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這纔是真正的精銳。
跟着這樣的精銳作戰,有什麼樣的敵人不可戰勝?
衛霍功業可期。
——
泄歸泥剛衝出大營,就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。
前營已經崩潰。
戰鼓雷鳴,旌旗招展,漢軍踏破前營陣地,向他殺了過來。
隊伍的正前方是寬達百步的甲騎大陣。
前伸的雁頭離他不足兩百步。
甲騎的速度並不快,但威勢驚人。
在朝陽的映襯下,漢軍甲騎彷彿從天而降,帶着凜冽的殺氣,趁着轟隆隆的雷聲,迎面而來。
泄歸泥感受到了無盡的寒意。
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。
他漏算了漢軍的甲騎。
他知道漢軍有甲騎。從沙陵湖逃出來的匈奴右部潰兵提到這一點,只是不夠具體,很多都是道聽途說。見過甲騎的匈奴人不是被殺,就是被俘,逃出來的很少。
所以,他對漢軍甲騎的印象停留在鮮卑甲騎的程度,與漢軍的普通騎士也有些混淆。畢竟漢軍的甲冑、軍械優勢有目共睹,除了沒有馬甲,普通騎士的裝備和鮮卑甲騎也差不了太多。
可是現在,他知道這個誤解很致命。漢軍甲騎絕非鮮卑甲騎可比,數量也比他估計的更多。
一眼看去,漢軍至少擁有兩百真正的甲騎。
意識到這一點後,泄歸泥本能地下達了變陣的命令。
鮮卑騎士的裝備本就不如漢軍,更不能和漢軍甲騎抗衡,正面迎戰會讓自己損失慘重,甚至可能直接被摧毀中軍。
前營很可能就是因爲這個原因,被漢軍直接擊潰了。
號角聲響起,鮮卑騎士拽緊馬繮,竭盡全力的控制着戰馬轉向,避開即將殺到的漢軍甲騎。
即使泄歸泥不下命令,他們也不願意與這樣的對手正面衝撞。
泄歸泥跟着轉向,看着甲騎從十餘步外掠過,驚出一身冷汗。
沒等他鬆口氣,前面又有急促的號角聲響起,夾雜着興奮的戰鼓聲。
有危險靠近!
泄歸泥急抬頭,見一隊漢軍騎兵急速靠近。一名漢將手舉長矛,奔馳在前,雙目越過百步,死死的盯着他,宛如看見了獵物的噬血猛獸。
第327章 走爲上計
初生牛犢不怕虎,人們常用這句話來形容少年的勇氣。
但不怕虎不代表真是虎的對手,所以這不是真正的勇敢,而是無知者無畏。
不怕虎的牛犢大多成了虎的食物。
相反,那些懂得害怕的牛犢纔有機會長大,成長爲讓虎不敢輕舉妄動的強者。
活下去,是每個人的本能。
對草原上的人來說,逃跑就是從小耳濡目染、習以爲常的選擇。沒有人願意做不怕虎的牛犢,面對真正的強者時,幾乎所有人都會選擇逃跑。
面對奔馳而至的張繡,泄歸泥幾乎沒有任何遲疑,本能地選擇了逃跑。
此時此刻,他忘了自己是一個指揮數千騎的小帥,忘了自己肩負的使命,頭腦裏只有一個念頭。
逃離危險,活下去。
只有活下去,纔有機會選擇。
“撤——”泄歸泥嘶聲長嘯。
號角聲長鳴,泄歸泥選擇了撤退,藉着避讓甲騎的轉向動作,加速向南狂奔,隨即掉頭向西。
在那一刻,他人馬合一,展示出了有史以來最精湛的騎術。
親衛騎擁着泄歸泥,不戰而走。
張繡策馬衝進了鮮卑人的隊伍,截住了數百騎,卻無法追上泄歸泥,眼睜睜的看着一件大功從手邊滑走。他暴跳如雷,連聲怒吼,手中鋼矛翻飛,連抽帶挑,連殺數人。隨即脫離接觸,向兩三百步外的泄歸泥舉矛怒喝。
“追——”
“喏。”羽林騎齊聲應喏,策馬加速。
作爲大漢最強騎兵的代表,他們一直沒有機會立功。除了爲甲騎做配角,就是保護天子,看着張楊、王服追亡逐北。今天好容易有了機會,憋着勁要大戰一場,沒曾想泄歸泥居然不戰而走。
是可忍,孰不可忍。
張繡帶着數百騎,盯着泄歸泥不放,一路狂追。
撤得倉促,泄歸泥身邊只有兩三百親衛騎,見張繡追來,嚇得魂飛魄散,拼命打馬加速。
他知道扶羅韓的大軍就在三十里外。只要跑出十幾里路,遇到外圍警戒的騎兵,漢人就不敢追了。
爲此,就算是戰馬跑死,他也在所不惜。
泄歸泥突然撤離,鮮卑人失去了指揮,正面迎戰的中軍騎兵被甲騎碾壓,潰不成軍。兩翼包抄的騎兵則撲了個空。等他們轉過頭來,漢軍已經從中軍的營地殺了過去,一路向西。
兩個千夫長一邊指揮部下追擊,一邊吹號請令,卻什麼迴音也沒有。
等他們發現泄歸泥已經撤離戰場時,他們都懵了,搞不清是什麼狀況。
之前安排任務時,泄歸泥可是信誓旦旦,要擊潰漢家天子,甚至生擒漢家天子。
他怎麼突然跑了?
兩個千夫人一商計,決定跟上去,看看形勢再說。
不管泄歸泥是什麼情況,扶羅韓的大營就在前面,肯定能攔住漢軍。到時候他們再追上去,前後夾擊,必然大勝。
數千騎兵沿着大河北岸向前急馳,頭尾相銜。
——
劉協策馬而行,不住的扭頭觀望。
鮮卑人追了上來,戰旗隱約可見。
斷後的騎兵已經集結到位。有的用弓,有的用弩,正在試射,確定距離。
有了馬鐙之後,他們坐得更穩,反身而射已經不成問題。有騎術高超的甚至反向而坐,以便更好的瞄準。
他們都帶了兩個箭囊,有足夠的箭矢可用。
有鮮卑騎兵先追了上來,迎接他們的是漢軍弓弩的射擊。
論騎射,鮮卑人毫不遜色,甚至更勝一籌。
但漢軍在前,鮮卑人在後,已經喫了虧。再加上漢軍用弩,射程更遠,完全可以在射程外壓制鮮卑人,射得鮮卑人苦不堪言。
漢軍全員裝備的鐵甲,更讓漢軍肆無忌憚。就算被鮮卑人射中,只要邭獠皇悄屈N差,沒被射中要害,都沒什麼影響。
雙方一邊奔馳,一邊對射,鮮卑人喫了不小的苦頭,損失近百人。
相比之下,漢軍中箭落馬的不過三五人。
雙方差距明顯,鮮卑人不願追得太緊,白白犧牲,只能遠遠的跟着,保持距離,等漢軍被扶羅韓的主力截住,再追上去廝殺。
見鮮卑人不再猛追,漢軍也放慢了速度,控制節奏。
甲騎跳上了備用戰馬,讓披着馬甲的戰馬輕裝前進,儘可能的保持體力。
半個時辰後,雙方先後進入成宜縣境,離扶羅韓的大營不遠了。
——
喫完早餐後,扶羅韓本想睡一會兒,心情卻無法平復,躺在牀上,半天沒能閤眼。
回想入塞以來的戰事,他越想越窩火,越想越煩躁。
伏擊馬超不成,反而折了愛子樓曼。
強攻成宜不下,折損數千精銳,顏面掃地。
如何才能反敗爲勝?扶羅韓冥思苦想,卻想不出更好的辦法。
如果放着成宜不管,徑直去攻漢家天子,倒是有可能取勝。但張楊、馬騰在後,隨時可能威脅他的退路。一旦戰事不利,他將無路可走。
或許應該增兵,讓泄歸泥擊退漢家天子,斷了張楊、馬騰的念想。
但泄歸泥野心太大,立下大功後,還會不會這麼聽話,他也沒把握。
正在他權衡利弊時,有斥候來報,泄歸泥被漢軍擊敗,正在往回逃。
漢軍緊追不捨,很快就會到達大營。
扶羅韓愣了半晌,才意識到斥候說的是什麼。他翻身坐起,盯着斥候,眼皮一陣狂跳。
泄歸泥敗了,而且被漢人一路追到這裏?
這怎麼可能?
他追問了兩句,斥候也說不上太多的細節,急得滿頭大汗。
扶羅韓更加懷疑,派人繼續打聽。
戰場上的信息複雜難辨,出現失誤是常有的事,不能輕信,更不能輕易調動大軍。
況且漢家天子只有三千騎左右,就算邭夂茫瑩魯×诵箽w泥,也未必有膽量挑戰他的數萬主力。
退一萬步說,就算漢家天子少年意氣,真的追來了,也要面外圍的警戒人馬。
等他趕到這裏,人困馬乏,哪裏還有體力交戰?
正好一戰成擒。
想到這裏,扶羅韓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。
消息不斷傳來,而且越來越急。
泄歸泥戰敗的消息最先得到了證實。泄歸泥本人逃回大營,身邊只有不到兩百騎。
沒等扶羅韓問泄歸泥是怎麼敗的,又有消息傳來,漢軍已經擊潰外圍的警戒人馬,離大營不足五里。
扶羅韓大驚失色,一把抓住泄歸泥的衣領,怒吼道:“究竟是怎麼回事?”
第328章 勝而不驕
泄歸泥被張繡追了一路,狂奔至此,連口喘氣的功夫都沒有,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漢……漢人有……甲騎。”泄歸泥舉起手,豎起三根手指,嚥了口唾沫,艱難的說道:“至少兩百,很可能是三百或者四百。”
這一路奔逃,他已經想好了理由。
只是他膽子不小了,沒敢往多里說,只敢說漢軍最多有四百甲騎。
好在這些也夠了,畢竟扶羅韓擁有的甲騎也不到這個數。
扶羅韓扔下泄歸泥,沒有再問。
泄歸泥已經被漢軍嚇破了膽,不堪再用。他提供的信息也不準確,弄不好只是他自己臆想出來的。
就算漢軍有三四百甲騎,又能如何?
他也有差不多數量的甲騎。
就算漢軍甲騎戰力強悍,奔馳三十里,又連戰數陣,體力已衰,也堅持不了多久。
再多的甲騎也是送死。
而且他不僅有甲騎,還有數萬騎兵,十倍於漢軍。
不怕漢家天子來,就怕他不敢來。
帶着滿滿的自信,扶羅韓下令吹號,準備迎戰。自己也披甲佩刀,準備親自上陣,擊破漢軍。
號角長鳴,一夜未眠的鮮卑人顯得有些遲緩。直到第三次吹號,扶羅韓才聽到所有大營的回覆,纔看到有騎士衝出大營,準備迎戰。
讓鮮卑人徹底精神起來的,反而是來襲漢軍的戰鼓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