若不是你提醒,我真去打了馬超,這事可就不好辦了。”
張遼苦着臉,揉着肩膀。“君侯,小環爲郎固然是好事,卻也不能大意。天子面前,不能放肆。不僅小環以後要認真學禮,君侯也要慎言慎行。若是惹出事來,豈不耽誤了小環的前程?”
呂布覺得有理,連連點頭,指指張遼,又指指高順。
“文遠,子平,你們以後要監督我,多提意見。”他想了想,又道:“分戰利品的時候,挑點好東西,回頭給陳宮送去。”
——
呂小環抖着腿,晃着肩,邁着六親不認的步伐,大搖大擺的從馬超面前走過,手裏的黑色綬帶甩得飛起。
雖然不是虎賁侍郎,只是一個普通的侍郎,卻足以讓她在馬超面前揚眉吐氣。
馬超翻着白眼,裝沒看見,心裏卻覺得天子有些胡鬧。
女子爲郎,這可是亙古未聞。天子現在身邊沒什麼人,由着他任性妄爲,將來回朝,那些三公九卿不進諫纔怪,看他怎麼收拾。
正當馬超遙想將來的時候,馬騰走了過來,看了一眼呂小環不可一世的背影,心生疑惑。
“這不是溫侯的女兒麼,怎麼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