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劉協默默地祝福了荀彧幾句,放下心思,重新拿起書。
第253章 老臣赤心
楊彪掀帳而入,司徒趙溫詫異地抬起頭,敏捷地將一隻小酒壺藏進了袖子裏。
楊彪瞥了他一眼,忍俊不禁,揚揚手裏的小酒壺。
“放心,不分你的。”
趙溫自失一笑,將小酒壺取了出來。“不意河東竟有此酒,哈哈。”
楊彪入座,又從懷裏取出一隻布包,攤在趙溫面前。“我要不像你,有好物一定會分享。喏,虎賁侍郎獵的野物,分了我兒德祖一條兔腿。”
趙溫又驚又喜,放下小酒壺,捲起袖子,伸手撕下一條肉塞進嘴裏,大嚼起來。
裴家的晚餐也準備了肉,但數量太少,只有象徵意義,不解饞。
即使裴家小有資產,供應幾萬大軍也捉襟見肘。可能裴茂也覺得不好意思,事後偷偷地給公卿大臣送了些特產,他們手裏的小酒壺就是其一。
“文先,你有個好兒子。”趙溫一邊喫一邊說道:“能和虎賁侍郎們混得熟稔,頗有不易。”
“有何不易?”楊彪不以爲然。“坦然相待,莫以勢凌人,莫虛應故事,即可。”
趙溫瞅瞅楊彪,伸手將整條兔腿都抓了過去。“既然如此,那這兔腿就歸我了,你明天再去要。”
“你……”楊彪憤怒地敲着案,連聲說道:“有辱斯文,有辱斯文。豈不知君子固窮……唉,你別獨吞啊,分我一點。”
趙溫大笑,用兔腿指點着楊彪。“僞哉,僞哉,焉敢稱君子。”
兩個加起來超過一百歲的老臣你拉我扯,笑作一團。
“你們在說什麼?”司空張喜推帳而入,一眼看到了趙溫手中的兔肉,頓時大怒。“好啊,趙子柔,楊文先,有肉喫也不叫我。”
“不敢叫你。”趙溫將所剩不多的兔腿遞了過去。“你們關東人都是謙謙君子,不像我們關西人、巴蜀人,野性未除,與蠻夷無異。”
張喜瞪了趙溫一眼,接過免腿,小心翼翼地撕下一條肉,放入口中,連連點頭。
“香,香。”他又嘆了一口氣,搖搖頭。“不經陳蔡,焉知聖人?之前能恪守禮義,並非我能固窮,而是別無選擇。如今情勢稍緩,這貪鄙之心啊,就像是喉嚨裏的酒蟲,不停地往外跑。”
趙溫、楊彪也嘆了一口氣。
張喜的話,說到他們心裏去了。
伴駕數年,苦是真的苦,危險也是真的危險,但大家都能憑一口氣守住臣節,沒幾個人叫苦叫累。如今形勢緩解了,也能喫飽飯了,卻覺得天子有些苛刻。
天子有了錢糧,不先發放公卿大臣,卻先犒賞將士,讓很多人心生不滿。
雖然沒人宣諸於口,心裏的怨氣卻能感覺得到。
張喜也是守禮之人,只有在他們面前,纔會發幾句牢騷。
“是啊,我們都做不成聖人。”趙溫翹起尾指,剔着牙。“但天子能。”
楊彪、張喜不約而同的看着趙溫。“子柔,何出此言?”
“你我十五六歲時,能有天子這般胸襟與氣度麼?”趙溫掃了楊彪、張喜一眼。“大丈夫雄飛固不易,雌伏更難。你們應該都聽父兄說過先帝當時吧,可有這氣度?”
楊彪和張喜互相看了一眼,不約而同的點點頭。
熹平年間,楊彪的父親楊賜、張喜的兄長張濟與太尉劉寬一起,教授當時只有十六七歲的先帝。先帝是個非常聰明的人,但胸襟、氣度都不足,又無主見,極易被人激怒。
後來的黨錮之禍,就是宦官曹節誘導先帝所致。
如果先帝處於今日之境遇,士孫瑞難逃殺身之禍,河東大族也會被殺得血流成河,最後會鬧成什麼局面,真的不好說。
相比之下,天子簡直穩重得不像人,至少不像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。
“天佑大漢。”楊彪舉起手中的小酒壺。
“天佑大漢。”趙溫、張喜也舉起了小酒壺,與楊彪輕碰,一起抿了一口酒,相視而笑。
三人發了一會兒感慨,又說起了招撫白波軍的事。
天子發佈軍屯詔書,就是針對白波軍的。
普通百姓未必願意參加軍屯,他們生活還能過得去,沒必要非從軍。天子之前以趙青父子爲榜樣,號召百姓獻糧,最後也只有千餘戶,遠遠未能達到預期的目標。
但白波軍會非常歡迎這道詔書。
如果能下山定居,擁有更肥沃的土地,不必躲在山上,他們的生活會有明顯的改善。
至於從軍作戰,他們本來也沒閒着。
“文先,你說,天子將來是否會將此策推行天下?”張喜呷了一小口酒,看似隨意地問道。
楊彪看看張喜,嘴角微撇。“你是擔心你家的千畝良田吧。”
“你不擔心?”張喜反脣相譏。
“我家沒那麼多地。”楊彪淡淡地說道。
張喜欲言又止,臉上有點掛不住。
弘農楊氏雖是四世三公,可是與另一個四世三公卻不太一樣。楊氏恪守德行,不趨利避害,既不貪財,也沒有買地的興趣,連俸祿以外的饋贈都不接受。
楊震暗室拒金,留下四知佳話。其後世子孫雖然未必都能如此,總體而言,不失清白之名。
相比之下,張氏就有點俗了。
“放心吧,就算是平定天下,天子也用不了百萬兵。”楊彪緩了口氣,免得和張喜吵起來。“只要並涼、關中穩定,在關東推行軍屯的可能性不大。”
趙溫表示贊同,又補了一句。“只要關東士大夫能體恤天子心意,不要貪得無厭,讓百姓無以稚亵[出黃巾之亂就行了。”
張喜的臉色剛剛緩和一點,又被趙溫這一句激得惱羞成怒。
“你們這是何意?難不成黃巾之亂竟是我關東士大夫逼出來的不成?”
楊彪、趙溫默契地垂下了眼皮,裝沒聽見。
張喜也覺得無趣,甩甩袖子,轉身就走。走了一半,又折了回來,將案上剩下的兔腿搶走了。
“這個張季禮……”楊彪無語。
“算了,算了。”趙溫勸道:“他也沒其他惡習,就是喜歡喝兩口。有酒無肉,的確寡淡。”
“臭毛病。”楊彪悻悻地說道:“就這麼一條兔腿,他拿走了,我們怎麼辦。”
“我們以《太史公書》下酒。”趙溫揚揚眉,轉身拿出一卷書,放在案上。“聽說天子最近在讀《太史公書》。你猜猜,天子都從《太史公書》裏讀到了什麼?”
楊彪不屑一顧。“這還要讀?天人之際,古今之變。你想聽哪一篇,我背給你聽。”
第254章 古今之變
“死背書有何用?”趙溫嘴角挑起。“既然你這麼熟,那你說說,何爲天人之際,古今之變?”
楊彪的目光中露出幾分驚訝。“難不成你悟到了?”
趙溫得意地笑笑。“雖不中,亦不遠矣。”
楊彪頓時來了興趣。“說來聽聽。”
趙溫勾勾手指。“拿來。”
楊彪一臉茫然,眼中卻露出一絲笑意。
趙溫突然伸手,一把抓住楊彪的袖子,從中掏出一個布包,冷笑一聲。
“你瞞得過張季禮,還能瞞得過我?”
楊彪撫掌大笑,笑了兩聲,又掩口收聲。“莫聲張,又引得他來,我們又喫不痛快。”
兩人相視竊笑,花白的眉眼中帶着孩童般的得意。
雖是同僚,他們倆談得來些,與張喜經常話不投機。
“說說,你有何心得。”楊彪催促道。
“夫子何以稱聖?”趙溫問道。
楊彪想了想,引了一句不久之前天子剛說過的話。“爲天地立心,繼往聖之絕學。”
趙溫點點頭。“杖唬舴欠蜃佑薪虩o類,授賢人七十二,弟子三千,焉有今日之鬱郁乎文哉?陛下欲使天下生民皆能讀書,正是循先賢故事,更進一步。”
楊彪眉頭微皺。“可能嗎?”
“文先何不先問當與不當?”趙溫反問道:“還是說,文先覺得庶民天生下愚,不可教導。”
楊彪瞪了趙溫一眼。“我楊氏歷代教授,論弟子,比你趙氏多上百倍。”
趙溫不怒反笑。“縱使百倍,又能幾萬人?大漢戶口最盛時,有千萬戶,六千萬口,讀過書的人有幾成?”
楊彪吁了一口氣。“人人都能讀書,固然是好,但麻煩也不少。子柔,你是司徒,掌天下民事多年,精於政務,可不能像那些書生一般急功近利,沽名釣譽。太學三萬生員就已經讓人頭疼了,若是人人讀書……”
楊彪搖搖頭,不敢再往下說。
趙溫盯着楊彪,不緊不慢地說道:“文先,子產不毀鄉校,你卻擔心處士議政麼?”
楊彪皺起了眉頭。
趙溫不是迂腐的人,他說這些絕不是爲了逞一時辯才,而是有所思。
平心而論,他的理由雖然很現實,卻不符合儒門的理念。
換句話說,這是儒門面臨的困境,如果不加以解決,儒門獨尊的地位必然會被動搖。
屆時,天子推行王道的結果不是振興儒門,而是摧毀儒門。
這是任何一個儒門子弟都不願意看到的局面。
要麼求變,以適應新的形勢。
要麼死。
身爲老臣,身爲儒門子弟,他責無旁貸。
但他卻看不到出路。
——
蔡琰站在門外,手裏全是汗。
她已經來了三次,卻始終沒有勇氣走進去。
這原本是一件很自然的事。
天子身邊的郎官都認識她,她也不需要請見,可以直接走進去,沒人會攔她。
可是這一次不同。
皇后伏壽與弘農王夫人唐姬的話在她耳邊迴響,讓她心慌意亂,不知所措。
她不知道會是什麼結果。
自薦枕蓆,對她來說是從來沒有想象過的事,即使對方是天下至尊。
陳留蔡氏以詩書傳家,不需要用那樣的方式求富貴。
還是……算了吧,現在這樣就挺好的,何必自取其辱呢。
就在蔡琰心生怯意,準備悄悄地溜走時,天子突然從屋裏走了出來。
“令史,有事?”劉協詫異地說道。
他記得今天不是蔡琰當值。
“呃……”蔡琰張口結舌,低頭看到懷中用作掩飾的文書,連忙說道:“臣……臣來侍讀。”
劉協狐疑地看着蔡琰。他能感覺到蔡琰的慌亂,卻不知道原因。
莫不是有話要說?
“正好有事問你。”劉協雖然有些厭煩,還是招手讓蔡琰走近。
他最煩身邊的人藉着職務之便爲他人說話,從中取利,雖然他很清楚這種事情無法避免。
蔡琰之前不是這樣的人,但誰知道她會不會變。
這次她主動請求隨徵,本身就有些意外。
雖然蔡琰從小隨蔡邕在北疆長大,適應北疆的氣候,瞭解北疆的風土人情,但他這次是出征作戰,不是寄寓,辛苦程度可想而知。
他原本是不打算帶着蔡琰的,但蔡琰主動要求,他只好應了。
如果她爲了方便替人說話,那就太膈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