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裴茂也很清楚這一點,所以他纔有底氣來見荀彧。
他可以出面籌集糧食,但朝廷也必須相應的讓步,給予河東人足夠的回報。
這本來就是利益交換。不給好處,他的面子一錢不值,沒人會把他當回事。
這本是心照不宣的默契,現在卻被劉巴一語道破。
裴茂不知道這是荀彧有意爲之,還是劉巴初來乍到,無所顧忌。
沒有利害關係,自然可以放言。
面對裴茂疑惑的眼神,荀彧含笑不語。
裴茂收回目光,稍作沉吟,重新抬起頭。“子初所言,我着實不知。或許府君可以奏請天子度田,徹查清楚,使國家財賦不致流失。”
說完,裴茂起身,拱手告辭。
荀彧說道:“巨光,剛來就要走?”
“請假休沐,結果跑了一天,一身臭汗。”裴茂笑笑。“今晚就要上值,我抓緊時間回去洗一洗,總不能一身臭氣的上值,令同僚掩鼻。”
荀彧沒有再說什麼,起身送裴茂到階下。
裴茂揚長而去。
荀彧站在庭中,思索片刻,轉身回到堂上,對劉巴說道:“子初,你先在太守府住下,熟悉一下河東郡的文書。有機會,我就向天子舉薦你,屆時能否應對得當,就看你自己的了。”
劉巴回頭看了一眼荀彧的書案。“上計簿在這裏麼?”
“在。”
“我看一眼上計簿即可,其他的都不重要。”劉巴撇撇嘴。“有王邑那樣的太守在,各縣虛應故事,文書也是滿篇空言,不看也罷。”
荀彧點點頭。“也好,那你先洗漱,換身乾淨衣服,順便將上計簿過一遍。我去去就來。”
“多謝荀君。”劉巴拱手施禮。
荀彧叫來荀惲,讓他帶劉巴去洗漱、更衣,自己轉身出了門。
——
劉協剛回城,正在庭中解甲。
伏壽拿着一個雞毛撣子,從劉協的頭盔上撣下一層黃土。
冬天風大,黃土漫天,劉協在城外的軍營裏呆了一天,幾乎成了泥人。
“陛下又去練兵了?”荀彧見怪不怪,隨口問了一句。
劉協回頭看看荀彧。“用晚食了麼?”
“還沒有。”荀彧說道:“不過臣有客人來訪,怕是不能陪陛下。”
“哪來的客人?”
“荊州來的,零陵人劉巴,陛下聽說過嗎?”荀彧看着劉協,心中好奇。
他一直懷疑天子有不爲人知的消息渠道,很多名聲並不大的人,天子都略知一二。
他會知道劉巴麼?
“劉巴?”劉協心中微動。“劉子初?”
荀彧暗自嘆息。他果然又知道,也不知道是劉巴的名聲夠大,還是裴潛提起過。
“是的,他就在太守府中。臣與其一席談,甚至投契,特地向陛下舉薦。”
劉協轉頭對伏壽說道:“皇后,命人多準備兩份食物,朕與荀君、劉巴共用。”
伏壽應了,放下手中的雞毛撣子,轉身去安排。
荀彧上前接過雞毛撣子,爲劉協拂去戰甲上的塵土。“陛下是練兵麼,這麼重的塵土?”
“騎兵,灰塵大。”劉協張開雙臂,配合荀彧動作。“荀君,河水清且漣漪,這河是大河嗎?”
“應該是,《詩經》裏的河絕大部分都是專指大河。”
“那你說,大河是何時黃的?”
荀彧愣了半晌。“陛下,臣學問疏湥疵魉浴!�
“《伐檀》是魏風的一首,是否可以說,魏時河水尚清,後來才變黃?”
“似乎……可以這麼說。”
“河水變黃,和三家分晉可有關係?”
荀彧苦笑,決定稍後與蔡琰談一談。
天子由蔡琰陪着讀書,也不知道是怎麼讀的,經學沒看到有什麼進步,刁鑽古怪的問題卻一個接着一個,讓人無從答起。
“若是朕行王道,河水會再次變清嗎?”
“應該會吧。”荀彧順水推舟的說道。不管怎麼說,天子願意行王道總是好事。
劉協點點頭,很嚴肅地說道:“你推薦幾個能行王道的人,朕委任他們爲大河上游諸郡的太守,以王道治郡,正本清源。”
荀彧手裏的雞毛撣子一抖,在劉協的身上輕輕的抽了一下,“啪”的一聲輕響。
劉協轉過頭,眼神不善。“荀君?”
荀彧還沒從劉協剛纔那個提議中回過神來,一臉茫然。
“你剛纔是在教訓朕出言不當麼?”
荀彧一愣,這才反應過來,嚇了一跳,連忙拱手施禮。
“臣豈敢,死罪,死罪。”
他越想越覺得惶恐,“撲通”一聲跪在地上,額頭貼地。
劉協轉過身,撿起地上的雞毛撣子,在手心輕輕敲了敲。
“荀君若是對朕有意見,不妨直言,千萬不要藏在心裏。朕雖年少,還是聽得進意見的,也願意與荀君坦障嘁姟!�
“臣感激不盡。”荀彧汗流浹背。“臣感陛下赤子之眨矊Ρ菹聼o所隱瞞。剛纔……剛纔只是一時失神,傷了陛下。臣死罪,死罪。”
“既是無心之失,那便罷了。朕皮粗肉厚,這點力道還傷不着朕。”劉協俯身,將荀彧扶了起來,用雞毛撣子敲敲荀彧的衣襬,撣去上面的灰塵。“這個債,朕算是討回來了,以後不再提。”
“謝陛下。”雖然知道劉協大概率是在開玩笑,荀彧還是一陣後怕。
君心似海,誰知道天子是開玩笑還是有所指?
“不過,你剛纔說無所隱瞞,朕持保留意見。”劉協揹着手,來回走了兩圈。
荀彧很無奈。果然,天子就是借題發揮。
“臣愚鈍,請陛下明示。”
“朕聽說,你去鄴城時可是帶着整個宗族的。如今來朝廷,爲何只帶着長子荀惲?”不等荀彧說話,劉協抬起手。“朕知道,你來得急,來不及帶上家人。如今也算安定了,你的家人是不是也該來了?就算不全部來,你的妻女也該來吧。”
荀彧鬆了一口氣,原來是這件事啊。“蒙陛下關懷,臣這就安排。”
劉協滿意地點點頭。“朕聽說你有個女兒?”
“是的。”
“許人了嗎?”
荀彧心中升起一陣不安,有心說已經許了人。可是看着天子的眼睛,他還是如實回答。
“還……沒有。”
“朕願聘她爲美人,荀君願意嗎?”
第234章 天作之合
荀彧很想拒絕,但他再三權衡後,還是答應了,躬身謝恩。
天子此舉是試探也好,是請求也罷,都是當前形勢所迫,絕非自願。
他不知道能信任誰,只能以婚姻的形式提供保證。
伏完如此,董承如此,他也不例外。
如果說有區別,那就是伏完是純粹的書生,當不起重任。董承是個平庸的將領,天子連衛尉這樣的職務都不敢完全交給他,只讓他暫代。
而他,則是天子寄予厚望的俊傑,一來就被授予河東太守的重任。
對關東人來說,成爲外戚,寓示着朝廷並沒有因爲重視關西人而排斥關東人。
對整個朝廷來說,天子欲與毫無根基的潁川荀氏結親,這是倚重士人的象徵,沒有拒絕的道理。
總而言之,於公於私,他都沒有拒絕的理由。
“謝陛下,臣栈陶恐。”
看着神情糾結,卻無法拒絕的荀彧,劉協險些笑出聲來。
他就知道荀彧不會拒絕,哪怕他心裏一萬個不願意。
更何況他也沒有不願意的理由。
就客觀條件而論,荀彧也很難找到一個比他更理想的女婿。
“劉巴如何?”劉協迅速將話題拉了回來,不給荀彧後悔的機會。
他已經發出了邀約,接下來就看荀彧的找饬恕�
“劉巴……”荀彧收回心神,將剛剛與劉巴會談的事說了一遍,只是隱去了裴茂的反應。
裴茂對劉巴印象不佳,這是肉眼可見的。
“河東當真還有五萬戶?”劉協很驚訝。
荀彧輕聲嘆息。“甚至可能更多。河東這些年雖說兵災、天災不斷,卻沒有嚴重到戶口減半的地步。大部分減耗的戶口應該是成了大戶的部曲、隱戶,大戶至千,小戶數十,比比皆是。”
劉協“哦”了一聲,出了一會兒神,又道: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天下州郡,大致如此,河東又豈能例外。臣之所以不言,只是不願兵戈相見。陛下,度田之策萬萬不可行。當年光武在朝,已是平定天下之後,尚且引發民亂。如今天下不安,不宜橫生事端。河東耕地有餘,戶口不足,度田不必急在一時。”
“所以,你贊成士孫瑞的舉措,卻反對劉巴的建議?”
“由心而論,士孫瑞與劉巴並無二致,都是希望朝廷儘快安定。只不過士孫瑞老成,劉巴銳意,如此而已。輕重緩急,各有利弊,願陛下明察,權衡利害,以全大局。”
劉協無聲地笑了。“行,那朕就見見劉巴,聽他怎麼說。”
——
劉巴知道荀彧向天子推薦自己,卻沒想到天子會這麼快接見他。
他剛剛洗完澡,頭髮還沒幹,只能請來傳詔的虎賁代爲回覆天子,容他稍候再去請見。
虎賁走了,劉巴握着溼漉漉的頭髮,一時無計。
他能做的就是在火塘邊坐下,一邊讓侍者用扇子扇風,一邊翻閱河東郡今年的上計簿。
荀惲在一旁陪着,帶着些許好奇,不時地打量劉巴一眼。
“荀君有何疑問,不妨直言。”劉巴放下上計簿,帶着不加掩飾的不屑。
這上計簿就是一堆虛假數字。
荀惲不好意思地笑了兩聲,拱手道:“失禮了,我甚是好奇,劉牧禮賢下士,天下皆知,爲何諸君紛紛棄他而歸朝廷?留在荊州,不是一樣爲朝廷效力麼?”
劉巴一聲輕笑。“若在太平盛世,劉牧或能雍容揖讓,爲一時名臣。如今麼,他絕非可侍之主。一時苟安,爲愚者所喜,卻非智者所願。”
“劉牧稱臣於朝廷,能有何後患可言?”
劉巴沉吟了片刻。“荀君,若袁紹南下,擊破驃騎將軍,據有南陽,進逼襄陽,劉牧將稱臣乎,將舉兵乎?”
荀惲眼神疑惑。“冀州未定,袁紹能下嗎?”
“除非天子東出,袁紹平定冀州指日可待,兗豫也是囊中之物。兩年內,必能指襄陽。”劉巴撇撇嘴。“你覺得天子能東出太行麼?”
荀惲沒吭聲。
他天天跟着父親荀彧,熟知河東事務,也清楚朝廷的處境。
兩年內東出太行?能在河東站穩腳跟就不錯了。
如果解決不了當前的糧食危機,天子或許不得就食他處。
至於哪兒可以就食,荀惲也想不出。
荊州?益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