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他需要呂布效力,但呂布初來乍到,與其他諸將都不熟,甚至還有仇,如何配合就成了很實際的問題。安排得好,可以兄境沙恰0才诺貌缓茫芸赡苓�沒遇敵,內部先打起來了。
“讓他趕去成宜,協助張楊守城。”
劉協非常贊同,一口答應。
——
晚餐後,張遼、高順等人都退下,回去準備。
呂布留下了陳宮。
兩人各自盯着面前的殘羹冷炙,相對沉默。
有一種異樣的心情在他們之間悄無聲息的瀰漫,讓對方的面容變得模糊不清,難以看得仔細。
“公臺……”
“君侯……”
兩人同時開口,隨即又看着對方,四目相對,神情尷尬。
遲疑了片刻後,陳宮說道:“君侯,你在擔心請罪的事麼?”
呂布點點頭,面色通紅,卻又鬆了一口氣。
他正不知道如何開口,陳宮主動提起,倒免了他的麻煩。
荀攸走後,他考慮了很久,也不知道該如何請罪。他做過那麼多事,哪些是罪,哪些不是罪。哪此是輕罪,哪些是重罪,他也搞不清楚,也從來不想搞清楚。
如今面對天子,他不得不認真考慮這個問題。
想來想去,還是隻能向陳宮請教。
陳宮是名士,熟悉儒家典籍和禮儀,應該知道如何處理這一類事情。
“君侯聽過廉頗的故事麼?”
“自然是聽過的,公臺是說……負荊請罪麼?”呂布神情有些糾結。
陳宮搖搖手,示意呂布稍安勿躁。“廉頗爲趙將,以功拜上卿。率重兵御秦,使秦師勞而無功。後因與樂乘不和,奔魏,魏不能用。入楚,又不能用,鬱郁而卒。”
呂布眨着眼睛,不知道陳宮想說什麼。
陳宮抬起頭,看着呂布。“將軍初在幷州,號爲飛將,匈奴聞風喪膽。及至中原,一敗於長安,二敗於兗州,以至於無處立足,寄人籬下。與廉頗何其相似?”
呂布扼腕而嘆。“公臺所言甚是,如之奈何?”
“君侯,當初廉頗無罪,尚肯負荊請罪,與藺相如爲生死之交,將相和而趙國強盛。如今君侯掘陵取寶,罪十倍於廉頗,若不能深自反省,如何能讓陛下信你?關東、關西,君侯行之大半,如今有機會重返幷州,若不能抓住機會,莫不是要學廉頗入楚?”
第308章 負荊請罪
呂布送走陳宮,在帳裏獨自坐了很久,長吁短嘆。
陳宮的理由很充足,但負荊請罪……太丟人了,以後還有什麼顏面立足於世。
就在呂布糾結的時候,帳門一掀,魏夫人從外面走了出來,將一根繩子、一根荊條扔在呂布面前的案上,“啪”的一聲脆響。
呂布嚇了一跳,長身而起,見是夫人魏氏,這才鬆了一口氣,重新坐了回去。
“夫人,你這是……”
魏夫人沒好氣的喝道:“大丈夫立世,能行則行,不能行則鬥,爲何如此猶豫,如婦人一般?”
呂布漲紅了臉。“夫人,不是布不肯,實在是……”
“早知今日,何必當初?”魏夫人橫眉冷目。“要我說,天子能給你負荊請罪的機會,便是難得。放眼天下,如今還有誰能容你?就算你肯入楚,劉表願意收留你嗎?”
呂布長嘆了一聲。
要不是走投無路,他又何至於如此委屈。
“夫人,話雖如此,可是陳宮的話未必可信,他與荀攸說了些什麼,無人知曉……”
魏夫人打斷了呂布。“我覺得陳公臺說得對,幷州之於你,正如趙之於廉頗,正是用武之地。韓信能受屠夫胯下之辱,你向陛下負荊請罪又怎麼了?過了這一關,以你的武藝,將來建功立業,上可以報效國家,下可以安身立命,豈不比喪家犬一般遊走於關東更好?”
呂布覺得有理,微微頜首。
雖說他疑心陳宮的忠心,但道理的確是這麼一個道理。
魏夫人坐在呂布身邊,緩和了語氣。
“當初在長安,我便覺得天子與胁煌_@一路走來,又聽了不少事,愈發覺得天子有中興的希望,遠非董卓、袁紹之流可比。他是天子,你掘了帝陵,他如果不問罪,如何向天下人交待?夫君,這一步,是你必須邁過去的一步。邁過去了,你就可以放下了,不用再背在身上。”
呂布眼神閃爍,心思開始動搖。“夫人,我若負荊請罪,你會看不起我麼?”
魏夫人白了他一眼。“你若能知錯就改,我敬你是個漢子。你若是縮頭縮尾,以後就別再進我的帳篷,想去哪兒睡就去哪兒睡吧。”
魏夫人站了起來,一甩衣袖,向內帳走去。
呂布訕訕而起,想跟進去,卻又沒好意思。
魏夫人的聲音從帳內傳來。“將來天子平定天下,袁紹、袁術兄弟頭懸北闕,你是立於朝堂之上,還是和他們一樣,都決定於你今日的選擇。”
呂布長嘆一聲,咬咬牙。“夫人,我知道該怎麼做了。”
——
次日一早,劉協起身,提着刀來到帳外,準備每天例行演武。
刀還沒拔出來,披着大敞,等在遠處的呂布便來到劉協面前,脫去大氅,跪在地上。
他那扎眼的形象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他脫去了上衣,反縛雙手,脖子上繫着一條繩子,背後綁着一根荊條。
劉協提着刀,目瞪口呆。
會玩啊,居然負荊請罪,誰說呂布有勇無郑�
劉協一時沒反應過來,緩緩拔出了環首刀。
呂布的脖項明顯一硬,身體微挺,幾乎一躍而起,然後劉協就看到了他額頭的冷汗。
沒等他明白,一個少女飛奔而至,張開雙臂,攔在了呂布的面前。
“陛下,你不能殺我阿翁。”
劉協大惑不解。“你是……”
呂小環淚流滿面,結結巴巴地說道:“我阿翁……我阿翁也是奉命去掘帝陵,不得不行。我阿翁……我阿翁也沒拿幾件東西,都被董卓拿走了。”
荀攸趕了過來,附在劉協耳邊,說明了呂小環的身份,尤其強調這是呂布的獨女。
劉協恍然大悟。
這就是那個差點嫁給袁術之子的呂布之女啊,果然是虎父無犬女,虎得不輕。
你看不出來你爹在演戲麼,這麼有名的場面,你來搗什麼亂。
“刀。”荀攸又提醒道。
劉協低頭一看,這才發現自己手裏提着刀,連忙收了起來。
就算他要砍呂布的首級,也沒必要自己動手。
看到劉協還刀入鞘,呂布這才鬆了一口氣,連聲低呼,讓呂小環閃到一邊,別影響他表演。
呂小環一頭霧水,站到一旁,茫然地看着天子與父親呂布。
劉協走到呂布面前。“溫侯所請何罪?”
呂布叩頭,語氣沉痛地說道:“臣有眼無珠,不辨忠奸,輕信董卓亂命,掘壞帝陵,罪該萬死。”
劉協眉梢輕挑。
這呂布還真會挑重點,什麼罪都不認,只認掘壞帝陵的事,而且全推到了董卓身上,把自己扮成了遵守命令的受害者。
拜託,你那時候也不年輕了,連這點是非都分不清,還當自己是純潔的小綿羊?
不過他也只能追究到這一步。
亂世之中還能恪守道德的人鳳毛麟角,僅靠他們也拯救不了大漢。
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,纔有可能逆轉形勢。
“掘壞帝陵是大不敬,縱使是奉令行事,也不免死罪。”劉協嚴肅地說道。
沒辦法,這件事將來十有八九是要載入史冊的,該有的儀式感必須有。
呂布汗流浹背,頓首請罪。
雖然知道天子不太可能真殺他,但天子年幼,誰知道他會不會一時衝動?
將性命交在別人的手中,就是這麼危險。
“雖然,溫侯亦有殺董卓之功。國家存亡之際,更不可自毀長城。且免溫侯死罪,容你戴罪立功。將來天下太平,再使溫侯重修帝陵,以補前過。”
呂布長出一口氣,連忙謝恩。
劉協拔出腰間短刀,舉步上前。
呂小環一個箭步衝了過來,趴在呂布身上,大叫道:“陛下,別殺我阿翁。只要你能饒了他,讓我幹什麼都行。”
劉協看着呂小環,心中可惜。
好好的一個小姑娘,怎麼是個聾子?我剛剛都說了免他死罪,讓他戴罪立功,殺他幹啥?
“讓你幹什麼都行?”
“是,幹什麼都行。”呂小環淚流滿面,可憐兮兮地看着劉協。
“那好,朕命你站到一邊去,別影響朕爲令尊解縛。”
“啊……啊。”呂小環這才明白劉協拔刀不是要殺呂布,而是爲呂布鬆綁,連忙讓到一旁,粉面通紅。
劉協割斷了呂布身上的繩索,取下荊條,在手裏掂了掂,又遞到呂布手中。
“溫侯當以此爲戒,切莫再犯,否則國法難逃。”
“唯。”呂布羞慚難當,雙手接過荊條,躬身一拜。
第309章 保家衛國
呂布穿上衣服,就在帳前,接受劉協的徵詢。
十幾年前,他曾與張楊、張遼等人一起,隨丁原在幷州北疆作戰,對扶羅韓、白馬銅等人並不陌生,甚至可以說很熟悉。
呂布覺得,鮮卑人、匈奴人這時候入塞劫掠並不明智,只要漢軍調度得當,以少勝多並非難事。
當年丁原任幷州刺史時,這樣的事沒少幹。
提到丁原的名字時,慷慨激昂的呂布垂下了眼皮,聲音出現了剎那的凝滯。
劉協也沒吭聲,讓這氣氛保留了一段時間。
不管呂布是否爲殺丁原後悔過,殺丁原的後果都是客觀存在的。弒主的惡名將跟隨他一生,而被屬下所弒的危機也將永遠糾纏着他,讓他無法安睡。
上行下效,這就是他必須承受的代價。
冷場讓呂布感受到了不小的壓力,片刻之後,他拱手道:“陛下,臣願率部突陣,爲陛下前驅。”
劉協微微頜首。“常聽人言,馬中赤兔。卿有赤兔,想來無憂。朕無物相贈,就送你幾套甲冑吧。願卿能一振雄風,擊潰匈奴人、鮮卑人的重圍,也讓朕看看人中呂布的成色。”
呂布既尷尬,又感激。
他聽得懂劉協的意思,馬中赤兔無可置疑,人中呂布有待驗證。
這就是他洗心革面、證明自己的機會。
劉協命人取來幾套甲冑,既有人的甲冑,也包括馬甲。
呂布要衝陣,赤兔馬對他有着無可替代的意義,馬甲能保護赤兔,增加生存的機會。
呂布見過馬甲,但沒見過這麼精緻的馬甲,感激不盡。
“謝陛下賜甲,臣當爲陛下大破胡虜,斬其將,拔其旗。”
劉協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“卿勇氣可嘉,但認識卻有不足。”
呂布愣住了,茫然地看着劉協。
“五原不僅是我大漢的疆土,更是卿之祖塋所在。喪失五原,於朝廷而言是割肉。於卿而言卻是喪家。如今形勢危急,再不死戰,只怕百年之後,卿將無家可歸,只能爲孤魂野鬼矣。”
呂布臉色微變,神情變得凝重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