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只能請你等一等。
裴茂無奈,只得在門外等着。
過了好一會兒,裴潛從裏面衝了出來,一見面就拱手致意。
“你好大的官威。”裴茂哼了一聲,舉步隨裴潛入內。
裴潛陪着笑,輕聲說道:“大人息怒,實在是關係重大,不敢大意。”
“你這兒打造的是神兵利器?”裴茂冷笑道:“守得比宮裏還嚴,見天子都沒見你麻煩。”
裴潛笑得更加燦爛,也不解釋,領着裴茂走進一間工坊。
一進門,裴茂就愣住了。
十幾架巨大的水排緩緩轉動,帶動着鐵錘,一下又一下地擊打着鐵坫。每個鐵坫都站着一個赤着上身的壯漢,用鐵鉗夾着一塊燒紅的鐵塊,送到鐵錘下面。
“噹噹”兩下,鐵塊就被砸成薄薄的鐵片。
“這是……”裴茂喫了一驚。即使他不懂鍊鐵,也看得出這水排的效率遠超於人。
“水排。”裴潛說道:“這是光武朝的南陽太守杜詩發明的,本用來鼓風。我改造了一下,既鼓風,又鍛鐵,效率五倍於人,鍛出來的鐵比最好的師傅還要均勻。現在一個熟練的工匠可以帶幾個新手,來回看着就行了。”
裴茂“哦”了一聲:“這是馬甲所用的甲片?”
“正是。”
“若是三千騎全部裝備這樣的馬甲和軍械,能擊敗匈奴人嗎?”
裴潛無聲地笑了。“大人,擊敗匈奴人並不難,難的是長治久安。匈奴人來去如風,一見形勢不對,必然遠遁。這三千騎不僅僅是爲了擊敗匈奴人,還要長駐北疆,成爲懸在匈奴人頭上的戰刀。”
“然後再施以教化?”
“教化?”裴潛微怔,想了想,又道:“這倒也是個辦法。以武徵之,以文化之。不出百年,這些匈奴人也許就能成真正的幷州人,成爲朝廷取之不竭的騎兵之源。”
“這麼說,你也贊成教化?”
“當然。”裴潛不假思索。“所謂華夏,不就是不斷的教化四夷而來?遠的有吳越,近的有涼益,原本都是蠻夷。荊州現在還有江夏蠻,益州也有大量的羌人。與其放任自流,不如主動教化。”
裴茂看看裴潛,心裏覺得格外的彆扭。
不能說裴潛說得不對,但裴潛言語間透出的態度卻讓他很不舒服。
感覺就像是裴潛說的放任自流就是在指責他似的。
類似的感覺,他在天子身上感覺到過。
天子雖然沒有說,但他卻在不斷的推進。安排楊修到後將軍楊定營中,又安排了二十名儒生爲教師,就是最直接不過的舉動。
很顯然,他不滿足於等待文翁出現再嘉獎,而是主動安排二十名教師,讓他們去教化軍中將士。
楊彪不以爲然,但楊修卻在努力推進天子的詔書。
他在考慮如何勸說天子定都安邑時,裴潛卻在積極爲天子親征匈奴準備軍械,以至於回城的時間都沒有。他回來幾天,都沒見着裴潛一面,不得不來鐵官找裴潛。
這些年輕人……
裴茂的心情很複雜,既爲裴潛的前程不可限量而高興,又爲自己的草率進諫而後悔。
就在裴茂出神的時候,有侍從匆匆趕了過來,報告了一個最新消息。
昨天晚上,大鴻臚楊彪在後將軍楊定營中開講,引起了轟動,無數讀書人想成爲軍中教師,爲天子的教化大業出力。河東太守荀彧送來消息,請他立刻回城,有重要的事商量。
裴茂眉梢輕聲,對裴潛說道:“你猜,荀文若這麼急着找我,所爲何事?”
裴潛不緊不慢地說道:“錢糧。”
“哪有錢糧?”
“鹽鐵。”裴潛說道:“若能平定美稷的叛亂,還有數以千萬計的戰馬、牛羊。”
裴茂沉吟半晌,微微頜首。
第232章 來者不善
看着裴潛忙前忙後,熟練的處理各種細碎的雜務,有時還要拿起剛剛完工的甲片,與工匠商議討論兩句,裴茂忽然有點擔心起來。
趁着裴潛空閒,裴茂突然問了一句。
“文行,若是天子委任你爲鐵官丞,你願意嗎?”
裴潛微怔,眼中的熱情漸漸散去。
他熱心於軍械打造,是想協助天子完成平叛,可不是想做鐵官丞。
做天子近臣,將來外放郡縣,牧守一方,那纔是正途。
“小子,過猶不及。”裴茂語重心長的囑咐了一句,轉身離開。
“謝大人。”裴潛將裴茂送到門外,看着裴茂上了車,回到工坊,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和起落的鐵錘,忽然有些擔心起來。
——
裴茂上了車,沿着官道向前。
安邑城遙遙在望。
裴茂忽然一陣心煩意亂,命人停了車,走到路邊的阡陌上,負手而望。
鐵官之行帶給他的震撼宛如餘波,久久不能平息。
他總覺得裏面有些事不對勁,卻又說不上哪兒不對勁。
他能猜到荀彧找他有什麼事,無非是希望他出面聯絡河東大族,再貢獻一些糧食。
他當然可以出面聯絡,但那是爲了讓天子定都安邑,哪怕是臨時舉措。
如果天子沒有這個意思,河東大族自然也就沒這意願,他出面也沒有意義。
這是很正常的利益交換,但鐵官之行卻讓他意識到,現在並非正常時期,不能以常理論。
尤其是天子。
非常之事,必待非常之人。
天子雖然年少,毫無疑問是非常之人。
以常理揣摩天子的心思,能行嗎?
對河東,對裴氏,這都是一個難得的機會。如果因爲一時失誤錯過了,他將後悔一生。
可若是一時衝動,卻也可能行差踏錯,欲速則不達。
作爲家主,他不能不慎重。
“裴君,那人……好像是荀侍中。”一旁的隨從忽然說道。
裴茂舉目看去,見一條小溪旁站着兩個人,其中一人很像荀攸。
裴茂想了想,提起衣襬,走過雜草叢生的小山坡,來到荀攸身邊。
荀攸的侍從早就看到了裴茂,卻沒有做出反應,按着腰間的長刀,遠遠地站着。
荀攸提起手中的釣杆,取下拼命扭動身體的魚,放入一旁的水桶中。
“令君也來釣魚?”
裴茂笑着搖搖手。“我可沒這麼耐心。侍中真有雅興,軍機倥傯,還能抽空垂釣。”
荀攸回頭看了裴茂一眼,笑了起來。
“令君說笑了,我哪裏是有雅興,只是嘴饞而已。好些天沒喫肉了,口中寡淡,釣幾條魚作湯,祭祭五臟神。”
“那也得侍中有這樣的閒情纔行。”裴茂走到荀攸身中,低頭看了看桶裏的魚。“令君聽說過河東白魚嗎?”
“聽文行提起過,說是肥嫩可口。只不過釣了半天,也沒釣着一條,正準備去鐵官問罪。”
裴茂哈哈大笑。“那你可就怪錯人了。河東白魚冬天會在深水處越冬,在支流小溪是釣不着的。令君若有興趣,我着人尋一條船來,你我找個合適的地方垂釣,保證令君能大快朵頤。”
荀攸嘴角輕挑。“多謝令君,下次吧。這幾條魚雖說不是白魚,卻還算肥美,解饞足矣。”
裴茂也沒有堅持,含笑點頭。
他聽裴潛說過,荀攸爲人城府極深,很少與人交往。
他也只是試探一下,並沒有非結交不可的想法。
站了片刻,荀攸也不說話,裴茂識趣的告退。
荀攸沉默了片刻,突然說道:“令君是從鐵官來麼?”
“是的。”裴茂停住腳步,期待地看着荀攸。
“文行有幹才,管理鐵官綽綽有餘,令君大可放心。”
裴茂眉梢輕揚。
他很想問問荀攸是從哪兒看出他不放心的,可是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“多謝侍中。”
荀攸點點頭,再也沒有回頭看裴茂一眼。
——
回到車上,裴茂吩咐回安邑。
快進安邑城門時,他叫過一個侍從,讓他趕回鐵官,傳話裴潛,讓他盡心做事。
侍從轉身去了,裴茂才鬆了一口氣,橫亙在心頭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。
進了城,他直奔太守府。
荀彧正在見客,堂上坐着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,風塵僕僕,臉色疲憊,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。
見裴茂走進來,荀彧起身介紹。
“子初,這位是尚書令裴君,諱茂,字巨光,河東聞喜名族。”
年輕人起身,拱手施禮。“零陵劉巴,字子初,見過令君。”
裴茂拱手還禮。兩人寒喧了幾句,荀彧請裴茂入座。
“令君,我正與子初說及錢糧之事。你來得正好,一起商議。子初雖年少,卻是荊州俊傑。劉牧多次延請入幕不就,如今不遠千里,趕來河東,爲天子效力,諣懼邑懼俊α耍c文行曾有一面之緣。此次赴朝,也有文行的一份功勞。”
裴茂很詫異。
先是荀攸,現在又有劉巴,裴潛在荊州數年,交遊這麼廣嗎?
“當聞子初高見。”裴茂面帶微笑。“不瞞你說,我之所以姍姍來遲,就是無計可施,不敢來見你。”
荀彧會心一笑,卻不說破。
“子初,河東戶口有限,供養不起朝廷,你有何見解,不妨直言,正好請令君點撥。”
劉巴再次拱手,從容說道:“敢問令君,河東人是有心無力,還是心有猶豫,不敢全力以赴。”
裴茂再次打量了劉巴兩眼,假咳了兩聲。
“我弱冠離鄉,在朝中爲郎,與河東大族交往不算多,還真不清楚他們的心思。不過我猜想他們應該是力有不逮吧。畢竟河東戶口有限,耕地也不多,人口最多時也不足十萬戶。”
“如今有多少戶?”
裴茂避而不答。“這個你應該問荀府君,他比我清楚。”
“那我粗略估計一下,以五萬戶計。在有部分耕地拋荒的情況下,五萬戶當有足夠的土地耕種,每戶三十畝總該有的。畝產三石,收什一之稅,那就是四十五萬石。”
劉巴笑笑。“也就是說,河東並非沒有糧,只是苦樂不均。”
裴茂皺起了眉頭,不安地看向荀彧。
他有種感覺,這個劉巴來者不善,不是個好糊弄的人。
第233章 借題發揮
河東有沒有糧?當然有。
雖不清楚是否如劉巴所說,有四五十萬石之多,但再籌十萬石肯定沒有問題。
原因並不複雜。那些流失的戶口並非真的流失了,有大半成了大族的部曲,他們的土地也成了大族的土地,他們原本應該交給朝廷的田賦自然也進了大族的私人糧倉。
所以太守府能從各縣募集的田賦就只有十萬石左右。
荀彧很清楚這一點,所以纔要找裴茂商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