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他千里迢迢地趕到這裏來,不是來探親訪友的,更不是來送死的。
他安排兒子韓銀與成公英一道,率部搶攻靈洲。
河水出峽口後,分爲兩道,幹流繼續向北,支流向東後又折向北,最後又與幹流匯合。兩道河流之間形成一片綠洲,即爲靈洲。東西寬六七十里,南北長近兩百里。
靈洲水草豐牧,是極好的牧場。漢興後,曾在此設河奇苑與號非苑,養殖軍馬。如今漢郡內遷,這一片成爲休屠各部的牧場,有不少休屠各胡在洲中放牧。
簡而言之,這是方圓百里之內是有價值的地方。
當然,也是休屠各重點防守的地方。
韓遂要搶佔此地,自然會一場惡戰,所以派親兒子韓銀與心腹成公英出戰。
韓遂本人將進攻靈洲南部的靈州城,這裏曾是漢郡治所,如今雖不再是郡治,還有大量胡漢百姓居住,也是財富集中之地。
馬騰則率部至靈谷口,準備阻擊白馬銅。
楊修看着韓遂安排戰事,暗自搖頭。
韓遂的聰明都擺在臉上,肉自己喫,骨頭由馬騰啃,真以爲就他自己聰明,別人都是傻子麼?
他偷偷地打量了一眼馬騰。
馬騰臉色不太好,卻也沒有發作,有一點無可奈何的感覺。
賈詡垂着眉,宛如木偶。
——
會議結束,諸部隨即行動。
楊修與賈詡一起,隨韓遂的率領的主力行動,直撲靈州城。
坐在車中,楊修掀起車帷,看着外面匆匆而過的騎兵,一聲輕嘆。
“先生,這韓文約徒有虛名啊,這安排……”
“這安排有什麼不妥?”賈詡不緊不慢地笑道。
“馬騰若是抵擋不住白馬銅,白馬銅一泄而下,奈何?”
楊修說得很隱晦。其實他想說的是馬騰十有八九不會全力以赴,很可能稍微意思一下,就讓開陣地,看着白馬銅奔襲韓遂。
本來人馬就沒有優勢,如果馬騰再作壁上觀,韓遂只剩下兩萬本部可用。
這實在不像是個明智的選擇。
賈詡轉頭看向窗外,嘴角挑着一絲自嘲的笑容。
“你曾見過白馬銅,卻不太熟悉這附近的地形。靈武谷在靈洲西南,就算白馬銅出了谷,馳援靈洲,他也要越過大河干流。天氣漸暖,冰面不足以承載人馬,要麼架浮橋,要麼敲碎浮冰,以船渡人馬。總而言之,要耗費不少時間,不如從東側的支流直接渡河來得便利。”
楊修恍然。“所以韓遂並不需要馬騰擋住白馬銅,只是要他拖延一些時間。如此,則馬騰無功,而靈洲盡爲韓遂所得。”
這個手段並不高明,但對付馬騰父子足夠了。
賈詡收回目光,輕輕地嘆了一口氣。
“韓遂能在十年間,成爲涼州實力最強的諸侯,自然不是蠢物,但他的成就也僅限於此了。”
楊修贊同地點點頭。
韓遂的格局的確不夠大,將來的成就也不會大。
處處斤斤計較,看似佔盡了便宜,卻也束縛住了自己的手腳。在西涼,他呼風喚雨,一旦進入關中,與李傕、郭汜對陣,他就露怯了,屢戰屢敗。
“成公英可用。”楊修說道。他對成公英的印象極好,很想幫他一把。
賈詡點點頭,又補了一句。“還有一個閻行,武力不弱於馬超,也是可用之人。”
楊修用心記下。
——
正如楊修、賈詡分析的那樣,馬騰根本沒興趣和白馬銅硬拼,面對居高臨下,奮力衝擊的白馬銅,馬騰放了幾箭,轉身就跑,讓開了大路。
白馬銅在靈武谷中住着,本以爲韓遂會一直消極怠戰,雙方隔空對罵,不會真打。沒曾想韓遂突然翻了臉,主力盡出,直取靈洲,一下子慌了手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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擊潰馬騰後,白馬銅也沒心思追擊,趕到河邊,準備渡河。
天氣漸暖,河上的冰雖然還沒全化,卻不再安全。白馬銅無法踏冰渡河,只能命人敲碎浮冰,改用馬革船擺渡。
折騰了一天,剛剛渡過去幾千人,韓遂已經攻克了靈州城,率部殺來。
白馬銅空有優勢兵力,卻只能隔着大河,看着韓遂屠殺已經過河的幾千騎士。
韓遂輕而易舉的擊潰了白馬銅的部下,留下少部分騎士,守住渡口,自己親率主力,沿着大河東岸一路向北,連續摧毀了幾個渡口,勢如破竹,將白馬銅的部下殺得落花流水。
見此情景,白馬銅知道無力迴天,只得隔河大罵韓遂背信棄義,然後率領殘部返回靈武谷,準備退回休屠澤,暫避漢軍鋒銳。
這時,馬騰又折了回來,尾隨追殺。
白馬銅無心戀戰,一路狂奔,馬騰跟在後面撿了不少戰利品,算是沒有白忙一場。
第三天中午,韓銀、成公英擊潰洲上的休屠各部,戰事結束,韓遂大獲全勝,心滿意足,決定見好就收。
這時,賈詡找到了馬騰,建議他繼續追擊。
不是去休屠澤,而是去屠申澤。
馬騰言聽計從,也沒有和韓遂打招呼,率部北進,直撲屠申澤。
這一次,賈詡建議楊修隨馬騰行動,見識一下真正的戰爭。
楊修欣然從命。
第300章 見縫插針
韓銀、成公英站在路邊,看着南邊的官道。
韓銀有點不耐煩,昂着頭,揹着手,來回走動。
收到韓遂的命令,來迎接馬騰,他不情不願。
剛剛接收到了大量物資,他正忙着享受呢,誰願意站在這裏喝風,迎接馬騰。
他不像馬超,真把韓遂當叔叔看,他對馬騰向來有些看不上眼。
一個羌女之子,哪有資格與父親韓遂兄弟相稱。
成公英拱着手,神情凝重,看看南邊的官道,又看看韓銀,忍不住提醒道:“少將軍,稍後看到徵西將軍,少將軍還是禮敬些爲好?”
“爲何?”韓銀扭身看着成公英,不以爲然。
“將軍與徵西將軍皆是涼州豪傑,合則兩利,分則兩傷。天子有意平定涼州固然屬實,卻也不希望涼州勢大。將軍勢力最強,自然是朝廷的首選目標。當此之時,實在不宜與徵西將軍反目。”
成公英說話很小心,生怕激怒韓銀。
他知道韓銀對馬騰沒什麼敬意可言,但韓遂特意派人來傳令,要求韓銀去迎馬騰,韓銀不敢不來,心裏憋了一肚子的怨氣,這時候很容易激起韓銀的怒火。
但他不能不說。
馬騰北上,很可能不是韓遂的安排,而是馬騰的個人決定。
如果是韓遂的安排,由他和韓銀北上顯然更方便。
聽了成公英的話,韓銀咂了咂嘴,很勉強地說道:“好吧,我且忍他一忍便是。”
西涼諸將中,韓遂的實力最強,馬騰緊隨其後。
如果朝廷想對付韓遂,馬騰顯然是最合適的人選。能否拉攏住馬騰,對韓遂很重要。
這也是韓遂與馬騰結爲兄弟的目的所在。
韓銀並非不懂,只是不屑。
——
馬騰舉起手,示意將士們停止前進。
成公英推着韓銀,來到馬騰的馬前,躬身行禮,又對楊修施禮。
“楊侍中,我們又見面了。”
楊修翻身下馬,與成公英見禮,又與韓銀見禮。
見楊修先與成公英見禮,韓銀心裏不痛快,卻又不敢發作。
在馬騰父子面前,他還有資格擺譜。在楊修面前,他自慚形穢,底氣嚴重不足。
馬騰看在眼裏,卻不說破。他翻身下馬,與韓銀寒喧了幾句。
韓銀邀請馬騰到營中小住,馬騰婉拒了。
馬超有可能已經到了屠申澤,隨時可能與白馬銅相遇,他哪有心情在這裏喝酒。
韓銀本來就沒什麼找猓槃莞臓懺诼愤呅【邸�
馬騰答應了。
他連續行軍兩百餘里,的確需要休息一下。
成公英已經安排好了酒食,就在路邊搭起帳篷,與馬騰、楊修共飲,並安排人犒勞馬騰的部下。
他們剛剛繳獲了大量的牛羊,不缺物資,出手很闊綽。
馬騰話不多,楊修卻很健談。他與韓銀、成公英暢談天子在華陰之戰的表現,尤其是天子入陣,親手斬下李傕首級的情節,被他說得驚心動魄,引人入勝。
“我已與徵西將軍說好,此戰結束,我便沿河東行,直接去美稷。”楊修挽着成公英的手臂,惋惜地說道:“我與兄一見如故,爲傾蓋之交,本想盤桓數日。奈何詔命在身,不敢久留。好在天子有意平定涼州,或許不久就能相見。屆時當與兄一醉方休,還望兄不棄。”
成公英心中感激,連稱不敢。
作爲弘農楊家子弟、天子近臣,楊修主動與他定交,這是莫大的榮幸。
“涼州廣闊,風土人情不與中原同,關東士大夫不能乃心治涼,天子言及,常爲之太息。兄爲涼州英俊,又爲鎮西將軍心腹,熟悉涼州民情,若有所建議,我可爲你轉呈。”
成公英再拜,卻不敢應承。
他是韓遂的部下,若有上書,自然應該由韓遂轉呈天子。請楊修轉呈,很可能會讓韓遂生疑。
楊修也沒有勉強,讓成公英知道他的心意就夠了。
——
次日凌晨,馬騰、楊修辭別了韓銀、成公英,繼續北上。
雖說同意楊修同行,但馬騰之前並沒有和楊修說什麼話。這一次,他卻請楊修與他同行,又以楊修的坐騎不良於行爲由,將一匹備用戰馬送給楊修代步。
兩人的關係一下子拉近了很多。
馬騰順勢問起天子的事,楊修熱情解說。
與賈詡共處了幾日,他親眼見識了西涼內部的矛盾,也知道韓遂和馬騰將來必有爭鬥。
韓遂野心太大,朝廷很難將他收爲己用,但馬騰父子簡單得多,完全可以利用起來。
賈詡讓他與馬騰同行,自然是有用意的。只是他不能過於積極,以免引起馬騰的疑心,只能等馬騰主動來找他。
藉着這個機會,他向馬騰講解了天子的宏圖偉業。
天子不僅要中興大漢,還要重新審視涼州,將涼州變成朝廷的堅固基石。
涼州不僅出良馬,更出名將。天子欲以武力平定天下,再建太平,正是涼州人用武之時。
當然,涼州人也要抓住機會,改變之前的作風,積極向朝廷靠擾,爲天子效力。
像董卓亂政,李傕、郭汜爲禍長安那樣的事,絕不能再發生。
總而言之,涼州人不負朝廷,朝廷也不會負涼州。
涼州三明那樣的悲劇,絕不會重演。
賈詡、張濟等人得到重用,李傕、郭汜的部下大量被收編,就是朝廷對涼州的找狻�
馬騰很滿意,隨即又問起了張繡。
他聽賈詡說過,張繡是羽林中郎將,隨天子左右。
他不怎麼相信。張繡曾率部襲擊天子,豈能爲羽林中郎將,掌握天子身邊的精銳騎兵?
楊修講解了張繡拜爲羽林中郎將的經過。
一方面,這是天子之前的承諾。另一方面,張繡雖有過,但他斬殺了胡封,將功贖罪。
兩者結合,天子忘過記功,履行了諾言,拜張繡爲羽林中郎將,給他一個效力的機會。從張繡的表現來看,天子對他並沒有隔閡,還是將他當作心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