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庄不周
沒等劉協反應過來,趙溫說道:“臣附議。”
張喜頓時急了,剛要說話,楊彪又道:“陛下不修宮室,而興學舍,重教興學,諣懧}王事業。我等雖老,亦當盡綿薄之力。”
張喜立刻閉上了嘴巴,垂下了眼皮。
劉協眉梢輕顫,欲言又止。
楊彪這老狐狸,一頂高帽子,壓住了他和張喜兩個人。
於他而言,不大興土木,可以避免窘迫的財政進一步惡化。
於張喜而言,不興土木,負責水土之事的司空就沒有實權可言。
所以明知教化是個喫力不討好的差使,張喜也只能應下。
見張喜接受了任務,劉協隨即與他們商量。
教化所有匈奴人的事可以慢慢計劃,教化呼廚泉的事卻不能拖延。呼廚泉有家難歸,這正是進一步收服南匈奴的機會,也是穩定幷州北疆的難得機遇。
如果能將呼廚泉馴服,再扶持他爲單于,至少三十年內之內,南匈奴不會出現重大變故。
將來進一步教化、融合也有了基礎。
對劉協的這個方案,公卿大臣都表示贊同。
這個艱鉅的任務就落在了張喜的頭上。
趙溫教李式,他教呼廚泉,公平合理。
坐在山坡上,劉協與公卿大臣商量着朝廷大事。條件雖然簡陋,氣氛卻還算活躍。衝突、分歧不少,有時候甚至很尖銳,但有基本的共識墊底,整個會議還是取得了不小的成果。
雖然士孫瑞還沒有最後拿下範先,但是有衛固的先例在前,範先請降已成定局。
趙溫等人建議,對範先採取同樣的處理方法。
人儘量少殺,但財產盡數剝奪。
原因很簡單,叛亂是大罪,不多殺人是天子開恩,抄沒家產,不讓他有再次生事的能力,卻是必行之事,而且天經地義。
這對其他人也是一個警告。
當然,大家心照不宣的事,朝廷現在窮得丁當響,等着河東豪強的家產續命。
識相的趕緊捐獻,不用全出,朝廷還有官職賞賜。
不識相的,別怪朝廷翻臉,抄家滅門。
反正理由是現成的。
皇帝大駕光臨河東,你不來迎駕、貢獻,眼裏還有朝廷嗎?
對這些久經官場的老臣來說,要找點理由整人,真是容易得很。
以前不做,不是不會,是不肯。
如今天子落難,節衣縮食,他們跟着喫糠咽菜,苦不堪言,再不出手就說不過去了。
有君臣大義在,他們幹得心安理得,名正言順。
劉協心情不錯,請他們喫了一頓野味燒烤。
趁此機會,太常王絳出面,谐几阶h,請天子回城。
新年將至,要舉行各種典禮,缺了天子不行,在野外也不合適,還是回城裏方便。
這一次,劉協沒有再拒絕。
但他提出,回城之前,朕帶你們去個地方。
——
安邑城西北有一個獨立的小城,據說是大禹稱王之處,故稱禹王城。
夏禹已成傳說,這座小城如今是鐵官的官署。
裴潛已經在這裏忙碌了大半個月。
奉命協助楊奉進駐河東後,裴潛建議楊奉率兵進駐鹽池,他自己卻接管了鐵官。
將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
臨機制宜是他的權力。
但得知天子對楊奉不滿後,裴潛清楚,自己那點小心思瞞不過天子,必須加以補救。
所以這些天,他不敢有絲毫大意,軟硬兼施,恩威並用,迫使鐵官滿負荷咿D,爐火日夜通明。
得知天子將帶着公卿大臣來鐵官視察,裴潛命令所有人工匠、刑徒輪班,進行個人衛生的整理,又對鐵官內外進行了清掃,儘可能做到乾淨整潔。
對那些有可能對天子造成威脅的刑徒,他也一一調離,不讓他們有任何生事的機會。
對天子最爲重視的馬甲,他親自查驗,每一具都親手摸過,還套上戰馬,檢驗是否合身。
從西涼軍繳獲的馬甲很粗糙——至少在他看來如此——經過改進之後,結構更加合理,防護能力也提高了不少。
可是在他看來,所有的一切,都比不過天子隨手勾勒的馬鐙。
他自己試過,有了這兩個馬鐙,即使是最普通的騎士也能穩穩的坐在馬背上,挾矛衝鋒。
稍有常識的人都清楚,有了這兩個馬鐙,人馬俱甲的三百甲騎將擁有何等恐怖的衝擊力。
裴潛打好了腹稿,無論如何,這次一定要爭取隨天子出征的機會。
第219章 明爭暗鬥
裴潛的心血沒有白費。
走進鐵官,劉協及趙溫等人對整潔的環境、有條不紊的人員安排都表現了極大的興趣。
官署能打理得這麼幹淨還可以理解,作坊的現場管理也這麼好卻不多見。
在劉協看來,裴潛這水平,到了二十一世紀,至少是大型項目經理級別,獨當一面綽綽有餘。
趙溫等人則大爲感慨,想不到河東還有這樣的年輕才俊。
世家子弟中,有如此實務操作能力的不多。
絕大多數人都是動嘴一個不服一個,動手一個不如一個。
裴茂生了個好兒子,聞喜裴家機會來了,擋都擋不住。
看完了現場,裴潛將劉協等人引到官署中,展示了準備好的馬甲。
一看到這改良後的馬甲,趙溫等人就大爲震驚。
他們曾親眼目睹李傕麾下的甲騎是如何擊破士孫瑞的陣地,若不是天子率騎兵出擊,斬殺李傕,魏傑也難逃一劫,整個南北軍的陣地都將被百餘甲騎摧毀。
“你這兒有多少具這樣的馬甲?”趙溫急急地問道。
裴潛看向劉協,得到劉協的同意後,他舉起手。“計劃打造三百具,現已完成五十餘具,大概在明年正月十五之前全部交付。”
趙溫“哦”了一聲,沒有再說話。
他心裏明白,不管他們怎麼勸,天子心意已決。
他絕不是一時起意,而是早就着手準備了。
天子雖然年少,卻有自己的主見,絕不是他們這些老臣勸幾句就能勸得住的。
荀彧、裴潛,天子真正信任的是這些年輕人。
剎那間,趙溫有點心灰意冷。
“這馬鞍能用嗎?”光祿勳鄧泉指着一些新馬鞍,提出了疑問。
這些馬鞍最大的特點就是前後橋都比較低,尤其是後橋。
後橋低,不利於騎乘者保持穩定。騎射還好一些,當騎士挾矛衝擊時,很容易被反作用力推下馬背。對以挾矛突擊爲優勢的漢軍騎士來說,這種馬鞍很不適用。
裴潛再次看了劉協一眼。
劉協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。
他提出增設馬鐙時,就提醒裴潛注意保密,不能輕易泄露出去。
其保密程度甚至馬甲還要高。
防範對象不是關東州郡,而是草原上的遊牧民族。
對匈奴人、鮮卑人來說,馬甲沒什麼好保密的,他們甚至比中原人更早知道,只是暫時沒有大規模裝備的能力。
鮮卑人後來大量使用具裝甲騎是因爲控制了河北,獲得了中原的資源和手工業能力加持。
但馬鐙所需的資源和加工能力都有限,甚至用木板都可以代替。
他可不願意還沒開戰,先幫敵人開外掛。
裴潛心領神會,敷衍地說,這馬鞍還沒有完工,並非最後的形狀。
鄧泉雖然年紀有點大,卻不傻。見裴潛和劉協眉來眼去,估計是天子提前有安排,不能告訴他們,識趣的沒有再問。
劉協隨即命郭武、張繡等人試用。
張繡早就等不及了。劉協話音未落,他就一步上前,提起了馬甲,查看馬甲的甲片。
“好厚實的甲片。”張繡拈了拈,隨即給出了初步的估計。“即使是最強壯的西涼馬,也只能支撐三次突擊。時間久了,馬力不足,追不上對手,便無用武之地。”
劉協一點也不意外。
他當然可以讓裴潛打造得輕一些,甚至不需要他提供技術支援,裴潛就可以做到。
無非是多花一些人力、物力罷了。
漢代的百鍊鋼技術已經成熟,只是成本太高,真正達到百鍊的少之又少。
“據爾所知,草原上可有能當得甲騎三次突擊的精銳?”
張繡不假思索的搖頭。“若是早上二十年,或許鮮卑大帥檀石槐的王庭精銳有這能力。檀石槐死後,鮮卑人內訌不休,一個不服一個,再也集結不起那麼多精銳了。”
他嚥了口唾沫,又道:“陛下,這些馬甲難得,須得真正的勇士才能發揮作用,羽林騎中也未必能挑出這麼多勇士。”
劉協笑笑,沒有說話。
這三百具馬甲可不是爲羽林騎準備的,張繡試探也沒用。
真正的利器,自然要掌握在自己手裏。
張繡想指揮這三百甲騎,就要表現出足夠的忠铡�
裴潛隨即又展示了其他兵器,有五折玄甲、十折矛,以及三十折的環首長刀。
甲五折,矛十折,刀三十折,便是難得的精品,非真正的精銳難以批量裝備。
看到這些寒光閃閃的軍械,張繡百爪撓心。
以他的經驗,他一眼就能看出裝備了這些軍械的甲騎將擁有什麼樣的戰鬥力。理論上說,只要指揮得當,面對任何敵人,這三百甲騎都擁有決定勝負的能力。
當之無愧的攻堅主力。
裴潛隨即又介紹了進度。以目前的人力、物力,最遲到明年正月底,裝備三千騎的全部軍械就可以交付使用。如果能增補一些人手,再籌集一些鐵料,還可以提前幾天,或者增加一些產量。
劉協隨即和趙溫、張喜商量,將剛從衛氏繳獲的鐵料以及破損軍械送來,儘可能的多準備一些。
“陛下,軍械固然重要,農器也不可或缺。”趙溫提醒道:“春耕將至,河東戶口有限,勞力不足,多準備一些製作精良的農器,能多耕種一些土地,秋收後纔有足夠的糧食。”
“司徒如言,諣懤铣芍浴!眲f笑道:“可若是在春耕之前平定美稷的叛亂,多咭恍┡qR來,以畜力代替人力,同樣能多耕種一些土地。若是俘虜多,還可以送到山裏採礦。”
趙溫還沒說話,宣播插話道:“陛下,何必等到俘獲匈奴人,河東就有啊。”
一瞬間,無數雙眼睛看了過來。
宣播面不改色,接着說道:“河東豪強大戶盜採鐵礦、私自鑄器的不在少數,只要派人清查一遍,不管是工匠還是鐵料都綽綽有餘,足夠鐵官再擴大一倍規模。據臣所知,有不少工匠原本就是鐵官的刑徒,以各種名義脫籍,成了私產。”
宣播這麼一說,連裴潛都有些承受不住,上前拱手施禮。
“陛下,臣也發現工匠流失嚴重,不像是正常情況,有必要查一查。”
劉協微微頜首。“司徒,司空,這事應該由誰負責?”
張喜搶先說道:“此爲河東郡事,當由河東太守負責。若河東太守不能治,可上報司隸。司隸校尉亦不能理,方請示陛下,或由司空府,或由少府御史臺。”
劉協看看趙溫等人。
趙溫、楊彪紛紛點頭,表示贊同。