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天子的話戳中了他的軟肋。
生爲喪家之犬的悲摧他已經嘗夠了,不想死後還做孤魂野鬼。
呂布再拜。“陛下,臣當死戰,不使胡虜得逞。”
劉協很滿意。
保家衛國,是戰鬥意志的真正源泉。
對呂布這樣的人來說,衛國或許有些空泛,保家卻是實實在在的利益訴求。
如果不想成爲孤魂野狗,如果不想子孫成爲真正的蠻夷,那就努力戰鬥吧。
劉協隨即召來張遼、高順等人,一一接見。
對呂布,他沒有太高的奢望,畢竟這人。
可是對張遼、高順等人,他卻不能輕易放棄,這將是大漢復興的主力。
得知高順更擅長步卒作戰,而不是騎兵衝陣。劉協提出,呂布可將高順護送入成宜,協助張楊守城。呂布本人則率精銳騎兵在城外遊擊,裏應外合。
呂布覺得可行。
張楊是他的好友,高順幫張楊守城,與在他麾下作戰並無太大分別。
荀攸又提議,爲了儘快趕到成宜,呂布應將將士的家屬留在美稷,只帶精銳行動。與此同時,爲了讓他們的戰馬有足夠的馬力,可以從美稷挑選一些馬匹作爲備用馬匹。
美稷什麼都缺,唯獨不缺馬。
呂布很清楚,荀攸的提議不僅是爲了行軍速度,也有將家屬留爲人質的意思。
但他無法拒絕。
他初來乍到,而且名聲不佳,就算天子願意相信他,別人也未必能相信他。
以將士家屬爲人質,是唯一的取信手段。
“唯陛下所命。”呂布躬身領命。
“救兵如救火,卿等回去收拾一下,明日一早出發。”
——
離開御帳,回到自己的臨時營地,呂布將天子所賜馬甲爲赤兔披上。
赤兔比普通戰馬更爲高大雄壯,披上寒光閃閃的馬甲,更顯威猛,如同天馬下凡。
“哇——真好看。”呂小環摸着赤兔的脖子,愛不釋手。“阿翁,我也想要。”
呂布難得的沒有響應寶貝女兒的要求。
天子賜甲賜刀,找饪梢姟�
應該說,現在這個結果比他預期的還要好。
如果不是陷阱,這將是他證明自己的最好機會。
聽到外面的喧譁,陳宮也從帳中走了出來,看到赤兔身上的馬甲,不禁眼前一亮。
他見過袁紹軍中的甲騎,但那些甲騎所披的馬甲和眼前的馬甲一比,顯然要遜色不少。
天子竟有如此雄厚的實力?怪不得他敢以三千騎遠征美稷,而且一戰大破匈奴右部,並且斬下了醯落的首級。
看到陳宮,呂布上前行禮,諔┑卣f道:“公臺,多虧了你的妙計。”
陳宮一點也不意外。“將軍當好自珍惜。”
“公臺,我明天一早就要起程,將士家屬會留在美稷。你不習乘馬,就不要隨軍了,留在這裏,等我回來。”
陳宮看着呂布,不太明白呂布的意思。
呂布也不說話,只是看着陳宮。
陳宮答應了呂布的要求。
他覺得今天的呂布有些不正常,神色之中有一種難得一見的嚴肅,讓他無法拒絕。
況且他就算要走,也不急於一時,在美稷多留十天半月也沒什麼影響。如果呂布能取勝而歸,必有饋贈,他說不定還能多帶一些財物走,路上也舒適些。
得到了陳宮的允諾,呂布又召來諸將,命部將秦誼留下,保護陳宮、魏夫人以及將士家屬,其他人隨他馳援成宜。
諸將回營,忙了半天,挑選出騎士三百餘人,步卒五百。
當天傍晚,劉協派人送來一千匹馬,以及一些牛羊和乾糧。
呂布等人長途跋涉至此,一路上物資緊張,喫了不少苦頭。如今看到天子送來這麼多物資,尤其是知道天子手頭也不寬裕,每天喫的並不比他們更豐盛,心中更加感激。
而天子那句保家衛國的號召,更是激起他們心中的血性。
匈奴人、鮮卑人正在蹂躪他們的家鄉,此次作戰不僅是爲朝廷,更是爲自己。
別樣的情緒在將士們的疲憊之軀中蔓延,像一團火,淬鍊着他們的身心,讓他們的眼神變得不同。
第二天一早,將士們在呂布的率領下,告別了家人,奔向成宜。
稍晚些時候,劉協也率部踏上了征程。
第310章 見微知著
荀攸策馬而來,在陳宮帳前停住,勒住坐騎,卻沒有下馬。
“陳公臺。”荀攸大聲叫道。
陳宮出帳,打量着戰馬盤旋的荀攸,大感意外。
“公達,不想你竟有這等騎術。”陳宮半是讚賞,半是嘲諷的說道。
荀攸哈哈一笑。“北疆多馬多山,騎乘更便於行動。是以上自天子,下至黎民,都習慣乘馬而行,坐車的不多。公臺,你不妨試試,有了這馬鐙,騎乘也不難。”
荀攸說着,抬起腳,顯示套在腳上的馬鐙。
陳宮之前已經在呂布等人的戰馬上看到了馬鐙,只是沒當回事,見荀攸如此鄭重其事的推薦,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“公達,區區一馬具而已。”
荀攸搖搖頭。“公臺,建木百仞,初萌時也不過一瓣嫩芽,與小草無異。馬鐙雖簡單,卻能使將士戰力增倍。公臺欲證大道,豈能視而不見?我隨陛下出徵,快則半月,慢則一月,必破敵而歸。公臺不妨在此等一等,四處看看。不管你留與不留,想來都會有益處。”
陳宮拱手致意。“願如公達所願,順祝公達一路順風,馬到功成。”
荀攸拱手告別,踢馬而去。
看着荀攸矯健的背影,陳宮一時出神。
他原本覺得呂布已經夠奇怪了,現在看來,荀攸更奇怪。
曾經峨冠廣袖的名士,如今竟成了策馬狂奔的騎士。
——
荀攸追上天子,放慢速度,與天子並肩則行。
“陛下,臣剛剛見到了陳宮。”
劉協轉頭看了荀攸一眼。“他願意留下嗎?”
“現在還不好說,但臣相信,給他一點時間,他應該能看出高下優劣,知道何去何從。”荀攸微微一笑,又道:“陳宮聰明絕頂,只是爲人謹慎,凡事須三思則後行。”
劉協忍俊不禁,哈哈一笑。
陳宮計緩,名不虛傳。
“公達,敵形夜眩绾纹茢常俊�
荀攸應聲說道:“引而不發,以逸待勞。”
劉協眼神微閃,沉默不語。
荀攸這句話的含義豐富,他需要消化一下,有了自己的理解,再與荀攸討論。
有馬騰的萬騎在前面擋着,有張楊鎮守的成宜城在側,再加上呂布率領的三百精騎隨時騷擾,大概率可以擋住扶羅韓、白馬銅前進的勢頭,將他們擋在成宜一帶。
果真如此,他就可以尋找有利地利,養精蓄銳,爲正面決戰做好準備。
只是這樣一來,馬騰的損失可能會比較大。
“馬騰堅持不了太久。”劉協深思熟慮之後,還是否決了荀攸的提議。
借刀殺人不是他現在的主要任務,馬騰也不是他的主要敵人。
荀攸堅持道:“陛下,這可是一舉擊破匈奴,並且重創鮮卑主力,斷其右臂的好機會。縱使馬騰有所損失,將來予以補償便是。放棄了這個機會,無法穩定河南地,將來衝突不斷,後患無窮。”
劉協點頭附和,又道:“正因爲此戰意義重大,更不能讓心有疑慮的馬騰承擔。朕當前進至成宜,與馬騰、張楊併力,尋機破敵。”
荀攸嘴角輕挑。“陛下好計,但不可操之過急。千里之遙,賈侍中與韓文約收到消息,再率部趕到,截斷匈奴人、鮮卑人後路,也需要一些時間。”
劉協轉頭看着荀攸。“你確定他們會來嗎?”
“臣不敢確定,但臣相信賈侍中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。”
劉協深有同感。
以賈詡的能力,只要他想,一定會讓白馬銅、扶羅韓輸得底褲都不剩,有來無回。
“就依公達之計,傳書賈侍中。”
“唯。”裴俊策馬轉到一旁,下馬草擬詔書。
——
呂布策馬衝上一座小土坡。
成宜城就在不遠處,數千匈奴人在城外遊蕩,神態輕鬆,有不少人甚至解下了馬鞍,躺在草地上。
他們或是誘敵,想讓張楊率部出擊,或是太放鬆了,根本沒把張楊放在眼裏。
當然,這也和呂布來得太快有關,斥候被殺還沒引起他們的警覺有關。
三天時間,呂布日夜兼程,連續行軍近八百里,連續擊殺了七八批匈奴人的斥候,悄無聲息的摸到了附近。
作爲九原人,他對這裏的地形太熟悉了,絕非匈奴人、鮮卑人可比。
這裏是他的家鄉,是他年輕時戰鬥的地方。
“回家的感覺真爽。”魏續策馬跟了上來,笑嘻嘻地說道:“這馬鐙真不錯,連續趕了三天路,也不覺得累。”
呂布回頭打量了魏續一眼,剛要說話,突然眼神一凜。
在隨行的騎士中,他看到一個嬌小的身影一閃而沒。
“是你讓小環跟來的?”
魏續臉上的笑容一僵,隨即訕訕地說道:“我發現她的時候,已經出發一天了。讓她一個人回去,我也不放心啊。”
“你啊,遲早會害死她的。”呂布無奈地說道:“這是戰場,不是鬧着玩的。”
“奉先,小環是你的女兒,不是別人的女兒。她學不得女工,也做不了杜夫人那樣的大家閨秀……”
呂布惱羞成怒,一馬鞭抽在魏續的肩上。“閉上你的臭嘴,不說話會死嗎?”轉身下了土坡。
魏續不以爲然,嘿嘿笑了兩聲,撥轉馬頭,跟了上去。
呂布策馬來到坡下,站在將士們面前,咳嗽一聲。
“出來吧,還想躲到什麼時候?”
過了片刻,一身戎裝的呂小環從人羣中策馬而出,來到呂布面前,陪着笑。
“阿翁。”
呂布瞪了他一眼,轉身對高順招了招手。“子平,交給你一個任務,帶我女兒進城。”
高順拱手施禮。
“阿翁……”呂小環急了,剛喊了一聲,就被呂布瞪了一眼,嚇了一跳,剩下的話全嚥了回去。
剎那間,她覺得呂布今天的眼神與往日不同。如果一味蠻纏,很可能會招來一頓打。
她不怕捱打,可是在這麼多人面前捱打太丟臉了。
呂布緩了語氣,威嚴的目光在腥四樕蠏哌^。
“此戰,我們將面對數以萬計的鮮卑人、匈奴人,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有去無回。但這裏……”呂布的聲音不大,卻自有一番攝人心魄的力量,擲地有聲。“是我們的家鄉。我們不死戰,還能指望誰來死戰?”
“阿翁,我也是九原人。”呂小環叫道。
“是的,你也是九原人,但你是女子,又尚未成年。”呂布大聲說道:“雖說九原的女子不是普通的女子,卻也沒有成年男子未戰,先讓未成年的女子上陣的道理。小環,好好跟着高子平學習作戰。若此戰我不能生還,將來你要繼承乃父遺志,繼續戰鬥。聽懂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